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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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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雪阶训

在文淑女学的头一季度,慢得像熬一锅永远不开的粥,且绝不是什么香甜的粥。我得天天跟自己较劲,才能摸透那些新规矩,把手生的活计做顺。怕出错的那份慌,比身上受的苦还磨人——虽说这苦也着实不轻。

一月、二月,还有三月初头,雪下得厚,化雪后路又烂得没法走,除了去家庙,我们的脚就没踏出过院子围墙。可就在这方囚笼里,每天还得在屋外站一个时辰。身上的衣裳哪挡得住这冷?没谁有棉靴,雪灌进布鞋,在里头化成水,冻成冰碴子。也没手套,手冻得像红萝卜,冻疮裂了口,渗出血珠,跟脚上的疼混在一处,夜里躺下来,脚趾又肿又僵,早上再塞进鞋里,那又痛又痒的滋味,到现在想起来还打哆嗦。吃的也不够,正是长身子的年纪,胃里空得发慌,那点糙米和咸菜,连病秧子都养不活。缺吃少穿,就惹出些糟心事,大姑娘们饿极了,就哄骗、吓唬小的,把人家碗里的吃食抢过去。多少回,喝下午茶时,我把自己那半块黑面糕分给两个眼巴巴望着的姑娘,半杯糙米茶递给第三个,自己狼吞虎咽把剩下的塞进嘴里,眼泪却顺着下巴掉,混着糕渣咽进肚里——实在是饿啊。

冬天的礼拜日,闷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我们得踩着雪走两里地,去陈先生主持的家庙。出门时冷得吸口气都像吞冰,到了家庙,浑身早冻透了。早课念《论语》时,牙齿打颤的声比念书声还响。庙离学堂太远,回不去吃饭,两堂课中间就啃冷糕、嚼咸肉,那分量,跟平日的饭一个样,少得可怜。

下午的课结束,沿着光秃秃的山路往回走,寒风卷着雪沫子,从覆雪的山尖刮过来,往北头扑,几乎要在脸上刮下一层皮。

我至今记得,谭校长走在我们这蔫头耷脑的队伍旁边,风把她的紫绒斗篷吹得贴在身上,像一片紧紧裹住的叶。她一边给我们讲“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一边自己挺着腰板走,劝我们打起精神,说要“像咬着牙往前冲的兵”。可怜其他几位教师,自己都冻得缩着脖子,哪还有力气给别人打气。

回到学堂,谁不想扑到炭盆跟前烤烤?可小些的姑娘没这福分。教室里每个炭盆立刻被两排大姑娘围住,我们这些小的,只能扎堆蹲在她们身后,用围涎裹住冻僵的胳膊,盼着能分点余温。

下午茶算是点安慰——每周就这一天,能领到双份米糕——一整块,不是半块,上头还抹了薄薄一层黄油,香得能勾出馋虫。这是一周里的盼头,从这个礼拜日到下个礼拜日,姑娘们嘴里不说,心里都数着日子。可我常常留不住这份好,大半还是得分给别人。

礼拜日晚上,要背家庙的教义问答,还有《论语》的第五、六、七章,再听米姐讲经,她讲着讲着就打哈欠,眼皮耷拉着,显见得也熬不住了。这一堆事中间,常出事——六七个小姑娘熬不住困,不是从三楼摔下来(这儿没三楼),是从第四排长凳上栽下去,扶起来时,脸白得像纸,只剩口气。治法也简单,把她们硬拽到教室中间,逼着站到讲经结束。有时她们腿一软,瘫在地上,就只好用班长的高凳把她们架着。

还没提陈先生的来访。其实这位先生在我到学堂头一个月,大半时间不在,许是在城里朋友——那位主教老爷家多盘桓了些日子。他不在,我倒松快些——不用瞒,我是怕他来。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我到文淑女学刚满三星期),我手里攥着块石板,对着一道算术题犯愁,眼睛直愣愣望着窗外,瞅见个影子闪过。那瘦长条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所以两分钟后,全校姑娘连教师都站起来时,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来接谁。那人迈着大步进了教室,眨眼间,在早站起来的谭校长身边,就戳起一根黑柱子——正是在林府花厅里,对着我皱过眉的那根。我斜眼瞟了瞟,没错,就是陈先生,穿件黑棉袍,扣子扣到顶,更显得又瘦又直,像根没削过的竹。

见了这尊神,我心里发沉是有道理的。林太太曾阴沉沉地跟他说我脾气坏,陈先生也答应过,要把我的“劣根性”告诉谭校长和教师们。我天天提心吊胆,怕他兑现这话——就等这个“要来找茬的人”。他要是把我过去的事抖出来,我这辈子都得背着“坏丫头”的名声。可他终究还是来了。他站在谭校长旁边,跟她咬耳朵。不用问,准是说我坏话。我盯着谭校长的眼睛,心怦怦跳,就怕那乌亮的眸子转过来,带着嫌恶瞅我。我也竖着耳朵听——巧了,我坐得离门口近,他说的大半能听见。这话却让我松了口气。

“谭校长,我在乌镇买的线该合用,做白褂子正合适,还挑了配的针。你跟史姐说,我忘了买补袜子的针。下礼拜我让人送些纸来,每个学生一次最多一张——给多了,她们毛手毛脚的,准弄丢。哎,校长!姑娘们的羊毛袜,可得管得严些!上回来,我到菜园子转,瞧着绳子上晾的,好些黑袜子都该补了,那破洞,瞧着就没好好补过!”

他顿了顿。

“您的意思,一定照办,先生。”谭校长说。

“还有,校长,”他又说,“跟管家结账,见上两个礼拜,给姑娘们加了两回点心,糙米糕抹黄油——这是怎么回事?我查了规矩,没说过要给点心。谁改的规矩?经谁许的?”

“这事是我定的,先生。”谭校长回答,“早饭烧得太糟,姑娘们咽不下去。我不敢让她们空着肚子熬到晌午。”

“校长,容我说句——我办这学堂,不是要把她们惯得娇气,是要她们耐苦、能忍、懂节制。偶尔有点不顺口的,比如饭烧糊了,菜咸了淡了,不该用更好的东西补,那是惯着这身皮肉,偏离办学的本意。该借着这事开导她们,让她们学着在难处里硬挺。这时候该讲讲古圣人的道理,说早期君子怎么受困,怎么‘贫贱不能移’;说孔夫子怎么教导‘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你给她们吃糕抹黄油,是喂饱了肚子,却饿坏了心气啊!”

陈先生又顿了顿,许是说得太激动。他刚开口时,谭校长低着头,这会儿眼睛望着前方,脸白得像大理石,却透着股硬气,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得用凿子才能撬开,眉头上渐渐凝起一层严霜。

这当口,陈先生背着手,像尊黑神,在屋里转着圈审视。突然他眼睛一眨,像被什么晃了眼,转过身,语气比刚才急:“谭校长!谭校长!那个卷头发的姑娘是怎么回事?红头发,还烫了卷,满头都是——”他用手里的藤条指着,手都在抖。

“那是周淑英,”谭校长平静地答。

“周淑英!她,或是别人,凭什么留这样的头发?在我们这讲经劝学的地方,无视规矩,学那俗人的样,把头发弄得这么花哨,这是为什么?”

“淑英的头发是天生卷的,”谭校长更加平静地回答。

“天生?天生也不能顺着性子来!我要这些姑娘做知礼的孩子,留那么多头发干什么?我早说过,头发要剪短,素净,简单。谭校长,那姑娘的头发必须统统剪掉,明天我会派个理发匠来。我看见其他人头上的那个累赘物也太多了——那个高个子姑娘,叫她转过身来。叫第一班全体起立,转过脸去朝墙站着。”

谭校长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仿佛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过她还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学生弄明白对她们的要求之后,也都服从了。我坐在长凳上,身子微微后仰,可以看得见大家挤眉弄眼,做出各种表情,对这种调遣表示了不满。可惜陈先生没有能看到,要不然他也许会感受到,他纵然可以摆布表面的规矩,人心里头的想法,却远非他所想的那样可以随意干涉了。

他把这些姑娘的后脑勺细细打量了大约五分钟,随后宣布了判决,他的话如丧钟般响了起来:

“头上的顶髻都得剪掉。”

谭校长似乎在抗辩。

“校长,”他紧接着说,“我是为教化效劳,这学堂本就不是讲究浮华的地方。我的使命是让这些姑娘收住虚浮心,教导她们衣着素净、举止谦卑,不梳繁复的顶髻,不穿贵重的衣裳。可眼前这些姑娘,一个个为了好看,把头发盘成那样花哨的顶髻——我再说一遍,这些顶髻必须剪掉,想一想每天花在梳头上的功夫,能多背多少《女诫》,能多练多少针线……”

陈先生说到这儿被打断了。另外三位来访者,都是女的,此刻进了房间。她们来得再早一点就好了,赶得上聆听他关于服饰的高论。她们穿着华丽,一身丝绒、绸缎和毛皮。二位中的两位年轻的(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戴着当时十分时髦的灰色水獭皮帽,上面插着驼鸟毛,在雅致的头饰边沿下,是一团浓密的卷发,烫得十分精致。那位年长一些的女人,裹着一条装饰着貂皮的贵重丝绒披巾,额前披着法国式的假卷发。

这几位太太小姐,一位是陈太太,还有两位是陈小姐。她们受到了谭校长恭敬的接待,被领到了房间一头的上座。她们看来是与担任圣职的亲属乘同一辆马车到达的,在他与管家办理公务,询问洗衣女,教训校长时,她们已经在楼上的房间仔细看过究竟。这时她们对负责照管衣被、检查寝室的史姐,提出了种种看法和责难。不过我没有工夫去听她们说些什么,其他事情来打岔,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到现在为止,我一面领会着陈先生和谭校长的讲话,一面并没有放松戒备,确保自己的安全,而只要不被看到,安全是没有问题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坐在长凳上,身子往后靠,看上去似乎在忙于计算,把石板端得刚好遮住了脸。我本可以逃避别人的注意,却不料我那块捣蛋的石板,不知怎地恰巧从我手里滑落,砰地一声冒然落地。顷刻之间人人都朝我投来了目光。我知道这下全完了,我弯下腰捡起了碎为两半的石板,鼓足勇气准备面对最坏的结局,它终于来了。

“好粗心的姑娘!”陈先生说,随后立刻又说,“是个新来的学生,我看出来了,”我还没喘过气来,他又说下去,“我可别忘了,有句关于她的话要说,”随后大着嗓门说。在我听来,那声音有多响啊!“让那个打破石板的孩子到前面来!”

我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我瘫了下来。可是坐在我两边的两个大姑娘,扶我站了起来,把我推向那位可怖的法官。随后谭校长轻轻地搀着我来到他的脚跟前,我听见她小声地劝导我:

“别怕,阿蘅,我知道这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受罚。”

这善意的耳语像匕首一样直刺我心扉。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把我当作伪君子而瞧不起我了,”我想。一想到这点,心中便激起了一腔怒火,冲着林太太和陈先生一伙们,我可不是春燕。

“把那条凳子拿来,”陈先生指着一条很高的凳子说,一位班长刚从那儿站起来。凳子给端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我被抱到了凳子上,是谁抱的,我并不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去注意细枝末节了。我只知道他们把我摆到了跟陈先生鼻子一般高的地方;知道他离我只有一码远;知道在我下面,一片桔黄色和紫色的闪缎饰皮外衣和浓雾般银色的羽毛在扩展,在飘拂。

陈先生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他说着转向他的家人,“谭校长,教师们和孩子们,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女孩子了吧?”

她们当然是看到了。我觉到她们的眼睛像凸透镜那样对准了我烧灼的皮肤。

“你们瞧,她还很小。你们看到了,她的外貌与一般孩子没有什么两样,老天爷仁慈地把赐与我们大家的外形,一样赐给了她,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疾表明她是个特殊人物。谁能想到俗念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呢?而我痛心地说,这就是事实。”

他又停顿了一下。在这间隙,我开始让自己紧张的神经稳定下来,并觉得事已至此,既然躲不过,那就只得硬着头去忍受了。

“我的可爱的孩子们,”这位面色沉郁的先生悲切地继续说下去,“这是一个悲哀而令人忧伤的场合,因为我有责任告诫大家,这个本可以成为知书达理的姑娘,是个小小的迷途者,不属于真正用心向学的队伍,而显然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己。你们必须提防她,不要学她样子。必要的话避免与她作伴,不要同她一起游戏,不要与她交谈。教师们,你们必须看住她,注意她的行踪,掂量她的话语,监视她的行动,惩罚她的过失以引导她走正路,如果有可能挽救的话,因为(我实在说不出口),这个姑娘,这个孩子,本是该懂礼义的,却比那些不读经书、不明事理的野丫头还不懂规矩,这个女孩子是一个——说谎者!”

这时开始了十分钟的停顿。而此时我已经镇定自若,看到陈先生家的三个女人都拿出了手帕,揩了揩眼镜,年长的一位身子前后摇晃着,年轻的两位耳语着说:“多可怕!”

陈先生继续说。

“我是从她的恩人,一位廉诚慈善的太太那儿知道的。她成了孤儿的时候,是这位太太收养了她,把她作为亲生女儿来养育。这位不幸的姑娘竟以忘恩负义来报答她的善良和慷慨。这种行为那么恶劣,那么可怕,那位出色的恩主终于不得不把她同自己幼小的孩子们分开,生怕她的坏样子会沾污他们的纯洁。她被送到这里来学习,就像古时的人把迷途的人送到有教化的地方引导一样。教师们,校长们,我请求你们不要让她周围的环境松懈了规矩。”

说了这样的结语以后,陈先生整了一下棉袍最上头的一个钮扣,同他的家属嘀咕了几句,后者站起来,向谭校长鞠了一躬。随后所有的大人物都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房间。在门边拐弯时,我的这位法官说:

“让她在那条凳子上再站半个小时,在今天的其余时间里,不要同她说话。”

于是我就这么高高地站着。而我曾说过,我不能忍受双脚站立于房间正中的耻辱,但此刻我却站在耻辱台上示众。我的感触非语言所能形容。但是正当全体注视使我呼吸困难,喉头紧缩的时候,一位姑娘走上前来,从我身边经过。她在走过时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闪着多么奇怪的光芒!那道光芒使我浑身充满了一种多么异乎寻常的感觉!这种新感觉给予我多大的支持!仿佛一位守着正道的人走过一个受委屈的人身边,刹那之间把力量也传给了他。我控制住了正待发作的激动,抬起头来,坚定地站在凳子上。春燕问了史姐某个关于她作业的小问题,因为问题琐碎而被申斥了一通。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时,再次走过我,对我微微一笑。多好的微笑!我至今还记得,而且知道,这是懂事和真正的勇气的流露,它像明亮的光一样,照亮了她清瘦的面容、瘦削的脸庞和深陷的眼睛。然而就在那一刻,春燕的胳膊上还佩戴着“不整洁标记”;不到一小时之前我听见史姐罚她明天中饭只吃米糕和清水,就因为她在抄写《女诫》时弄脏了练习簿。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行星也有这类黑斑,而史姐这样的眼睛只能看到细微的缺陷,却对星球的万丈光芒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