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桑府声
一部小说里新的一章,好比戏文里新的一场。这回落幕拉开时,看官你定想不到,眼里瞧见的不是西洋旅店,却是望溪镇口的“望溪客栈”。院里的青石板被连日的秋雨洗得发亮,倒映着檐角那盏旧马灯的光晕,像撒了一地碎银,又被往来的鞋尖蹭得有些模糊。正房里,八仙桌铺着蓝印花布桌布,边角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只是洗得有些发白,露出底下的米白棉线。墙上挂着《西湖十景》的年画,苏堤春晓的柳丝被烟火熏得泛黄,平湖秋月的月影沾着点煤烟,最边角那幅“武松打虎”,虎眼的朱砂褪了大半,倒添了几分憨态——店家说这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镇宅辟邪的,当年他祖父从杭州城的旧货摊上淘来的。
天花板上吊着盏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灯芯跳着橘色的火苗,把墙角的竹编躺椅、架上的粗瓷茶壶、甚至门后挂着的蓑衣都照得暖融融的。壁炉早换成了炭盆,红火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溅起的火星落在灰里,化作细碎的红光,带着股松炭的清香,混着墙角那捆新采的野菊花香,把满室都烘得沁人心脾。
我把绣着兰草的暖手炉往桌上一放,炉身的铜皮磨得发亮,映出半张脸的轮廓;油纸伞靠在桌腿,伞骨上还挂着些雨珠,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像谁在轻轻敲着鼓。解下墨色斗篷,摘了灰绒帽,露出盘得紧实的发髻,发绳是去年谭校长送的,藏青色的丝线快磨秃了,却依旧韧实。在炭盆边的梨花木凳上坐下,十月的冷风刮了十六个钟头,从洛镇到望溪,马车换骡车,鞋底子沾了半寸泥,这会儿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被炭火一烘,竟有些发疼,像是冻僵的树枝遇了暖,滋滋地冒水汽。
昨天下午四点从洛镇动身时,文淑女学的老槐树刚落了第一片黄叶,叶尖还带着点青;这会儿望溪镇的更夫刚敲过八下梆子,梆子声穿过雨雾,闷闷的,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扑棱棱地撞在窗纸上。
旁人瞧着我舒舒服服坐着,手拢在暖手炉上,可心里头却像揣了团乱麻,比车辙里的泥还拧巴。原以为马车一停在客栈门口,就该有桑府的人来接,下马车时踩着脚夫搭的木板,木缝里还卡着草屑,我直着眼四处瞅,盼着有人喊“阿蘅小姐”,盼着看见辆搭着蓝布篷的骡车,车辕上拴着桑府的木牌——来之前在《郡志》上见过,桑家是望溪的老户,车辕总挂块梨木牌,刻着“桑府”二字,字是隶书,苍劲得很。可左等右等,客栈门口除了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他的铜锅里飘着葱花味;就只有个缩在墙角抽旱烟的车夫,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
我问客栈的伙计,小伙计留着个茶壶盖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正蹲在灶边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得满脸都是。“小哥,这附近有个‘桑府’吗?”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两道黑印,挠着头说:“桑府?没听说过。小姐您等会儿,我去问问掌柜的。”他噔噔噔跑过穿堂,木楼板被踩得咯吱响,没片刻又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芝麻饼,饼渣掉了满地:“您是姓艾吗,艾小姐?”
“正是。”
“桑府派人来接您了!”他往门口一指,饼渣掉了满地,惊得灶边的老猫“喵”地叫了一声。
我心里一松,抓了暖手炉和油纸伞就往外走,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客栈门口站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裤脚用草绳扎着,露出的脚踝沾着泥,脸膛被风吹得通红,像抹了层胭脂。路灯是个旧马灯,挂在歪脖子柳树上,照着他身后的骡车,车厢蒙着蓝布帘,帘角绣着朵褪色的栀子花,针脚是苏绣的缠枝法,该是个巧匠的手艺。
“您的箱子在这儿吧?”他指了指墙角我的樟木箱子,箱子角的铜皮磨得发亮,锁扣上还挂着我从林府带来的铜铃,说话直愣愣的,像块没打磨的青石。
“是我的。”他弯腰把箱子搬上骡车,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像小绳子,我掀帘坐进去,车厢里铺着稻草,掺着点干薄荷的清香,该是特意晒过的,草叶上还沾着点阳光的味道。没等他拴好车,就问:“到桑府还有多远?”
“六里地,”他跳上车辕,甩了甩鞭子,鞭梢在夜空中划出道脆响,“路不好走,坑洼多,昨儿又下了雨,得一个半时辰才能到。”
骡车慢悠悠晃着,像摇篮似的,正好让我匀匀神。车窗外的夜雾浓得化不开,裹着路边的芦苇,沙沙地响,偶尔能瞧见远处的坟头,立着歪歪扭扭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模糊,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旧事。总算快到地方了,我靠在铺着棉垫的车壁上,棉垫是用旧棉袄拆的,絮着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香。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没理清楚的丝线。
“看这派头,”我想,“费太太大约不是讲究排场的人,这样最好。上回在文淑女学见着那些捐钱的富户家眷,穿金戴银的,说话都带着风,浑身都不自在。不知道除了要教的小姑娘,府里还有谁?要是就费太太一个人,性子又随和,那便能处得好。我向来肯下力气,针线、账目、教书,只要吩咐了,没有不上心的,就怕白费功夫。在文淑女学是这样,跟林太太相处时更别提了,端茶送水都怕错了规矩,好心总被当驴肝肺。求老天爷保佑,费太太别是第二个林太太才好。真要是那样,大不了再登报找活计,洛镇的布店老板娘前儿还说,缺个会算账的呢。”
正想着,掀帘往外瞧,望溪镇的灯火早落在后头了,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越来越稀。这镇子比洛镇大,街面宽,铺子也多,绸缎庄的幌子是水红的,当铺的是黑的,药铺的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响,看着热闹,却没洛镇的秀气。路上行人也多,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锵”的;赶车的车夫哼着小调,是北方的《小放牛》;还有喝醉了的汉子唱着跑调的山歌,闹哄哄的,不像文淑女学周边那么清静,连风里都带着股烟火气,混杂着煤烟、饭菜香和牲口的臊味,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路果然难走,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石子,咯噔咯噔响,像在嚼碎骨头。夜雾又浓,像浸了水的棉絮,沾在脸上潮乎乎的,连远处的树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有点吓人。赶车的汉子让骡子慢慢蹭,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这坎儿深……”我估摸着一个半时辰早过了,他才回头说:“前面就是桑府的地界了,过了那道石桥就到。”
我又掀帘,先瞧见远处的祠堂,黑黢黢的飞檐翘角映着月亮,像只伏着的大鸟,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摇晃,却没声响,许是锈住了。钟楼上的钟“当”地敲了一下,余音在雾里荡开,半天不散,像谁在叹气。山边有片亮灯的地方,该是佃户的庄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又走了十来分钟,汉子跳下车,推开两扇黑漆大门,门轴“吱呀”响,像老人咳嗽,震得门环上的铜铃叮铃铃响,惊起了门旁老槐树上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进了雾里。
骡车进了门,身后的门“砰”地关上,把夜雾和喧闹都隔在了外头,连空气都静了,只剩下骡子的蹄子踩在石子路上的“嗒嗒”声,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呱呱的,倒添了几分生趣。顺着石子路往上走,就见一幢青砖瓦房,院子里栽着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枝桠伸得老长,像只张开的大手,遮了小半个院子。正屋的圆窗透着烛光,别的地方都黑沉沉的,只有门廊下挂着盏马灯,照着台阶上的青苔,绿油油的,像泼了层颜料。
车停在台阶下,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开了门,梳着双丫髻,簪着素银花,花是并蒂莲的样式,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声音脆生生的:“小姐这边请。”我踩着石阶进去,台阶缝里长着些马齿苋,被露水打湿了,软乎乎的,沾了点在鞋尖上。
跟着她穿过方厅,厅里摆着四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蓝布椅搭,绣着“福禄寿喜”四个字,用的是盘金绣,线有点松了,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精致。墙上挂着幅中堂,写的是“宁静致远”,笔力浑厚,墨色是上等的松烟,该是个练家子写的,落款处的红印有点模糊,辨不出名字。她领我进了东厢房,里头的烛光和炭火亮得晃眼,跟刚才的黑灯瞎火一比,倒让人有些晕。定了定神才看清,这屋子虽小,却收拾得雅致: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瓶,插着两枝腊梅,花瓣上还沾着点雪,该是从后院掐的,冷香沁人;墙边的太师椅上铺着红绒垫,垫子里的棉絮鼓鼓的,看着就软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炭盆边的矮凳上,正绣着花样,银针在布上穿梭,线轴在膝头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膝头卧着只肥猫,毛色像墨玉,正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扫过她的蓝布裤,悄无声息。
她穿件藏青缎子袄,领口绣着缠枝菊,针脚细得像蚊足,系着月白布围裙,头戴抹额,绣着片小小的兰草,正是信里的费婉如太太——比我想的更慈眉善目,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一点也不摆架子,倒像隔壁那位总给我送枣糕的王奶奶。
“可算到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迎我,动作慢悠悠的,像怕惊着什么,“路上冻坏了吧?快过来烤烤火,这炭是去年冬天窖的,烧着旺,还没烟。”
“您就是费太太吧?”我福了一礼,裙角扫过地面的毡子,软软的,是羊毛的,带着点膻气。
“是呀,快坐,”她把我往太师椅上让,又亲手解我的斗篷,指尖带着点绣线的暖意,“莉雅,沏壶热茶来,要碧螺春,灶上温着呢,是前儿苏州来的新茶。再拿两块杏仁糕,是前儿佃户家张老三的婆娘送的,用新收的杏仁做的,甜得很。”她从腰间解下串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递给丫鬟,“储藏室的钥匙在最上面,茶罐在第二格架子上,青花的那个;糕点在竹篮里,盖着蓝布巾,巾子上绣着牡丹的那个。”
“劳您费心了。”我有些过意不去,哪有雇主给雇工递茶的?在文淑女学,先生们虽和善,却也讲究个上下尊卑,断不会这样亲厚。
“客气啥,”她笑盈盈的,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行李带来了?我让小厮搬去你房里,就在我隔壁,抬脚就到,夜里有个照应。”说着就要喊人,我忙说已经在车上了。她这才坐下,把猫往腿边拢了拢,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又接着睡,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儿,像远处的雷声。“今晚先歇着,明儿再瞧孩子。我把你安置在我隔壁,屋子小些,却暖和,那些大房间空着,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自己都不爱去。”
我谢了她的安排,奔波了一天,骨头都快散了,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确实想早些歇息。她端着烛台领我出门,烛火在风里晃,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方厅的青砖地上,像幅活动的画。先去锁了方厅的门,铜锁“咔哒”一声,在夜里格外响。才带我上楼梯,楼梯是橡木的,踩上去“咚咚”响,扶手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每隔三级台阶,就刻着个小小的“寿”字,该是老物件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点包浆。
走廊长,两边的房门都关着,挂着蓝布门帘,绣着不同的花,牡丹、芍药、月季,该是各房的记号,看着像祠堂里的偏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最后到了西头的小房间,推门进去,倒亮堂:糊着米黄色墙纸,上面印着细巧的兰草纹,是水印的,有些地方模糊了,倒添了几分意境;摆着张雕花床,床柱上刻着“百年好合”,该是间旧婚房改的,字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漆;铺着蓝印花布褥子,被面洗得发白,却晒得有股太阳香;桌上还有个青瓷台灯,罩子是磨花的,比文淑女学的油灯亮多了,旁边放着个铜制暖炉,灌着热水,摸着温乎乎的,炉身上刻着缠枝莲,跟我那暖手炉是一个样式,许是府里统一定做的。
“就这儿了,”费太太把烛台放在桌上,烛火照得她的白发泛着银光,像撒了把碎星,“夜里冷,我让莉雅给你加了床棉被,是新弹的棉花,软和,被里子是细棉布的,贴身穿不扎人。”她指了指床尾叠着的棉被,蓝布面,针脚密得很,是顶针顶出来的,匀匀的。
“太谢谢您了,费太太。”
“歇着吧,晚安。”她轻轻带上门,门轴“咔”地响了一声,像咬了口脆饼。我闩了门,摸着棉被的暖意,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一天像在惊涛骇浪里漂,总算到了避风港。跪下给老天爷磕了个头,谢了平安,又求了力气,别辜负这份善待。那晚睡得格外沉,梦里都是暖烘烘的,有费太太的笑,有炭火的香,还有只肥猫蹭着我的手,毛软软的。醒来时,窗纸已白得发亮,透着点淡淡的蓝,像块洗干净的蓝印花布。
阳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得墙纸泛着金光,地上的棉麻地毯绣着缠枝莲,踩上去软乎乎的,比文淑女学的青砖地舒服多了。这屋子小巧,摆设也家常,桌上的青瓷台灯旁放着个粗瓷碗,盛着清水,插着枝刚掐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看着就舒心。我忽然觉得,日子像开春的花,要往外冒新蕊了——有甜,也少不了苦,可总归是新的,带着股子盼头,像雨后泥土里钻出来的春笋。
起身梳了头,用桃木梳子慢慢篦,把打结的地方都梳开,头发黑亮黑亮的,映着阳光,像浸了油。换了件月白布衫,领口绣了朵小小的兰花,这是自己绣的,针脚虽不匀,却干净,是照着谭校长送的《芥子园画谱》描的,花瓣的弧度总也绣不好,倒像片小小的月牙。对着镜子看,脸还是苍白,下巴尖尖的,个子也小,可眼睛亮,精气神足,想着见费太太和学生,总不能失了体面。镜子是面黄铜镜,边缘有些磨花,照出的人影有点模糊,却透着股实在气,不像西洋镜那么晃眼。
推开房门,走廊里飘着饭香,是小米粥混着蒸糕的甜,还有点酱菜的咸,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像揣了只小鸽子。下了楼,方厅里的太师椅上摆着坐垫,八仙桌上放着碗筷,青花瓷碗里盛着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层米油,像镀了层金;酱菜装在个小瓷碟里,是萝卜干和黄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花椒和芝麻,香得很;蒸糕是白米做的,上面撒着层桂花,香得人鼻子发痒,是前院那棵老桂树的花,去年秋天摘了晒的。费太太已经坐在那儿了,见我来,笑着招手:“快来,粥刚熬好,再晚就凉了,这粥得热着喝才香。”
“费太太早。”我坐下,她拿起我的碗,给我盛了粥,热气腾腾的,熏得我鼻尖有点痒,像有根羽毛在撩。
“尝尝这酱菜,是佃户家张老三的婆娘腌的,她最会做这个,放了花椒和冰糖,脆得很,还带点甜,配粥最好。”她往我碟里夹了一筷子,筷子是象牙的,有些发黄,该是老物件,上面刻着细小的缠枝纹,“昨天累着了吧?我夜里起夜,瞧你窗纸黑着,想是睡得沉,就没叫你。”
“不累,歇得很好,被褥都暖和,比文淑女学的强多了。”我喝着粥,粥熬得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味,心里暖烘烘的,问,“要教的小姑娘……”
“哦,桑桑,”费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朵展开的菊,“她是个伶俐孩子,就是刚来北方,水土不服,又怕生,昨天还念叨着要先生呢,说‘先生怎么还不来呀’,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话音刚落,就见个小姑娘跑进来,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梢系着红绸子,还坠着小银铃,一走就“叮铃叮铃”响,像串小铃铛在唱歌;穿件水绿布袄,袄子上绣着粉蝴蝶,翅膀上用金线勾了边,在阳光下闪闪的,像落了点碎金子;约莫七八岁,眼睛像黑葡萄,滴溜溜转,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瞧见我就往费太太身后躲,小手还攥着块桂花糕,糕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瞅着我,透着好奇。
“这是阿蘅小姐,以后教你念书、写字、描花样子,还教你唱北方的歌谣,像‘小白菜’那种,好听得很。”费太太把她拉到跟前,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细棉布的,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疏朗,看着舒服,“快叫人,桑桑乖。”
“你就是我的先生?”她仰着头,说话带点南边口音,软乎乎的像掺了蜜糖,尾音有点拖,像小猫蹭人的手,“素芬说你会讲我们那边的话?就是我跟娘说的那种?”
“会一点,”我笑着蹲下身,平视着她,用她熟悉的口音说,“你叫桑桑?名字真好听,像南边的栀子花,又香又白。”我在文淑女学跟一位南边来的先生学过几句吴语,虽不地道,却能听懂大半,也能说上几句。
她眼睛一亮,像落了两颗星星,小银铃又“叮铃”响,拍手道:“你说得真好!跟罗伯伯一样!罗伯伯说我名字是娘取的,娘最喜欢栀子花了,说‘我家桑桑要像栀子花一样香’。”又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素芬,她真的会讲!你听你听!”那丫鬟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梳着圆髻,插着支木簪,簪头刻着个小小的“安”字,穿件青布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是从南边跟着来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用生硬的北方话说:“小姐盼着先生好些天了,天天问‘先生什么时候来’,昨晚还抱着先生的书睡觉呢,那本《千字文》都被她压皱了。”
费太太解释:“桑桑是罗先生的远房侄女,从南边苏州来的,爹娘前年去了,罗先生怜她孤苦,就接来北方了。素芬是她家原来的丫鬟,打小跟着桑桑,忠心得很,就是北方话说不利索,慢慢教就好了,她人聪明,学东西快。”
“罗先生?”我愣了愣,“桑府的主人?”
“是呀,罗振铎先生,”费太太往桑桑碗里夹了块蒸糕,蒸糕上的桂花落在她手背上,像撒了点碎金,“这宅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有百十年了,前清时他祖父做过知府,这房子就是那会儿盖的,青砖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结实得很。他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南到广州的绸缎庄,北到北平的茶叶铺,还有西洋的钟表买卖,忙得脚不沾地,就托我替他管家。他说桑桑是南边姑娘,得学学北方的规矩和话,将来才好立足,就托我找个先生,我瞧着你的信就觉得合宜,字迹端正,说话也实在,果然人如其字,清爽。”
我这才明白,费太太不是主人,也是受雇的,心里反倒松了些——这样更平等,处着自在,不用时时刻刻想着“上尊下卑”的规矩,像在文淑女学跟刘先生相处似的,能说上几句体己话。桑桑用南边话混着北方话,叽叽喳喳说开了,讲她来时坐的船,江里的鱼多大,鳞片像铜钱,能映出人影;讲罗先生给她买的绒布娃娃,眼睛是琉璃做的,会眨,头发是真的黑线,能梳辫子;讲素芬做的桂花糕多甜,放了南边的糖桂花,是素芬她娘给的,装在个青花罐里,埋在地下三年了;讲苏州的园子,亭台楼阁都在水上,夏天满池的荷花,香得醉人,还有蜻蜓停在花苞上,红的、蓝的,像会飞的宝石。
我耐心听着,偶尔用南边话答两句,她更高兴了,拉着我的手要去看她的房间,小银铃一路响个不停,像在给她伴奏。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掌心有点汗,像刚攥过暖手炉。
吃过饭,她带我去了书房。这书房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黑胡桃木的,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玻璃门里摆着线装书,《唐诗宋词》《论语》《史记》都有,还有几本西洋画册,是桑桑看的,画着城堡和公主,书页边缘被她摸得有些卷,角上还沾着点饼干渣。敞开的书架上放着《女诫》《三字经》《千字文》,该是给学生用的,书角都包着蓝布,防着磨损,布上用红线绣着书名,工工整整的。靠窗摆着张书桌,铺着蓝布桌布,布上绣着松竹梅,合称“岁寒三友”,桌角放着个青瓷笔洗,里面还泡着支毛笔,笔毛是黄鼠狼尾巴做的,柔顺得很;还有架古筝,漆得亮闪闪的,弦是新换的,透着点银光,琴身上刻着“松风”二字,苍劲有力;角落里立着个画架,上面绷着张宣纸,纸上画了半朵牡丹,该是费太太画的,花瓣用了胭脂红,晕染得自然,像刚摘的。
“以后就在这儿念书,”费太太说,“你看缺什么,笔墨纸砚要是不够,跟我说,库房里还有好些,都是罗先生早年备的,上好的徽墨和宣纸,还有湖州的毛笔,尖得很,写小楷最好。”
我谢了她,桑桑已经爬上椅子,椅子上铺着棉垫,她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晃悠着,像荡秋千,翻出本画册,指着上面的房子说:“这是我原来住的地方,有花园,有池子,水里还有红鱼,娘总带着我喂鱼,鱼食是炒过的米,香香的……”说着,声音低了些,眼睛有点红,像含着两颗露珠。
“那我们今天先认字,好不好?认会了字,就能给红鱼写信了,告诉它们你在北方很好,想它们了。”我拿出《三字经》,书页泛黄,是本旧书,上面有淡淡的铅笔批注,该是前几任先生写的,字迹有的娟秀,有的刚劲,想来这书房里曾来过不少像我这样的教书先生。她噘着嘴,不太乐意,但也没犟,跟着我念“人之初,性本善”,发音软软的,像小鸭子叫,逗得我直笑。她见我笑,也乐了,念得更起劲,小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响,像在给她伴奏,费太太坐在一旁绣活,也跟着笑,手里的银针在布上跳得更欢了。
上午的课过得快,教了十个字,“人、口、手、日、月、水、火、山、石、田”,每个字都先描红,再默写,她学得快,就是坐不住,一会儿要去给猫喂吃的,猫闻了闻她手里的糕,扭头走了,气得她噘嘴;一会儿要去看窗外的鸟,指着树上的麻雀说“那只胖,那只瘦”;我也不逼她,顺着她的性子,穿插着讲些南边的故事,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说西施浣纱,鱼儿都沉底了,她听得眼睛发亮,倒也记住了不少字。认了五种花的画,牡丹、兰花、菊花、梅花、荷花,她指着荷花说:“这个我认识,我家池子里有!”教到“荷”字,她还在纸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荷花,花瓣像小勺子,倒有几分像。
快到午时,桑桑就吵着要素芬,说素芬答应给她梳新辫子,要梳成“双环髻”,像戏文里的小姐,费太太便让素芬把她领走了,临走时,她还回头冲我摆手:“先生下午教我画画好不好?画荷花!要画红鱼!”
我正想收拾书桌,把描红本叠好,费太太进来了,手里拿着块刺绣,绷在竹绷子上,是朵半开的牡丹,花瓣用了渐变的粉色线,从浅粉到深粉,过渡得自然,针脚细得像头发丝,是“套针”的针法,我在文淑女学跟米姐学过,最难的就是这渐变,费太太却绣得恰到好处。“来看看我这活计,是不是歪了?”她把绷子递给我,“老了,眼神不济,总觉得这花瓣有点斜,你年轻,眼神好,帮我瞧瞧。”
我接过来看,笑着说:“费太太绣得真好,这花瓣的弧度正好,像刚要开的样子,颜色也鲜活得很,比我院子里的牡丹还好看,我院子的那棵总开得太急,花瓣都炸开了。”我在文淑女学跟着米姐学过刺绣,虽不精,却也懂些门道,知道这活计有多费功夫。
她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接过绷子,用指尖摸着花瓣,像摸着婴儿的脸蛋:“老了,手笨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我年轻时候,绣得比这好,那时罗先生的母亲还在,总夸我‘婉如的针脚比绣娘还细’,让我给她绣寿屏,上面的百福图,一个福字一种针法,绣了整整半年。”
我俩坐在炭盆边,炭火还旺,烤得人暖融融的,把身上的潮气都烘了出来。她跟我说罗先生的事:“振铎先生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怪,不爱说话,心里却热。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做得大,南到广州的绸缎庄,北到北平的茶叶铺,还有西洋的钟表买卖,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这宅子空着,就我带着几个下人守着,他每年回个一两趟,每次来都住不长,最多十天半月,就又走了,说是‘生意不等人’。他托我找个先生,教桑桑北方话和规矩,说姑娘家总得懂些礼数,将来才好立足,不受人欺负,他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不懂这些。”
“罗先生……常回来吗?”
“说不准,”她摇摇头,炭盆里的火星溅了出来,她用铁钳拨了拨,“有时一年不回,去年就没回,说是在西洋耽搁了,那边的钟表行出了点事;有时突然就来了,跟阵风似的,前儿还收到他从上海寄来的信,说这月可能回来,也没说准日子,他向来这样,随性得很。”正说着,院外传来骡车声,车轮碾过石子路,嗒嗒响,像谁在敲小鼓。莉雅进来回话,手里还拿着块没纳完的鞋底,针脚密密的,是“千层底”:“费太太,桂芬来了,说送您要的绣线,靛蓝和绯红的那两种,她说是新到的苏绣线,颜色正。”
“让她进来吧。”费太太放下刺绣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件灰布袄,袄子的领口磨得有些脱线,露出里面的浅蓝里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贴在头皮上,像抹了油,脸盘大,颧骨有点高,眼神却冷,像结了层冰,看得人心里发紧,手里捧着个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的,用细麻绳捆着。“费太太,您要的丝线。”她说话声音粗,像磨石头,带着点不耐烦,眼睛扫过我,像看件物件,没什么温度。
“放这儿吧,”费太太指了指桌角,“账让管家跟你结,还是老规矩,月底一起算,让他多给你算两文,这线看着确实好。”
桂芬放下包,没多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怪,像破锣,又尖又冷,听得人心里发毛,像被针扎了一下。费太太皱了皱眉,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没说话,炭火噼啪响,像是在打圆场。我也没敢问,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下午费太太带我逛宅子,这桑府真大,像座小庄园。正房后面有花园,栽着玉兰和海棠,玉兰树都合抱粗了,听说开起花来像堆雪;还有个小池塘,架着石桥,桥栏上刻着十二生肖,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摸上去凉凉的;池塘边有个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上面刻着棋盘,棋子是青石和白石的,散落在桌上,像是刚下到一半。西跨院是下人住的,几排青瓦房,院子里晾着衣裳,飘着皂角的香味,有个老妈子在捶衣裳,木槌砸在石板上,砰砰响,还有孩子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群小麻雀。东跨院空着,朱漆大门锁着,挂着把大铜锁,锁上都长了绿锈,费太太说:“这是罗先生的书房,他不让人进,常年锁着,说是放着些要紧的东西,账本什么的,我们都不进去。”
转到北院,有几间矮房,窗户小,纸是新糊的,透着白,费太太说:“桂芬住这儿,她针线好,附近人家都找她做活,尤其擅长绣龙凤,绣得跟活的一样,就是性子孤僻,不爱跟人说话,就爱笑,你别往心里去,她没坏心眼。”刚说完,就听见其中一间房里传来笑声,还是刚才那种,又尖又冷,像腊月的风刮过窗缝,一阵高一阵低,还夹杂着嘟哝,听不清说什么,像在跟谁吵架,又像在自言自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忍不住问,心里有点发怵,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许是桂芬在笑,”费太太脸上有点不自在,拉着我往外走,“她就这样,别往心里去。天凉了,回屋吧,我让莉雅炖了银耳汤,放了冰糖,润润嗓子,你刚来,别着了凉。”
晚饭时,桑桑又闹着要听故事,我讲了个嫦娥奔月,说嫦娥住在月亮上,有只玉兔陪着她,捣药的杵是玉做的,捣得药香飘满了月宫。她听得眼睛都不眨,小银铃也不响了,素芬在一旁给她翻译,把“玉兔”说成“玉做的兔子”,她便用南边话跟着说“月亮”“兔子”,奶声奶气的,逗得满桌人笑。费太太笑得直抹眼角,说:“这孩子,总算笑了,刚来那会儿,天天哭,想娘,夜里还做梦,喊‘娘抱’,听得人心疼。”
饭后费太太让我早点歇,说我刚来,别累着,明儿还要早起教桑桑。我回到房间,却睡不着,总想起桂芬的笑声,像根针,扎在心里,拔不掉。夜里静,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像谁在数着时辰,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忽然又听见那笑声,从北院飘过来,隔着墙,更显得古怪,像鬼哭,又像狼嚎,听得人脊梁骨发凉。
我披了衣裳,推开窗,月光像流水似的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张牙舞爪的鬼,枝桠间还挂着个旧鸟笼,是空的,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声,像在应和那笑声。正看得发毛,那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刮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呱呱的,倒添了几分活气,像在说“别怕,别怕”。
躺回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桑府看着平和,像幅水墨画,倒藏着些说不清的事,像墨水里掺了点朱砂,看着碍眼。可转念一想,哪户人家没点秘密?林府有林府的难处,文淑女学有文淑女学的隐情,桑府大约也不例外。只要好好教桑桑,守好本分,别的与我何干?想着想着,又睡着了,梦里是桑桑念“人之初”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还有小银铃的叮铃声,缠在一起,像支好听的曲子,把那古怪的笑声给盖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