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西窗影
我一路挣着,这还是头一遭。这下子,张妈和李嫂对我的嫌恶更添了几分。我那会儿实在按捺不住,或者按南边人的说法,是失了分寸。心里清楚,就因这一时的顶撞,少不了要受些稀奇古怪的罚。便学那反了的家奴,索性横了心,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攥紧她的胳膊,李嫂,这丫头跟疯了的猫似的。”
“真不知羞!真不知羞!”这位太太跟前的老妈子嚷道,“阿蘅小姐,多大的胆子,竟敢对明轩少爷动手,那可是你的恩人之子,你的小主人!”
“主人?他怎配当我的主人,难不成我是你们家的奴才?”
“哼,你连奴才都不如。吃着闲饭不干活。喂,坐下,好好想想自个儿有多不懂事。”
这当儿她们已把我拖进林太太说的那间房,推搡到一条矮凳上。我身不由己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可立马被两双手按牢了。
“再不安安稳稳坐着,就把你捆上,”张妈说,“李嫂,把你系袜子的带子借我,我那副经不住她一挣。”
李嫂便从她壮实的腿上,解下那条缺不得的带子。这捆绑前的准备,还有这平白添的羞辱,倒让我的火气消了些。
“别解了,”我叫道,“我不动就是。”
为表诚意,我让双手挨着凳子放好。
“记着别动,”张妈见我当真平静下来,便松了手。随后她和李嫂抱臂站着,沉着脸,满是疑心地瞪着我,仿佛不信我的心神还是正常的。
“她先前从不这样,”末了,张妈转头对那位李嫂说。
“可她本性就是如此,”对方答,“我常跟太太说我对这孩子的看法,太太也认同。这小丫头片子忒狡猾,从没见过这么点年纪的姑娘,有这么多心眼子。”
张妈没接话,过了会儿便对我说:
“小姐,你该明白,你受了林太太的恩惠,是她供你吃穿。要是她把你赶出去,你就得进救济院了。”
对她们这番话,我没什么好说的,听着并不新鲜。我最早的记忆里就有类似的话,这些责备我靠人过活的言语,已成了含糊不清的老调,让人痛苦难受,却又琢磨不透。李嫂接了话:
“别以为太太好心把你跟林小姐、少爷一块儿养大,你就跟他们平起平坐了。他们将来会有万贯家财,你却分文没有。你得学乖巧些,尽量顺着他们,这才是你的本分。”
“我们跟你说的都是为你好,”张妈补充道,语气倒不算严厉,“你做事勤谨些,学得伶俐点,或许还能在这儿住下去。要是还这般任性,不懂规矩,我敢说,太太定会把你撵走。”
“再者说,”李嫂道,“老天爷会罚她的,说不定在她耍性子时,就让她没了性命,到时候看她能去哪儿。来,张妈,咱们走,随她去。反正我是说不动她了。阿蘅小姐,你一个人在这儿时,好好祷告祷告。再不悔改,说不定有个坏东西从烟囱里钻进来,把你拖走。”
她们走了,关了门,顺手锁上了。
西厢房是间空着的卧房,难得有人在这儿过夜。或许说,从来没有过,除非林府偶尔来了大批客人,才需动用所有房间。但府里的卧房,数它最宽敞、最气派。一张红木大床赫然立在房间正中,粗大的床柱上,罩着深红色锦缎帐幔,活像个帐篷。两扇常年挂着帘子的大窗,半掩在同色织物做的流苏里。地毯是红的,床脚边的桌子铺着深红色台布,墙壁是柔和的黄褐色,略带点粉红。大衣柜、梳妆台和椅子都是乌黑发亮的红木做的。床上高高叠着褥垫和枕头,铺着雪白的细布床罩,在周围深色调陈设的映衬下,白得晃眼。几乎同样惹眼的是床头边一把铺着坐垫的大安乐椅,也是白色的,前面还放着只脚凳,在我看来,活像个苍白的宝座。
这屋里难得生火,所以很冷;又离着下房和厨房远,所以很静;再加上谁都知道很少有人进来,便显得格外肃穆。只有老妈子每逢礼拜六到这儿来,把一周里悄悄落在镜子和家具上的灰尘擦掉。还有林太太自己,隔很久才来一次,查看大衣柜里某个暗抽屉里的东西。那里放着些羊皮文件,她的首饰盒,还有她已故丈夫的画像。就因这最后一点,西厢房添了种神秘感,一种魔力,虽富丽堂皇,却透着股凄清。
林先生过世已经九年了,他就是在这屋里咽的气,遗体在这里让人瞻仰,棺材由殡葬的人从这儿抬走。打那以后,这屋里就总弥漫着种阴森的祭奠气息,所以很少有人敢进来。
张妈和厉害的李嫂让我一动不动坐着的地方,是靠近大理石壁炉的一条软垫矮凳。我面前是高高的床,右边是黑漆漆的大衣柜,柜上柔和斑驳的反光,让镶板的光泽忽明忽暗。左边是关得严实的窗子,两扇窗中间有面大镜子,映出床和房间的空旷与肃穆。我不知她们锁门没有,等敢动弹了,便起身去瞧。唉,可不,锁得比牢房还紧。返回原位时,必须经过那面大镜子。我的目光被吸引住,忍不住探究起镜中的世界。那虚幻的影像里,一切都比现实中更清冷、更阴沉。镜中那个陌生的小家伙望着我,苍白的脸上和胳膊上都蒙着斑驳的阴影,周遭一切都凝滞不动时,唯有那双明亮又恐惧的眼睛在闪动,看着真像个幽灵。我觉得她像那种半人半仙的小精灵,就如张妈在夜里故事中讲的,从沼泽地带长满山蕨的荒谷里钻出来,出现在晚归的路人面前。我回到了矮凳上。
这时候我也信了些鬼神之说,但并没到任人摆布的地步,依旧热血沸腾,那反叛的家奴般的苦涩情绪还在鼓舞着我。往事如潮水,在我脑海里翻涌,要是不加以克制,我是不会向这阴暗的现实低头的。
明轩的蛮横霸道、他姐妹的高傲冷漠、他母亲的厌恶、仆人们的偏心,像口浑浊水井里的黑色沉淀物,一股脑儿涌到我烦恼不安的心头。
为何我总受委屈,总遭人白眼,总被人告状,永远挨骂?为何我总讨不了人喜欢?为何我尽力想让人欢心,却还是没用?静姝自私任性,却受人尊敬;婉如爱耍性子,心肠又坏,还强词夺理、自高自大,偏偏得到所有人的纵容。她的美貌,她红润的脸颊,金色的卷发,让人人都喜欢,一俊遮百丑。至于明轩,没人敢顶撞他,更别说教训他了,可他什么坏事都干:拧断鸽子的脖子,弄死小孔雀,放狗去咬羊,摘暖房里的葡萄,掐断花房里上好花木的嫩芽。有时还叫他母亲“老姑娘”,又因她皮肤黑得像他自己而破口大骂。他蛮横地跟母亲作对,常撕毁她的丝绸衣裳,可他依旧是“她的心肝宝贝”。而我,不敢有丝毫差错,做什么都全力以赴,却还是被骂淘气鬼、讨厌坯,骂我阴沉、鬼祟,从早骂到晚,从晚骂到黑。
我因挨了打、摔了跤,头还疼着,还在流血。明轩肆无忌惮地打我,没人责备他,可我不过是为了免得再受无理殴打,反抗了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的理智呼喊着。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理智变得早熟,化作一股短暂的力量。决心也油然而生,激励我采取些奇特的手段,摆脱这难以忍受的压迫,比如逃跑,要是跑不了,就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那个阴沉的下午,我心里多么惶恐不安!整个脑袋像一团乱麻,整颗心都在反抗:可那场内心的斗争又显得多么迷茫,多么无知!我没法回答心底那没完没了的问题——为何我要这般受苦。此刻,隔了这么多年,我才看得明白。
我在林府格格不入。在这里,我跟谁都不像。和林太太、她的孩子、她看重的仆人,都合不来。他们不爱我,说实话我也一样不爱他们。他们没必要对一个与自己合不来的人热情,一个无论是性情、地位,还是喜好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外人;一个既不能为他们效力,也不能给他们带来欢乐的累赘;一个对自己的处境不满又看不起他们想法的讨厌鬼。我明白,要是我是个聪明开朗、漂亮活泼、不惹麻烦的孩子,即便同样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林太太也会对我宽容些;她的孩子们也会对我亲切些;仆人们也不会总把我当作下房里的替罪羊了。
西厢房里白日将尽。已经过了四点,阴沉的下午正变成凄凉的黄昏。我听见雨点还在不停地敲打着楼梯的窗户,狂风在门厅后面的树丛中怒吼。我渐渐冷得像块石头,勇气也没了。往常那种屈辱感,那种缺乏自信、孤独沮丧的情绪,浇灭了我那快要熄灭的怒火。人人都说我坏,或许我真的如此吧。我不是正盘算着要饿死自己吗?这当然是种罪过。而且我该死吗?或者,林府家庙的墓穴是个好去处?听说林先生就葬在那样的墓穴里。这念头又勾起了我对他的回忆,越往下想,就越害怕。我已记不清他的模样,只知道他是我舅父——我母亲的哥哥——他收养了襁褓中的我这个孤儿,弥留之际,还让林太太答应,把我当作她自己的孩子抚养。林太太或许觉得自己是信守诺言的。而我想,就她的本性而言,也确实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可她怎会真心喜欢一个外姓人、一个在丈夫死后与她再无瓜葛的人呢?她发现自己被这勉强的承诺束缚着,要做一个自己不喜欢的陌生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一个合不来的外人一直挤在自己家人中间。对她来说,这想必是最让人恼火的事了。
我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我从不怀疑——也从来没怀疑过——林先生要是在世,定会待我很好。此刻,我坐着,一边打量着白白的床和模糊的墙,不时还用忍不住的目光,瞟一眼泛着微光的镜子,不由得想起了关于死人的种种传闻。据说因为人们违背了他们临终的嘱托,他们在坟墓里不得安宁,便会重回人间,严惩发假誓的人,为受欺压的人报仇。我心想,林先生的魂魄要是为外甥女的冤屈所动,会走出他的居所,不管那是家庙的墓穴,还是死人那无人知晓的世界,来到这屋里,站在我面前。我抹掉眼泪,忍住哭泣,怕放声大哭会惊动什么神秘的声音来安慰我,或是在昏暗中招来某些带光环的面孔,带着奇异的怜悯,俯身看着我。这念头听着挺让人欣慰,可真要成了现实,想必会很可怕。我使劲不去想,抬起头,大着胆子环顾这黑洞洞的房间。就在这时,墙上闪过一道亮光。我暗自思忖,会不会是一缕月光,透过窗缝照了进来?不,月光是静止的,这光却是流动的。定睛一看,那光滑到天花板上,在我头顶晃动。如今我会很自然地想到,那或许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过院子时照进来的光。可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可怕的念头,神经又因激动而高度紧张,只当那道飞快闪过的光是某个幽灵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先兆。我的心怦怦直跳,头脑又热又胀,耳朵里嗡嗡作响,以为是翅膀拍打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我靠近。我感到压抑,感到窒息,忍耐力崩溃了,禁不住发疯似的大叫一声,冲向大门,拼命摇着门锁。外面走廊上传来飞奔的脚步声,钥匙转动,张妈和李嫂走进房来。
“啊!我看见一道光,准是鬼来了。”这时,我拉住了张妈的手,她没抽回去。
“她是故意瞎嚷嚷的,”李嫂不耐烦地当着我的面说,“叫得这么凶!要是真疼得厉害,倒还能原谅,可她不过是想骗我们来这儿,我知道她的鬼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问道。随后,林太太从走廊里走来,帽子被风吹得鼓鼓的,睡袍沙沙作响。“李嫂,张妈,我想我吩咐过,让阿蘅呆在西厢房,由我亲自来处理。”
“阿蘅小姐叫得太凶了,夫人,”张妈求情道。
“放开她,”这是唯一的回答。“松开张妈的手,孩子。你放心,耍这些花样,是出不去的。我讨厌耍花招,尤其是小孩子,我有责任让你知道,鬼把戏不管用。现在你要在这儿多呆一个时辰,只有服服帖帖,一动不动,才放你出去。”
“啊,舅母,可怜可怜我吧!饶了我吧!我实在受不了了,用别的法子罚我吧!我会憋死的,要是——”
“住嘴!这么吵吵闹闹太不像话了。”她无疑就是这么想的。在她眼里,我是个早熟的骗子,她打心底里觉得,我是个本性恶毒、心眼坏、为人阴险的东西。
张妈和李嫂退了出去。林太太对我发疯似的哭喊很不耐烦,不想再谈,猛地把我往后一推,锁上了门。我听见她大模大样地走了。她走后没多久,我想我便一阵抽搐,昏了过去,结束了这场吵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