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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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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寒径遇

初到桑府的那些日子,时光像檐角垂落的冰棱,一滴一滴坠得缓慢而分明。天刚亮时,后院的玉兰花瓣会接住第一颗露水,“嗒”地落在青石板上,惊醒檐下打盹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结着薄霜的窗棂,留下几片细羽,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雪。廊下的鹦鹉还没醒,脑袋埋在翅膀里,爪子紧紧抓着横杆,像个攥着糖的孩子。

晌午的日头最烈,佃户家的鸡啼会漫过院墙,混着厨房飘来的蒸糕香——那是春桃在蒸桂花糕,笼屉一掀,白汽裹着甜香涌出来,能漫半个院子。我站在书房门口就能闻见,那香味里掺着点新磨的米粉气,还有素芬从南边带来的糖桂花味,甜得清润,不像镇上“李记糕点铺”的那么腻。桑桑总爱扒着厨房的门框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寻食的小狗,春桃便会偷偷塞给她半块,烫得她左右手倒腾,嘴里“嘘嘘”地吹,糕渣掉得衣襟上都是。

黄昏时分,老槐树的影子会顺着石阶往上爬,像谁铺开的墨色锦缎,一点一点盖住门廊下的石凳。凳面上还留着桑桑坐过的痕迹,小小的,像只蜷着的猫。她总爱在这里看蚂蚁搬家,用树枝给蚂蚁搭“桥”,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是苏州的桥,能通到娘那里去”。费婉如太太的绣绷子就摆在旁边的竹椅上,绷着半朵牡丹,花瓣用的是“套针”的法子,从浅粉到绯红,过渡得像天边的晚霞。她捏着银针的手不算太稳,偶尔会扎到指尖,便轻轻“嘶”一声,用帕子擦去血珠——帕子是月白布的,绣着朵小小的兰草,边角已经洗得发毛,是她嫁过来时陪嫁的物件。

“老了,”她总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年轻时绣嫁妆,一整日不挪窝,针脚比这匀多了。”她的绣线在竹篮里摆得齐整,靛蓝、绯红、鹅黄、月白,像把彩虹拆成了线。我坐在旁边描花样子,听她讲桑府的旧事:“正厅那只青花瓷瓶是前清康熙年的,瓶底的‘大清康熙年制’六个字,是我刚嫁过来时,用软布蘸着茶汁一点点擦出来的。那会儿振铎先生才这么高,”她用手比量着桑桑的身高,“总爱围着瓶子转,说要‘找龙’——瓶身上画的是云龙纹,他说龙藏在云里,得盯着看才肯出来。”

桑桑这孩子,初来时像只受惊的小雀,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梢上系着红绸子,绸子上缀着素芬给她缝的小银铃。一跑就“叮铃叮铃”响,像串会跑的风铃,连廊下的鹦鹉都跟着学舌,虽学不真,却也热闹。她手里总攥着块桂花糕,是素芬用南边带来的糖桂花做的,糕体松软,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糖丝,糕渣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我教她描红,她握着狼毫笔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笔杆是谭校长送的,紫竹做的,被我磨得发亮。她写的“人”字歪歪扭扭,撇捺分家,倒像条刚蜕皮的小蛇。我不催她,只在她走神时讲些南边的故事:“西湖的荷花能开得比碗口还大,花瓣上的露水滚下来,能映出三两个太阳。有回我在画谱上见着,那荷叶能当伞用,采莲的姑娘就坐在叶上划桨。”她听得眼睛发亮,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停了两只蝴蝶,笔杆也就握得稳了些。

她算不上顶聪明,却也不笨。认“山”字时,会指着窗外的峰峦奶声奶气地说“像”,小手指点着远处的青黛色:“先生你看,那山尖像桑桑的发簪。”她头上别着支素银簪,是罗振铎先生送的,簪头刻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芯嵌着点翠,在日头下闪闪的。写“水”字时,总爱蘸着砚台里的清水在桌上画圈圈,说“先生你看,像我家门前的河,娘说那河里有红鱼,鳞片亮得像金子,能照见人影”。

三个月下来,《三字经》能背到“三才者,天地人”,描的兰花也有了几分风骨。花瓣尖尖的,像刚被春风吹过,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她待我渐渐亲了,会把素芬做的芝麻糖偷偷塞给我,糖纸在袖口里窸窣响,像藏了只小虫子。会拉着我的手去看她养在竹筐里的蚕宝宝,那些白白的小虫子啃着桑叶,“沙沙”声像下雨,她说:“它们吃桑叶的样子,像不像先生你绣花?”我摸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发丝里还沾着点桂花糕的碎屑,心里像揣了块温在炭盆边的玉——不算滚烫,却透着踏实的暖。

费太太常说:“阿蘅你是个有法子的,桑桑从前见了先生就哭,现在倒追着你问东问西,连素芬都沾你的光,能歇口气了。”我只笑,心里却清楚,不是我有法子,是这孩子缺个人疼。她爹娘去得早,罗振铎先生把她从苏州接来时,她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云片糕,油纸都被体温焐软了,见了谁都怯生生的,像株没扎稳根的兰草。

素芬是她从南边带来的丫鬟,梳着圆髻,插支枣木簪,簪头刻着个“安”字。她性子闷得像口深井,只会埋头做活:洗衣时搓得皂角泡沫满天飞,泡沫沾在鬓角,像戴了朵白绒花;纳鞋底时针脚密得像鱼鳞,她说“这样耐穿,过冬不冻脚”;哄孩子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小姐乖,吃糕”。我便常带桑桑去花园,教她认玉兰与海棠的区别——“玉兰花瓣厚,像缎子;海棠花瓣薄,像宣纸,雨一打就透”;教她用碎布拼小荷包,她选的红布上绣着粉蝴蝶,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说“要给先生装桂花”。

她的笑声像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的,给这空落落的桑府添了些活气。有回她追着蝴蝶跑,辫子梢的银铃响个不停,惊飞了落在月季丛里的麻雀,费太太站在廊下笑:“这丫头,总算有了点孩子气。”

这些话,说给那些把孩童当菩萨供着的人听,大约要被斥为冷淡。他们总说孩童是跌落人间的天使,教孩子的人该捧着、敬着,要怀有“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虔诚。可我只信实在——桑桑背会了新的诗句,我便奖她块杏仁酥,是海村“王记点心铺”的,酥得掉渣,一咬能溅到鼻尖上;她闹脾气撕了描红本,我也不骂,只捡起草纸碎片,陪她重写一遍,像谭校长当年待我那样。我待她不算掏心掏肺,却也真心盼她好;待费太太,是感激她的收留,同她坐着绣活、说闲话,倒也自在,像在文淑女学跟刘先生相处时那般,不用揣着十二分的小心。

只是闲下来时,心里总像有根草在挠。桑府太大,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梁上荡。除了桑桑的笑、桂芬偶尔的怪声,就只剩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响,像谁在远处叹气。我常趁桑桑午睡、费太太在账房核佃户租子的时辰,爬上顶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往外望,望溪镇的炊烟像淡墨画在蓝天上,一缕一缕缠在山腰;远处的山蒙着层薄纱,青黛色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光;再远些,就是看不清的地平线,像幅没画完的画,让人心里发空。我总盼着眼睛能长些,再长些,好望到那些只在《郡志》里读过的地方——苏州的园林该有九曲桥吧,桥栏上该刻着十二生肖,春水里能映出桥和影,像个完整的玉环;杭州的西湖该映着雷峰塔吧,塔影投在水里,该像支倒插的笔,蘸着湖水就能写诗;广州的码头该停着带白帆的船吧,听说那些船能开到西洋去,载着丝绸和茶叶,回来时舱里装着金表和香水,表盖一打开,能看见跳舞的小人儿,香水味像栀子花,浓得化不开。

我也盼着能多见些人,多听些故事。费太太的故事总绕着桑府的老物件:说西跨院的那口井是乾隆年挖的,水甜得能直接喝,夏天冰镇西瓜,甜得能掉牙;说东厢房的衣柜是酸枝木的,能防虫,桑桑的虎头鞋放在里头,过了年还带着新棉花的香,那是张妈去年送的,鞋头绣着个咧嘴笑的老虎,针脚密得很。

素芬的南边话我听不大懂,她说的“家里的河”“门前的桥”,模糊得像场梦,只知道那河该是绿的,清晨有妇人在河边捣衣,木槌敲在青石板上,“砰砰”响,惊得鱼群乱跳;那桥该是石的,桥洞下能躲雨,夏天有卖冰棍的小贩蹲在那儿,竹筐上盖着棉被,掀开能看见白花花的冰棍,冒着白气。

我知道这世上定有别样的人,别样的活法,不像桂芬——那个送绣线的妇人,除了每月来送线时那声“嗤”的怪笑,整日里闷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桂芬约莫三十多岁,脸盘大,颧骨高,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贴在头皮上像抹了油,用根乌木簪子绾着,簪子头磨得发亮。她总穿件灰布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浅蓝里子,是浆洗过的,硬挺挺的。每月初三来送绣线,包袱皮是蓝印花布的,上面印着“喜鹊登梅”,边角打了两个补丁,用同色的线缝的,不细看瞧不出来。里面裹着各色丝线:靛蓝的像望溪镇的河水,涨潮时的那种深;绯红的像桑桑发梢的绸子,阳光下透亮;鹅黄的像初春的柳芽,嫩得能掐出水。

她放下线就走,从不多话,路过院子时,眼睛会飞快地扫过廊下的鹦鹉,像在数毛。可有时,我在顶楼能听见她屋里的动静:要么是“哈——哈——”的怪笑,像破锣敲在空缸里,一声一声,隔着墙都能让人心里发毛,像被针扎了一下;要么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老鼠在啃东西,又像谁在低声念叨,词句含混,听不清是怨是叹。

费太太说她“身子骨弱,总喝药”,可我见过她药碗里的黑褐色汤汁,闻着像掺了酒的草木灰,不像正经汤药。有回她送线时,我见她袖口沾着点暗红色的渣子,像干了的血迹,问她“是不是被针扎了”,她只“嗯”一声,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池塘,转身就走,蓝印花布包袱在身后甩得像面小旗。久了,我也懒得再问,只当她是桑府墙根下一块不说话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与旁人无关。

桑府的其他人,老王夫妇管着院子。老王头爱蹲在门房抽旱烟,烟袋锅是铜的,磨得发亮,烟杆是他自己用枣木做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福”字。他抽的烟丝是自己种的,劲儿大,抽一口能呛得人咳嗽,他却眯着眼笑,说“这烟,能驱寒”。他媳妇则爱坐在台阶上纳鞋底,线是青麻的,拉得“嘣嘣”响,她说“纳得密些,耐穿,过冬不冻脚”,鞋底纳好后,还要用石头捶几遍,捶得平平整整,像块小石板。

春桃烧饭,一手好厨艺,炖的银耳汤黏糊糊的,放了冰糖和桂圆,甜得恰到好处,桑桑能喝两碗;炒的青菜是后院种的,带着露水的清气,连费太太都夸“比镇上买的鲜”。她总爱哼着小调干活,是南边的曲子,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却透着股快活气。

他们都是些本分人,却也说不上特别。我跟素芬学过几句南边话,她说“谢谢”是“多谢呀”,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说“再见”是“再会哟”,带着点婉转的调子,像黄莺叫。可问起“你家小姐小时候爱唱什么歌”,她就红着脸摆手,说“记不清了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围裙上绣着朵小小的荷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虽疏,却也周正。

十月的霜,十一月的风,十二月的雪,就这么挨着过了。十月里,望溪镇的枫叶红得像火,桑桑捡了一筐,说要“给先生染线”,结果把手指染得通红,像抹了胭脂;十一月的风最烈,能把窗纸吹得“哗啦啦”响,费太太便教我绣“风帽”,说“戴着暖和,挡风雪”,帽檐上绣着圈缠枝莲,针脚密得像鱼鳞;十二月的雪下得大,院子里的老槐树像披了件白棉袄,桑桑拉着我堆雪人,雪人鼻子用的是胡萝卜,冻得硬邦邦的,她说“像先生画的寿星公”,说完自己先笑倒在雪地里,银铃般的笑声惊得雪从枝头簌簌往下掉。

转过年头,正月里的一天,桑桑受了寒,脸蛋红扑扑的,咳嗽时像只被冻着的小雀,一声声揪人。费太太来替她告假,手里还拿着桑桑昨夜踢掉的棉被,被面是蓝印花布的,印着“年年有余”,边角被桑桑的小脚丫蹬得有点皱。“这孩子,总爱蹬被子,素芬晚上起来盖了三回,还是着凉了。”费太太叹着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桑桑在一旁拍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嚷着“先生我要听《白蛇传》,要听白娘娘盗仙草,灵芝是不是像蘑菇?”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盼着生病能歇一天的光景,便笑着应了,还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锡箔包着的蜡制娃娃——那是谭校长送我的,娃娃的裙子是杏黄色的,裙摆绣着小梅花,我一直舍不得给桑桑玩,这天却塞进她手里:“乖,好好歇着,等病好了,先生教你绣这梅花,绣在你的虎头鞋上,让老虎也戴朵花。”

那天冷得紧,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太阳亮得晃眼,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的冰棱像水晶帘子,垂得老长,我伸手掰了一根,握在手里,冰碴子顺着指缝往下掉,凉得人一哆嗦,倒把困意驱散了。我不爱在书房里闷着,见费太太写好了要寄给罗先生的信——信封上的“罗振铎先生亲启”是她用小楷写的,笔力娟秀,倒像个年轻姑娘的字,墨色是上等的松烟,黑得发亮——便说“我去海村寄吧,顺便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两英里路,踩着冻硬的土路,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一地玻璃。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像撒了把盐,风一吹,霜沫子飞扬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走得快了,身上便暖起来,我放慢脚步,看路边的山楂树,红果子冻在枝上,像一串串小灯笼,沾着的雪被风吹掉,露出玛瑙似的红,看着就喜人。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啄着果子,见我走近,“呼”地飞走了,翅膀扫落几片雪花,落在我的斗篷上,瞬间化了。

这冬日的静,比春日的闹更让人心里清透——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擦过干枯的野蔷薇丛的轻响,像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小调。远处的麦苗被雪盖着,露出点青绿色的尖,像刚睡醒的孩子,偷偷探出头看世界。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弯了腰,却不肯断,像些倔强的性子。

三点钟时,路过海村的祠堂,钟楼上的老钟“当”地敲了一下,回声在空荡的田野里荡了好久,惊飞了落在祠堂檐角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翅膀上沾着点雪,像穿了件花衣裳。日头偏西了,光淡淡的,像蒙了层纱,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路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离桑府还有一英里路时,路边的野蔷薇丛里,突然窜出条大狗,黑白相间的毛,像沾了雪的煤块,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鼻子湿漉漉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张妈讲过的“山魈”的故事——说山里有种像狗又像狼的东西,专跟着独身走路的人,会变成各种模样骗人,“你走快它也快,你走慢它也慢,直到把人引到沟里去”。可这狗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摇着尾巴跑开了,尾巴扫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倒不像传说里那么凶,反倒有点憨态。

没走几步,就听见马蹄声,“嗒嗒”的,从路的拐角传来,越来越近,像打鼓。我往路边的石头上靠了靠,想让马先过。那马却越走越近,是匹高头大马,毛色像黑缎子,油光水滑的,鬃毛和尾巴都编了小辫,系着红绸结,看着就精神。马背上坐着个人,裹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巴,胡茬子青乎乎的,像刚冒头的草。

走到跟前时,那马不知怎么,突然惊了一下,前腿猛地一扬,“唏律律”一声长嘶,声音在空里荡得老远,把人掀了下来!“哎哟”一声闷响,人和马滚在一处,马蹄子乱蹬,斗篷散开了,露出里面的蓝绸衫,沾了不少泥,像幅被揉皱的画。那条大狗也跑了回来,围着他们“汪汪”叫,声音沉得像打雷,震得路边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我吓得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跑过去。那人正挣扎着坐起来,一手捂着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拧成了疙瘩,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听着像在骂人,声音粗哑,像磨过石头。他的斗篷沾了雪和泥,下摆拖在地上,被马踩了个脚印,像朵难看的花。

“先生,您伤着了吗?”我蹲下身,轻声问,怕惊着他。

他抬眼瞧我,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狠劲,像刚被惹恼的狼。“没事,”他咬着牙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青筋都露出来了,“就是脚扭了,不打紧。”

“我去叫人吧?桑府离这儿不远,让老王头来抬您;或者去海村找个郎中,他家的膏药治扭伤最灵,张妈家的小石头崴了脚,贴两贴就好了,还能跑着追蝴蝶。”我望着他脚踝处迅速肿起来的地方,像个发面馒头,心里有点发急。

他摆摆手,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一使劲,就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坐回去,雪沫子沾在他的蓝绸衫上,像落了些白梅。“不用,”他说,声音缓和了些,“你帮我把马牵过来就行,这畜生惊了,欠揍。”

我从没碰过马,可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那马还在刨蹄子,鼻孔里喷着白气,像个生气的孩子,嘴里嚼着缰绳,把绳子咬得“咯吱”响。我抓着笼头,手心全是汗,手指被粗糙的皮革磨得有点疼,好不容易才把它拉到他跟前。马笼头上的铜环“叮铃”响,倒让我想起桑桑发梢的银铃。

他扶着马背,慢慢站起,试了试脚,又疼得皱起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苍白的日头下闪闪发亮,像撒了把碎盐。“您这样怕是走不了,”我说,“还是叫人吧,天快黑了,路滑,万一再摔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回看清楚了——脸是古铜色的,该是常在外头跑的,被风吹日晒的痕迹;胡茬子青乎乎的,看着有三十多岁,眼角有几道细纹,像被风沙刻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藏着话。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严厉,却又藏着点别的东西,像埋在土里的金子,不显眼,却沉甸甸的。“不用,”他又说,“你把马鞭捡来,在树篱底下,那畜生欠揍。”

我捡起那根雕着缠枝莲的马鞭,递给他。鞭柄是象牙的,有些发黄,该是老物件,雕工很细,花瓣脉络都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他接过,翻身上马时,疼得闷哼了一声,可坐直了身子,还是挺气派的,像戏文里的将军,斗篷在风里展开,像只黑鹰的翅膀。“你是桑府的人?”他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些,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嗯,我是桑桑的先生,叫阿蘅。”

“桑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像冰化了点缝,露出点暖意,“那小丫头还好?去年送她来时,还怯生生的,见了我就躲,手里攥着块云片糕,捏得稀烂,糕渣掉了一路。”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总念叨着苏州的河,说想在河里放花灯,还说要给娘写信,问她那边的荷花开了没。”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轻轻夹了下马腹,马便慢慢往前走了。那条大狗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尾巴摇得像面小旗子。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拐角,被路边的老槐树挡住,才想起那封信还揣在怀里,信封都被体温焐热了,边角有点卷。忙往海村走,脚下的冰碴子咯吱响,像在催我快点。

寄完信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像泼了碗胭脂水,又渐渐褪成粉紫,最后变成灰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像撒了把碎钻。路过刚才那人坐过的石头,还能看见上面的泥印和雪痕,混在一起,像幅杂乱的画。我总觉得那眼神、那声音,在哪里听过似的,却又想不起来,像被风吹散的烟,抓不住。

回到桑府时,老远就看见正房的灯亮着,比往常多了几盏,像撒了把星星,把院子照得明明晃晃的,连老槐树的枝桠都看得清清楚楚,像谁用墨笔画的。进了院子,就见春桃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描金的药碗,碗里冒着热气,飘着股当归的香味,还掺着点羊肉的膻气。“先生回来啦?”她笑着说,围裙上沾着点面粉,是下午烤饼干时蹭的,“罗先生回来了,就在里头呢,刚到的。”

“罗先生?”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是罗振铎先生?”

“就是他呀,”春桃指了指餐室的方向,脚步轻快,“刚到,说是路上摔了马,扭了脚,费太太正陪着呢,让我炖了当归羊肉汤,说是活血化瘀的,先生您也喝点?厨房里还温着呢。”

我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刚才那人就是罗先生——桑桑常念叨的“罗伯伯”,费太太嘴里“常年在外头跑生意”的桑府主人。走进餐室时,就听见费太太的声音:“慢点喝,这汤烫,里头放了生姜,驱寒的,你这一路定是冻着了,脸都冻红了。”

罗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斗篷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脚踝上敷着块青布,布上渗着点药汁的痕迹,像朵深色的花。桑桑正趴在他腿边,给他剥橘子,橘瓣上的白丝还没撕干净,她就往他嘴里塞,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罗伯伯你看,我会写‘罗’字了,先生教我的,像个网!你看你看!”她举着描红本,纸都被捏皱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

罗先生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狠劲,倒添了点笑意,像春风吹化了残雪。“是你呀,”他说,“刚才多谢你了,小姑娘胆子不小,敢牵那畜生——它性子烈,除了我,旁人碰不得。”

“举手之劳,先生不用谢。”我红了脸,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手里的斗篷带子被我攥得有点皱,像条拧巴的小蛇。

费太太笑着说:“快坐吧,刚让厨房炖了姜汤,暖暖身子,外面定是冻着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椅垫是红绒的,摸着软乎乎的,像朵云。

我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看他们说话。罗先生听桑桑讲我教她描花的事,说她绣的荷包像只小乌龟,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声低沉,像远处的雷声,却不吓人。“我们桑桑遇到好先生了,”他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点感激,“费心你了,这孩子皮,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回头我让账房多给你加月钱。”

我忙摆手:“不用不用,桑桑很乖,教她念书是应该的。”心里暖烘烘的,像喝了口热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刚才在路上受的冻,仿佛一下子都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总想起路上的事。那匹惊了的马,那条像山魈的狗,罗先生皱着眉的脸,还有桑桑剥橘子时认真的模样。这平淡的日子里,总算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画里添了抹亮色,不耀眼,却让人心里记挂。檐角的冰棱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在数着新的日子,每一声,都带着点盼头。

我想,这桑府的故事,大约才刚开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