第十三章客堂叙
罗振铎先生那日依着郎中的嘱咐,天擦黑就歇下了。郎中是海村的陈先生,留着山羊胡,诊脉时眉头皱得紧紧的,说:“先生这脚伤是老根儿上的毛病,得静养,莫动气,更别沾凉水。”费婉如太太在一旁记着,还让春桃炖了当归羊肉汤,说“陈先生说这汤能活血化瘀”。第二日先生也没早早起身,便是下楼来,也只在书房里坐着,窗纸糊得厚实,隐约能看见他坐在太师椅上的影子,手里捏着本账册,时不时咳嗽两声,声音闷得像远处的雷声。
他的管事周先生带着几个佃户候在廊下,周先生穿件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的账册卷着边,边角上沾着些泥点,想是从田里赶来的。佃户们都揣着手,缩着脖子,脚边放着些油纸包,里头是新收的芝麻和绿豆,是给先生的年礼。他们时不时探头往窗里望,嘴里低声说着什么,见我从楼上下来,都慌忙站直了些,周先生还拱了拱手,说:“阿蘅小姐早。”
我和桑桑这日便不能在书房念书了。费婉如太太一早便来说:“让先生们在里头说话吧,咱们楼上腾间屋子出来。”她指的是东梢间,往日里堆着些旧书和换季的衣裳,春桃和素芬一早就去收拾了。春桃擦桌子时用了桂花胰子,空气里飘着股甜香;素芬把桑桑的蜡娃娃摆在窗台上,那娃娃的杏黄裙子沾了点灰,她用细布擦了又擦,像对待宝贝似的。炭盆生得旺,红火炭噼啪响,把我的描红本、桑桑的《三字经》都搬了上去。那屋子朝南,窗台上摆着盆腊梅,开得正旺,花瓣上还沾着点雪,冷香一阵阵飘进来,倒比书房更添了几分雅气。
可桑桑这日却坐不住。手里的狼毫笔捏了没半刻,就往门边跑,扒着栏杆往下瞧,辫子梢的银铃叮铃响,嘴里念叨:“罗伯伯怎么还不出来?素芬说他带了匣子回来,里头有苏州的糖人呢,还有会眨眼的娃娃。”我让她描“梅”字,她写得歪歪扭扭,一撇拉得老长,倒像根拐杖,墨汁在纸上晕开,把“木”字旁染成了个黑团。
“先生,我下去看看就回来,就看一眼,”她拽着我的袖子摇,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周先生说他们要走了,罗伯伯该有空了。”
我知道她是惦记着罗先生许诺的玩意儿——前日他坠马时,桑桑缠着素芬问了半晌,素芬被缠不过,说漏了嘴,说罗先生从上海带了个红木匣子,里头有给小姐的“好东西”,是西洋来的玩意儿。这孩子便记在了心上,一早起来就翻箱倒柜找新衣裳,要穿那件水绿布袄,袄子上的粉蝴蝶翅膀用金线勾了边,是素芬连夜补的,说“见罗伯伯要体面些”。
“描完这页再去,”我把描红本往她跟前推了推,用红笔在她写歪的“梅”字旁边画了个小圈,“不然糖人要被廊下的鹦鹉叼走了。”廊下的鹦鹉像是听懂了,“呱呱”叫了两声,扑棱棱拍着翅膀,桑桑被逗得笑起来,总算坐定了些,只是笔尖在纸上蹭来蹭去,半天写不成一个字,嘴里还哼着素芬教的南边小调,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这日的桑府确是不同了。往日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落叶的声儿,一片叶子飘下来,都能在天井里荡半天回音。今日却时不时有脚步声穿过天井,周先生的大嗓门、佃户们的低语、还有老王头搬茶桌的磕碰声,混在一处,倒像池塘里投了石子,漾起一圈圈活气。费婉如太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绣活,阳光透过腊梅枝桠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像撒了把碎金。她手里的牡丹绣得越发鲜活,针脚在缎面上跳,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先生回来了,府里就该这样,”她抬头朝我笑,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不然冷冷清清的,不像个家。”
午时吃饭,春桃端上来的菜也比往日丰盛。一碗当归羊肉汤,汤色浓得像琥珀,里面卧着几块白萝卜,炖得烂熟,一抿就化;一盆红烧鱼,鱼是望溪镇河里的鲫鱼,春桃说“今早老王头刚打的,新鲜着呢”,鱼身上撒着葱花,油光锃亮;还有桑桑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淋着糖桂花,甜得清润,是素芬用从南边带来的糖桂花做的,那罐子糖桂花她宝贝得很,平时都锁在酸枝木衣柜里,说是“留着给小姐做念想的”。
费婉如太太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腹,刺少,肉嫩,她说:“多吃点,下午先生许是要见你。”我愣了愣,放下筷子问:“见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教书的,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她笑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月白布的,绣着兰草,“先生昨日就问起你了,说桑桑的描红进步快,想瞧瞧是哪位先生教的。他还说,桑桑翻出你画的那些画给他看了,他说想仔细瞧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些画是在文淑女学画的,一张是西湖的残荷,墨色浓淡不均,荷叶的脉络却用焦墨勾得清楚,叶柄歪歪扭扭地扎在水里,像只瘦骨嶙峋的手,是那年秋天看了《芥子园画谱》后仿的;一张是寒山寺的夜钟,夜色用淡墨晕染,钟楼的轮廓却透着股冷硬,钟声仿佛能从纸上飘出来,是听了谭校长讲张继的诗后画的;还有张画的是孤山的梅,枝干虬曲,花瓣用胭脂点染,却不鲜亮,像蒙了层霜,是去年冬天在文淑女学的后院看梅时画的。都是些随手涂鸦,哪里登得上台面?正想着,桑桑已经扒完了饭,抹着嘴说:“先生,我去书房门口等着,罗伯伯一出来我就来叫你。”费婉如太太点了点她的额头:“猴儿似的,去吧,别捣乱,先生们在说正事呢。”
下午的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像撒了把盐,落在窗台上,簌簌的,积了薄薄一层。我在东梢间整理画夹,听见楼下传来罗先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威严,夹杂着周先生的应和,说的是“东洼的地”“水渠要挖深些”之类的话,想必是在说春耕的事。桑桑跑上来,喘着气,辫子梢的银铃叮铃叮铃响,说:“先生,罗伯伯让你下去呢!他还夸我昨天给你说的故事好听!”她手里攥着个红纸包,鼓鼓囊囊的,想必是罗先生给的糖人,纸包上印着“苏州采芝斋”的字样,是素芬常念叨的牌子。
费婉如太太替我理了理衣襟,那是件月白布衫,领口绣了朵兰草,针脚有些疏,还是前年在文淑女学跟着米姐学绣时绣的,米姐说“兰草要绣得瘦些才雅致”。“别慌,”她说,从妆匣里拿出支银簪,簪头是并蒂莲的样子,是她年轻时的陪嫁,“这样精神些,先生不是凶人,就是性子直些,有话照实说就好。”
下楼时,廊下的腊梅香更浓了,冷香里掺着点炭火气,倒不冲突。书房门敞着,周先生正躬身退出来,手里的账册夹在腋下,见了我,略一点头,脚步匆匆地去了,佃户们也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油纸包瘪了些,想来是把年礼留下了。书房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红火炭噼啪响,火星溅在灰里,化作细碎的红光。罗振铎先生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件藏青缎面棉袍,袍角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脚边放着个铜制暖炉,炉身上刻着“平安”二字。桑桑正趴在他膝头,给他讲我教她画荷花的事,说“先生画的荷花能引来蜻蜓,素芬看见了都惊着了”,手里的糖人沾了点唾沫,蹭在他的袍角上,他也不恼,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先生来了。”他抬眼瞧我,目光比昨日柔和些,却还是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幅画,要看出笔墨背后的意思。
“罗先生。”我福了一礼,站在门边,手里的画夹攥得有些紧,夹子里的画纸沙沙响,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凳,凳面光溜溜的,是老王头用砂纸打磨过的,“费太太说你画得一手好画?桑桑把你的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倒让我好奇得很。”
“不过是胡乱画的,当不得先生的眼。”我在凳上坐下,凳脚在青砖地上蹭了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静悄悄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桑桑说你画的荷花比西湖的还像,”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些,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说荷叶上的露水都能晃出影子来,拿来瞧瞧,让我也开开眼。”
我把画夹递过去,他翻开第一页,是那张残荷图。他的指尖在画纸上轻轻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上有层薄茧,想必是常握笔的缘故。“这荷叶的墨法,倒有几分八大的意思,”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只是太涩了,少了点水汽,西湖的荷叶,看着是枯了,根下的水还是活的。”
桑桑凑过来说:“罗伯伯,先生还会画老虎呢!画的老虎不像庙里的那么凶,倒像只大猫,我让素芬绣在我的虎头鞋上了,你看!”她抬起脚,鞋头绣着个咧嘴笑的老虎,针脚是我画的样子,素芬绣得格外用心,连老虎的胡须都用了金线。
罗先生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弯:“是不像庙里的,倒像你,傻呵呵的。”桑桑被说得脸红,往他怀里钻,银铃叮铃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他翻到那张寒山寺图,手指在钟楼的檐角停住了:“这寺的檐角,太尖了,像是憋着股气。张继写‘夜半钟声到客船’,那钟声是沉的,能落到水里去,你这檐角太利,把钟声都挑破了。”
我没说话,听他点评。他说得没错,那年画这张画时,心里正憋着气——文淑女学的吴校长要把女学改成绣坊,说“姑娘家学绣活才是正途”,我和刘先生跟他吵了一架,吴校长说“你们这些丫头片子懂什么”,气得我半夜没睡,爬起来画了这张图,檐角确实描得太尖,像要刺破夜空似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孤山的梅。枝干虬曲,像条要飞的龙,花瓣用胭脂点染,却不鲜亮,像蒙了层霜,是去年冬天在文淑女学的后院看梅时画的,那天刚下过雪,梅枝上挂着冰棱,看着又冷又傲。“这梅……”他顿了顿,抬眼瞧我,目光里有了点别的意思,像在雪地里看见一点火星,“倒像是在风雪里长的,有股子劲,不肯低头。”
“先生过奖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张妈做的布鞋,针脚密得像鱼鳞,她说“这样耐穿,走再多路也不磨脚”。
“你在文淑女学待了八年?”他合上画夹,放在桌上,画夹的木头碰到桌面,发出“笃”的一声。
“是,十岁进去的,去年冬天才出来。”
“那里的先生,教这些?”他指的是画,指尖在画夹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不是,是自己瞎琢磨的。”我说,“谭校长有本《芥子园画谱》,是她年轻时从杭州带来的,借我临摹了半年,她说‘画画跟做人一样,得有骨气得有肉’。”
“谭静兰?”他挑眉,眼里闪过点惊讶,像平静的水里投了颗石子,“我认识她,是个硬气的女子。当年她在洛镇办女学,多少人骂她伤风败俗,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硬是撑下来了,还把女学办得有声有色,连县里的知事都夸她呢。”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认识谭校长。谭校长总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年轻时从家里跑出来,为了办女学吃了不少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人。
“她教你们念什么?《女诫》?《内则》?”他端起茶杯,茶是龙井,叶片在水里舒展,像只绿蝴蝶,是春桃一早泡的,说“先生爱喝新茶”。
“也念,”我说,“但她更教我们算数、写信,说‘女子也得识得字,算得清账,才不会被人欺瞒,才不用事事仰仗男人’。她还教我们看《郡志》,说‘知道这地方的故事,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罗先生点点头,抿了口茶,茶水在他舌尖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她这话,我信。当年我在北平见她时,她正跟人争女学的地皮,对方是个举人,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谭校长就拿着《大清律例》跟他辩,说‘律例没说女子不能办学’,那举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桑桑插话说:“先生还会背《琵琶行》呢!背得可好听了,比戏文里的先生还像!”她学着我的样子,背了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却把“荻花”说成了“菊花”。
“哦?”罗先生看向我,眼里有了点笑意,“背来听听,让我也听听比戏文还好的《琵琶行》。”
我定了定神,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背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背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他忽然抬手示意我停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琢磨这两句的意思。
“这两句,你懂?”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要看到心里去。
“略知一二。”我说,“谭校长说,‘沦落’不是穷,是心里的坎,谁都有过不去的坎,瞧见别人的坎,就该多份体谅。”
他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眼角的细纹像朵绽开的菊:“你这年纪,能懂什么沦落?怕是连坎都没见过呢。”
“未必非得经历过才算懂,”我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书里的字,也能渗进心里去。就像先生没见过我画的残荷,却知道少了水汽,有些东西,是通的。”
他没反驳,转而问桑桑:“今日的《三字经》背了吗?早上让你背给我听,你倒跑去看糖人了。”
桑桑立刻从他膝头爬起来,站直了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背到“苟不教,性乃迁”时,却忘了下句,挠着头看我,辫子梢的银铃叮铃响,像在求助。我提示她:“教之道,贵以专。”她才接下去,小脸涨得通红,背完还偷偷瞪了我一眼,像在怪我不早点提醒她。
罗先生等她背完,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是红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锁是黄铜的,亮晶晶的。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块玉佩,雕着只小兔子,白润得很,兔子的眼睛是用翡翠嵌的,闪闪的。“这个赏你的,”他把玉佩递给桑桑,“下次背熟了,还有更好的,是西洋来的玻璃珠子,能映出人影呢。”桑桑喜得蹦起来,把玉佩往我手里塞:“先生你看!罗伯伯给我的!兔子的眼睛会亮!”
“快谢谢罗伯伯。”我把玉佩放回她手里,让她自己收着,玉佩在她手心温温的,像块小暖炉。
“你在桑府,还习惯?”罗先生问我,目光落在我袖口磨破的地方,那里是我前日给桑桑缝荷包时不小心勾破的,还没来得及补。
“挺好的,费太太待我像亲闺女,桑桑也乖,就是皮了点。”我说,想起费太太总给我留着热乎饭,想起桑桑偷偷塞给我的芝麻糖,心里暖暖的。
“要是觉得闷,”他说,“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西墙的书架上,有几本《南巡盛典》,是前清的,画的是乾隆爷下江南的景致,你要是爱画画,或许用得上。”他指的是西墙的书架,那里摆着些线装书,有《论语》,也有《史记》,还有几本西洋画册,封面是烫金的,桑桑总说“上面的房子像城堡”。
“多谢先生。”我心里一动,《南巡盛典》我只在《郡志》里见过记载,说画的是江南的山水楼阁,没想到这里竟有。
正说着,春桃端了茶点进来,托盘是红木的,擦得发亮。一碟杏仁酥,是用新磨的杏仁做的,酥得掉渣;一碟桂花糕,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是前院老桂树去年秋天的花,费太太用白糖腌了,装在青花罐里;还有壶新沏的碧螺春,茶叶是苏州来的新茶,费太太说“先生就爱这口”。“先生尝尝这个,”费婉如太太也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件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只喜鹊,正要往梅枝上落,“春桃今日做的,放了新磨的杏仁,比镇上‘李记糕点铺’的还香些。”
罗先生拿起块杏仁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半眯着,像在品味:“是比‘李记’的酥些,春桃的手艺越发好了。”
春桃在一旁听了,脸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印花布的,印着“年年有余”,她说:“先生要是爱吃,我明日再做,还可以做些核桃酥,给小姐磨牙。”
桑桑已经爬到桌旁,抓了块桂花糕,糕渣掉在地毯上,像撒了些碎金。费婉如太太替她擦了擦嘴,帕子是细棉布的,绣着兰草,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先生的脚好些了吗?”我问,看他刚才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下,想来还是疼的。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拿起茶杯抿了口,“年轻时在北方跑生意,冬天赶车,坠过马,伤了骨头,阴雨天就犯,不打紧。”
“周先生说,佃户们想把东洼的地改成水田?”费婉如太太换了个话题,拿起帕子绣着,银针在布上穿梭,像只小蜜蜂,“他们说去年种麦子收成不好,改种水稻或许能多收些,就是得挖条新渠,引望溪的水过来。”
“嗯,我看可行,”罗先生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东洼的地肥,就是缺水,挖条渠通到望溪,虽说费些功夫,却是长久之计。让周先生开春就动工,工钱从我的账上支,别亏待了佃户们,都是些苦人。”他又跟费婉如太太说了些田亩的事,什么沟渠要挖三尺深,什么秧苗要选早熟的“胭脂稻”,我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他虽看着像个读书人,说起农事却头头是道,比镇上的农官还懂行。
桑桑吃了两块糕,便吵着要去喂鹦鹉,说“要让鹦鹉看看我的新玉佩”。费婉如太太让素芬带她去了,素芬牵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像怕她摔着。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盆的噼啪声和罗先生偶尔的咳嗽声。他忽然问:“你会弹古筝?费太太说你在文淑女学练过。”
“会一点,”我说,心里有些发虚,我在文淑女学跟刘先生学了两年,刘先生说我“指法还行,就是少了点灵气”,“刘先生说我弹的《平沙落雁》像‘赶鸭子’,一点都不像雁子归巢。”
“弹一曲来听听,”他说,目光落在窗边的古筝上,“让我也听听‘赶鸭子’是什么样的。”
那架古筝就放在窗边,漆得亮闪闪的,是酸枝木的,琴身上刻着“松风”二字,是前清的老物件,费太太说“是罗先生的母亲当年陪嫁来的,音色好得很”。我走过去,调了调弦,弦是新换的,透着点银光,指尖落在琴弦上,有些发颤。想了想,还是弹了《平沙落雁》,指法生涩,却也还算流畅,琴声像一群雁子,在暮色里盘旋,只是真如刘先生说的,少了点从容,多了点慌乱,像被人赶着似的。
弹完,罗先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说:“弦太急了,少了点雁子归巢的稳当。不过也难怪,你这年纪,心里的事多,弦自然就紧了。”他顿了顿,又说:“有空多练练,这琴是前清的老物件,得有人弹才不寂寞,总闲着,弦会生锈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春桃掌上灯,是盏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灯光透过罩子,照得屋里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映在墙上,像幅活动的画。罗先生看了看表,那表是银壳的,链子上挂着个小小的玉坠,是块墨玉,雕着个“安”字,他说:“不早了,你带桑桑早些歇息吧,小孩子家,睡晚了不长个子。”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你的画,明日送来给我,我让人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比那些西洋画看着顺眼。”
“是。”我心里一暖,像被炭火烤着似的。
回到东梢间,桑桑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嘴角沾着点桂花糕的渣子,像只偷吃得逞的小松鼠。费婉如太太进来,替她盖了盖被子,被子是蓝印花布的,印着“缠枝莲”,是她去年冬天新做的,说“棉花是新弹的,暖和”。“先生瞧着是严厉,心却是好的,”她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替桑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就是年轻时受了些苦,性子才硬了些。他十五岁就跟着他父亲跑生意,去过广州,也去过北平,见了太多人情冷暖,心也就跟着硬了。”
“他说起谭校长,像是很熟。”
“可不是,”费婉如太太笑了,眼里闪着点光,像落了星子,“当年谭校长办女学,缺钱买笔墨纸砚,还是先生匿名捐了二百两银子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敬重那些有骨气的人,说‘女人能顶半边天,这话不虚’。那年他从北平回来,带了本《女诫》,翻了两页就扔了,说‘尽是些捆人的绳子,读它做什么’。”
我想起谭校长常说的“总有好心人在暗处帮衬”,原来罗先生就是其中一个,心里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敬意。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老槐树上,簌簌的,像谁在轻轻哼着小调。风穿过窗缝,带进来些冷香,是廊下的腊梅开得更盛了。
费婉如太太替桑桑掖了掖被角,被角绣着小小的栀子花,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先生年轻时候,也爱画画,”她忽然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惊醒桑桑,“他画的山水,比你的还野些,笔锋像刀子似的,能劈开石头。后来他父亲去世,哥哥又不争气,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就再也没碰过画笔了。”
我愣了愣,没想到罗先生还会画画。看他刚才点评画作的样子,确实不像门外汉,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哥哥罗振邦,是个纨绔子弟,”费婉如太太叹了口气,手里的帕子在指间绞着,“当年老先生想让兄弟俩分家产,哥哥非要独占,先生气不过,就走了,在外面漂泊了十年,直到哥哥前年没了,他才回来主事。这桑府空了十年,先生回来时,院子里的草都齐腰深了,他愣是带着老王头他们一点点收拾出来,说‘祖宗的家业,不能败在我手里’。”
原来他肩上扛着这么多事,难怪眉宇间总锁着股沉郁,像积了雪的山。我想起他看孤山梅图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劲,或许就是从这些年的风雨里磨出来的。
“你瞧他对桑桑亲,”费婉如太太继续说,替我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火星子溅起来,映得她的白发泛着银光,“是因为桑桑的爹娘救过他的命。当年他在苏州跑船,遇到水匪,是桑桑的父亲拼着性命护了他,自己却没回来。先生总说,欠着人家的,得好好待孩子。”
我这才明白,罗先生对桑桑的纵容,不是没来由的。那孩子总说“罗伯伯像爹”,原来这份亲厚里,藏着这么深的情分。
费婉如太太替我吹了灯,说:“睡吧,明日还要教桑桑描红呢。先生说要裱你的画,是瞧得起你,可得好好画,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桑桑均匀的呼吸声,像小猫打呼噜。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簌簌的,像在数着时辰。远处罗先生书房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想来他还在看账册,或是在琢磨东洼的水田。
这桑府,因为有了个主人,当真不一样了。那些沉寂的角落,仿佛都活了过来——廊下的鹦鹉叫得更欢了,春桃的歌声里多了几分底气,连老王头抽旱烟的调子,都透着股踏实。空气里,除了腊梅香、炭火气,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开春的地气,隐隐约约的,带着点新的盼头。
我摸了摸枕边的画夹,里面的孤山梅图仿佛还带着罗先生指尖的温度。他说“有股子劲,不肯低头”,原来他看懂了。这画里的梅,或许也像他,像谭校长,像所有在风雨里不肯折腰的人。
夜渐渐深了,炭盆里的火弱了些,屋里却依旧暖融融的。我想起明日要把画送去裱糊,想起桑桑看到新画时的笑脸,想起罗先生说“弦太急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似的,平平整整的,连那些不安分的念头,都温顺了许多。
桑府的夜,原来也可以这么静,这么暖。像幅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色里藏着淡淡的红,是梅,是烛,是人心底那点不肯冷下去的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