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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正在阅读 · 第一章绛帘雨

第一章绛帘雨

那日里,想出门蹓跶是不能够了。晨起时原还在秃枝桠的灌木丛里走了个把时辰,可自打午间起(没客人来的日子,林太太总早早用饭),便刮起冬月里凛冽的风,跟着乌云堆得密密的,雨下得泼天一般,露天里的事自然做不得了。

我倒正合心意。本就不爱走远路,尤其这冷飕飕的午后。你想啊,阴寒的薄暮时候回到家,手脚冻得僵直,还要受老妈子张妈的数落,又自觉身子骨不及明轩、静姝和婉如,心里头又酸又愧,那光景实在教人难捱。

这刻儿,方才说的明轩、静姝和婉如都在花厅里,围着她们的母亲。林太太斜倚在炉边的软榻上,身旁挨着自己的小宝贝们(这会子既没拌嘴也没哭闹),一派享着天伦的模样。偏我呢,她开恩让我不必跟他们一处坐着,说是她也没法子,只得让我自个儿在一旁待着。若不是亲耳从张妈那儿听见,又亲眼瞧见,我实在在学着讨喜些、随和些,举动活泼些,也就是更敞亮、更直爽、更自然些,她当真不会让我沾那些只配给快活知足的孩子的好处了。

“张妈说我怎的了?“我问。

“阿蘅,我不爱那爱挑错儿、钻牛角尖的人,何况小孩子家这般跟大人顶嘴,实在教人嫌恶。找个地方坐着去,不会好好说话就别开腔。“

花厅隔壁是间小饭厅,我溜了进去。里头有个书架,不多时便抽下一本,特意拣了插图多的,爬上窗台,缩起脚,像个老和尚似的盘着腿坐下,把绛色的波纹帘子几乎全拉拢了,将自个儿藏得更严实些。

我右边,绯红窗幔的褶皱挡了视线;左边,亮晃晃的玻璃窗护着我,既免得受十一月阴沉沉天气的侵扰,又不与外头的世界隔开。翻书的空当里,抬眼细看冬午后的景致,只见远处白茫茫一片雾霭,近处湿漉漉一块草地,还有被风雨打疼的矮树丛。一阵刮个不停的凄厉风声,卷着倾盆大雨,横过天空去了。

重又低头看书,是本带画儿的《禽鸟谱》。文字部分我向来不怎么上心,可前头几页引言,虽说我还是个孩子,却不肯当空白纸儿随手翻过去。里头写着海鸟栖息的地方;写着只有海鸟落脚的“孤零零的岩礁和海角“;写着从南边的伶仃洋,到北边的芝罘岛,沿岸遍布小岛的景象:

那里,北洋掀起的大漩涡,在极边光秃秃的荒岛上头吼着。而东洋的浪涛,拍打着乱哄哄的舟山群岛。

还有些地方也不能不看,便是书里提的关外、漠北、库页岛、琉球、北海道那些荒寒的海岸。“无边无际的冰原和那些阴凄凄的不毛之地,像是冰窖雪库。多少个寒冬攒下的厚冰,像长白山的层层峰峦,滑溜溜亮晶晶的,围着地极,把越积越厚的寒气聚在一处。“我对这些煞白的地界,心里原有些模糊的念头,像孩子们那些似懂非懂的念想,朦朦胧胧在脑里转,偏又鲜活得很。引言里这几页字,配着后头的画儿,让立在浪里的孤岩、搁在荒滩上的破船,还有透过云缝瞅着沉船的淡淡月牙儿,都添了好些说不清的意思。

说不清是哪种滋味漫在这孤寂的光景里:刻着字的石碑、一扇木门、两株老树、矮矮的天际线、塌了角的土墙。一弯刚升的新月,显见得是黄昏时候了。

两艘船泊在没浪的水面上,我倒觉得是水里的鬼怪。

画里那长角的黑魆魆的东西,在岩上盯着一群围着绞架的人,模样实在怕人,赶紧翻了过去。

每幅画都是段故事,因我懂事不多,瞧着常是云里雾里的,可都有趣得很,像有些冬夜里,张妈碰巧心绪好时讲的故事。那时候,张妈会把烫衣板搬到上房的壁炉边,让我们围着坐。她一边熨林太太的素纱包头,把睡帽的边儿烫出褶子,一边让我们急巴巴地听她讲一段段情分和险遇,有的从老辈的传说里来,有的从更古的唱本里摘,后来才知道,也有些是从《红楼梦》的残卷或是《西厢记》的戏文里化出来的。

那会儿,我膝头摊着那本《禽鸟谱》,心里头美滋滋的,至少是自个儿乐呵,就怕有人来搅。可搅扰来得快,饭厅的门开了。

“嘘!这丫头片子!“明轩喊着,跟着停了声,显见是发现屋里没人。

“见鬼,跑哪儿去了?“他接着说。“阿静!阿婉!“(喊他的姐妹)“阿蘅不在这儿,跟妈说她跑到雨地里去了,这坏东西!“

“亏得我拉了帘子,“我想。真盼着他找不着我的藏身处。明轩自己是找不着的,他眼钝,脑子也不灵。偏静姝从门外探进头来,说:

“她在窗台上呢,错不了,阿明。“

我立马走了出来,一想到要被这阿明硬拖出去,身子就直打颤。

“什么事?“我问,又窘又不安。

“该说,什么事,明轩少爷?“这便是我得到的回话。“我要你到这儿来,“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摆了摆手,示意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明轩是十四岁的学生,比我大四岁,我才十岁。论年纪,他长得又高又壮,可脸色发灰,带着病气。脸盘宽,眉眼粗,手脚肥,手掌大。又贪嘴,吃得多,弄得肝火旺,眼神迟,两颊松垮垮的。这阵子原该在学堂里,可他娘把他接回来,住上一两月,说是“身子虚“。可他先生周先生却说,要是家里少送些点心甜食,他什么都好,做娘的偏不爱听这刻薄话,只当是孩子念书太苦,许是想家,才弄得脸黄肌瘦的。

明轩对他娘和姐妹没多少情分,对我却格外嫌恶。欺我,虐我,不是一周三两回,也不是一天一两回,竟是常事。弄得我每根神经都怕他,他一走近,我身上的肉都缩起来。有时被他吓得没处躲,因着不管怎么怕,该来的打骂总躲不过。

我向来顺着明轩,这就走到他椅子跟前。他费了约莫三分钟,使劲朝我伸舌头,差点没扯断舌根。我知道他要动手了,一边怕得发抖,一边瞧着他那讨厌的模样。不知他看没看出我的心思,反正他没说话,猛不丁就狠狠打过来。我踉跄着退了一两步才站稳。

“这是教训你,谁让你方才跟妈顶嘴,“他说,“谁让你鬼鬼祟祟躲在帘子后头,谁让你两分钟前眼睛里那副鬼样子,你这小蹄子!“

我早听惯了明轩的骂,从不爱理,只想着怎么挨过这顿打。

“你在帘子后头做什么?“他问。

“看书。“

“把书拿来。“

我走回窗前取了书。

“你也配动我们家的书?妈说的,你吃着我们家的饭,穿我们家的衣,你爹什么也没留下,本该去讨饭,偏生赖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跟我们吃一样的饭,穿妈掏钱做的衣裳。今儿我就让你知道,乱翻我书架的下场。这些书都是我的,这整座宅子过几年也都是我的。滚,站到门边去,离镜子和窗子远些。“

我照他说的做了,起初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可他举起书,拿稳了,站起身摆出要扔的样子,我尖叫一声,本能地往旁边躲,可来不及了。那书已砸过来,正打在我身上,我应声倒下,脑袋撞在门上,磕出了血,疼得钻心。我的害怕早就过了头,换成了别的念头。

“你这歹毒狠心的东西!“我说。“你像个杀人的——像个监工——像那桀纣!“

我读过蔡东藩的《历朝通俗演义》,对桀纣、隋炀帝这些人早有自己的看法,私下里也比划过,可从没想过会这般大声说出来。

“什么!什么!“他大叫起来。“她敢这么说?静姝、婉如,你们听见没有?我这就去告诉妈!可我得先——“

他朝我直冲过来,我只觉他抓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像跟个拼命的人扭打起来。我才明白他真是个暴君,是个豺狼。感觉一两滴血从头上顺着脖子流下来,火辣辣的疼。这些感觉一下子占了上风,我不再怕了,疯了似的跟他对打。不很清楚自己的手做了什么,只听见他骂我“小蹄子!小蹄子!“一边杀猪似的嚎。他的帮手就在旁边,静姝和婉如早跑出去叫人,林太太上了楼梯,到了跟前,后头跟着张妈和老妈子李嫂。她们把我们拉开,只听见她们说:

“哎呀!哎呀!这么大脾气冲着明轩少爷来!“

“谁见过这么撒野的!“

跟着林太太补了句:

“把她带到西厢房去,锁起来。“立马就有两双手按住我,推搡着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