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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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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尘途转

到目前为止,我已细细数过自己这十几年的光阴。人生头十个春秋,差不多用了十章才说尽。可这不是按部就班的自传,不过是捡些值得念想的片段说说罢了——那些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似的瞬间,不说说总觉得可惜。所以眼下我要跳过八年光阴,只消几笔勾连,把前后的日子串起来。不是偷懒,是怕絮叨得让听的人烦了,反倒辜负了那些好时光。

时疫在文淑女学闹够了,像场烧尽的野火,火星子虽还在草里藏着,可终究是慢慢熄了下去。可这场病带走的人、留下的疮疤,像刻在学馆墙上的印子,终究是惊动了外面的人。镇上的乡绅们派了人来查,骑着马,带着随从,在学馆里转了三天,一查就查出了根由:这学馆建在洼地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墙角的霉斑长了一层又一层;姑娘们吃的糙米总掺着沙,喝的井水带着股土腥味,夏天还泛着绿沫子;冬衣补丁摞补丁,棉花都成了疙瘩,寝室的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一吹呜呜响,像哭丧。这些事一传开,茶馆里、集市上,人人都在说,陈先生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走路都贴着墙根走。可文淑女学反倒因此得了转机,像是枯树发了新芽。

有几家富户——听说有做绸缎生意的张老爷,开当铺的李掌柜,还有前清的翰林王老先生——凑了钱,在高处另盖了学馆。青砖瓦房,窗明几净,院子里还栽了两株桂花树,秋天一到,香得能飘出半里地。规矩也改了:糙米换成了新米,顿顿能见到菜叶子,冬天还能喝上两回热汤;冬衣添了棉絮,针脚也细了;管事的换成了几位心善的老先生,陈先生虽还管着账,却插不上多少嘴。这些先生们懂分寸,严不严苛看道理,省不省钱顾着暖,待姑娘们有疼惜也有规矩。文淑女学就这么慢慢好起来,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正经女学,连邻县的人家都愿意把姑娘送来。

学馆换了新模样,我在这院里又待了八年。前六年是学生,后两年做先生,这两重身份,让我把这学馆的好与不好看得真真的。

这八年日子过得单一,却不闷。文淑女学有好书,《论语》《孟子》是必念的,还有《唐诗宋词》《女诫》,谭校长还找来《芥子园画谱》《郡志》,说姑娘们也该懂些风雅,知些乡土。先生们也严,史姐教算术,错一个数就罚抄一百遍;米姐教女红,针脚歪了要重绣。我偏要把书读得比谁都透,把字写得比谁都正,把谭校长教的本事学个全——她待我像亲娘,夜里我发烧,她守在床边喂药;我衣裳破了,她戴着老花镜给我缝;她教我念书,教我做人,后来成了能说体己话的朋友,我有啥委屈,都愿意跟她说。我原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谭校长嫁了人。她先生是位牧师,姓赵,温厚得很,说话总是慢悠悠的,配得上她。俩人搬去了老远的郡,听说那地方有好大的教堂,红砖墙,尖顶子。送她走那天,她塞给我个布包,里面是那本《芥子园画谱》,扉页上写着“赠阿蘅愿你心有丘壑”。从此就断了音讯,像断了线的风筝。

谭校长走的那天,我才觉出这学馆空了大半。她在时,文淑女学像个家,她一走,那点暖乎气也跟着散了。我学着她的样子待人,学着她的法子理事,姑娘们犯了错,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先问缘由,再讲道理;先生们议事,我也试着说几句看法。旁人看我懂事、安分,可我自己知道,心里头少了点什么,像缺了个角的玉,怎么也圆不起来。

那天看着她穿了新衣裳,水红色的,衬得她脸红红的,上了驿站的马车。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响,慢慢爬上山坡,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影。我回了自己的屋,放了半假的日子,就这么一个人坐着,坐了一下午。窗台上的茉莉开了,香得人发困,可我一点也睡不着。

我在屋里踱来踱去,地上的青砖被磨得发亮,是我走了八年的路。原以为只是舍不得她,可天黑下来时,才惊觉有什么变了。谭校长带走的不只是她的人,还有我跟着她学的那份静气。心里头那点本性子又冒了出来:我守着规矩,是因为她在;我安于本分,是因为她在。如今她走了,文淑女学的墙看着就像笼子,院里的树再绿,也挡不住墙外的风。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文淑女学的两翼厢房、后花园、远处的山,都浸在暮色里。后花园的秋千还荡着,是下午姑娘们玩过的;远处的山像蒙了层蓝布,隐隐约约的。我的眼跳过这些,落在最远的那片蓝山上——我想爬上去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院墙外的路是白的,绕着山脚弯弯曲曲,钻进两山的缝里,我多想跟着路走啊!想起八年前被送进文淑女学的那天,马车也是顺着这条路走的,那时觉得日子长如流水,可一晃八年,我竟没踏出过这院墙半步。林太太从没接我回林府,连封信都没有;学馆的规矩、课本、绣架、姑娘们的笑闹、先生们的训斥,就是我全部的日子。

可现在,这些不够了。一个下午的功夫,八年的熟日子突然变得寡淡,像没放糖的糙米茶,喝着没味。我想往外走,想看看不一样的天,想找份新活计——哪怕还是吃苦,也得换个地方。我对着风祷告,求自由,求新鲜,风却只吹得窗纸沙沙响,像在笑我痴心。我改口求,哪怕是新的苦役呢?

晚饭铃响了,铜铃“当啷当啷”的,把我从窗边拽了回来。

直到夜里躺下,才有功夫接着想。同屋的刘先生唠唠叨叨说家常,说她娘家的菜地,茄子结了多少,黄瓜长了多长;说她男人的手艺,打了张新桌子,雕了花;说她那小儿子,刚会走路,就爱摔泥坑。我插不上嘴,只盼着她快点睡。心里的念头像颗发了芽的种子,拱得慌,总觉得再琢磨琢磨,就能长出个法子来。

刘先生终于打起了呼噜,她是个山东来的妇人,嗓门大,呼噜声也响,平常那呼噜声我听着烦,今晚却觉得亲。屋里静了,我心里的念头又活过来:“新的苦役,这话在理。”我在心里盘算,“自由、新鲜,听着好听,却抓不住,像天上的云。苦役实在,只要肯找,总能有。我在这儿熬了八年,换个地方熬,总该行吧?”

我坐起来,披了件夹袄,肩上搭条旧围巾——夜里凉,炭盆早就熄了,盆沿上结了层薄灰。我盯着窗纸上的竹影,风一吹,影子晃悠悠的,像在跳舞。我使劲想:“我要什么?换个院子,见些生面孔,做份新活计。就这些,不敢多要。旁人怎么找活计?托朋友?可我没朋友。没朋友的人,只能自己找,他们是怎么找的?”

想了快一个时辰,脑子像团乱麻,越想越急。我急了,起身在屋里转了转,拉开窗帘,天上有两颗星星,冻得瑟瑟发抖,还有一弯月牙,像把镰刀。回到床上,刚躺下,像有个好心的神仙把主意搁在了枕头上:“找活计的都在报上登条子,你去《郡报》登一个。”

“怎么登?”我从没见过报上的条子,只在镇上的布告栏见过官府的告示。

心里的声音又响了:“写张条子,把你会的本事都写上,愿去哪里做事,包上钱,寄给报馆的先生。趁去洛镇赶集,把信投进邮局,让人家回信寄到洛镇邮局,写‘阿蘅收’。过一个礼拜,再去问问。有回信,就照着做。”

我把这法子在心里过了三遍,越想越清楚,像在纸上画好了样子。心定了,没多久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上了去远方的马车,车窗外的树往后跑,快得像飞。

第二天天没亮,鸡刚叫头遍,我就爬起来写条子。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银,还照在桌上的砚台上,墨汁泛着光。我磨了墨,蘸了笔,一笔一划地写:“小女子阿蘅,年十八,熟习女红(绣活、裁剪皆能)、算术(加减乘除、记账)、经书(《论语》《孟子》《女诫》皆通),曾任文淑女学教习两年,教过十岁以下女童。愿谋一家庭教师之职,教授十岁以下女童,可授国文、算术、法文(略通)、描花、琴艺(会弹《平沙落雁》《梅花三弄》)。若蒙垂青,烦请寄信至洛镇邮局,阿蘅收。”

写完读了两遍,觉得还行,折好,塞进个牛皮纸信封,封了口,用浆糊粘牢,写上“《郡报》馆先生收”。这信在我抽屉里锁了一整天,像藏了个宝贝,时不时就想摸摸。直到下午放了学,姑娘们都去院子里玩了,我才跟新来的校长告假,说去洛镇给姑娘们扯些花线,顺便给刘先生带两包她要的胰子。校长是个厚道人,姓吴,脸上总带着笑,说:“早去早回,别误了晚课。”我揣着信,像揣着颗心,沿着田埂往洛镇走。

路有两里地,傍晚下了点小雨,不大,像牛毛,打在脸上痒痒的。泥路滑溜溜的,我提着布鞋,光着脚走,脚心沾着泥,凉丝丝的,还能踩着草尖,软乎乎的。先去布店扯了花线——粉的、蓝的、藕荷色的,各扯了三尺,掌柜的是个矮胖子,眯着眼用草绳捆成一捆,说:“阿蘅先生,这线是新到的,颜色正,够姑娘们绣半学期了。”又去杂货铺买了胰子,两块桂花的,是刘先生要的,她总说这味香,洗了手吃饭都有滋味。最后绕到邮局,邮局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打盹,鼻梁上架的镜滑到了鼻尖,口水都快流到胡子上了。我轻手轻脚把信递过去:“掌柜的,寄这个。”

老掌柜眯着眼抬了抬头,慢悠悠地接过信,看了看地址,从抽屉里摸出个红戳,“啪”地盖在信封上,扔进身后的邮袋,邮袋沉甸甸的,里面肯定有不少信。“三天到。”他说,声音哑哑的,像被烟呛过。我付了四个铜板,转身往回走,雨打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可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踏实了,脚步都轻快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长得像过了一个月。每天上课、批改作业——姑娘们的描红本上,“人”字总写不直,“心”字总少一点;领着姑娘们绣活,静姝的妹妹绣的帕子,鸳鸯的脖子歪得像蛇,我得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教。可眼睛总忍不住往院门外瞟,盼着去洛镇的日子。姑娘们看出我心不在焉,静姝的妹妹——小名叫妞妞,才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问:“阿蘅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有点白。”我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就是盼着天好,好去洛镇给你们扯新花线。”

终于熬到礼拜四,天高气爽,云淡得像薄纱,风里带着桂花香,是后院的桂花开了。我又告了假,这次是去取新做的鞋——上回量了尺寸,鞋铺掌柜说今儿准能好,还说给我绣了朵兰花。

鞋铺在洛镇的街角,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李记鞋铺”,风吹过,招牌“吱呀”响。掌柜的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我来,笑着说:“阿蘅先生,鞋做好了,试试合脚不?”他把鞋递给我,是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很,像鱼鳞,鞋头还绣了朵小小的兰花,兰叶细细的,看着就雅致——是我特意嘱咐的,想着新活计总得体面些。我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走了两步,软和得很。

从鞋铺出来,穿过卖菜的摊子,菜叶子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腥腥的,是生活的味道。卖豆腐的老张喊住我:“阿蘅先生,要不要带块豆腐?刚做的,嫩得能掐出水,回去炖个白菜,香得很。”我笑着摇摇头:“下次吧,今儿没带家伙,手里还提着鞋呢。”

到了邮局,老掌柜还是趴在柜台上,不过没打盹,在数铜板,一个一个地往钱罐里扔,“叮当”响。见我进来,直起身:“来取信?”

“嗯,找阿蘅的。”我的心“怦怦”跳,像揣了只兔子。

他拉开抽屉,在一摞信里翻,翻了好一会儿,才抽出一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是米黄色的,角有点磨破了,上面写着“洛镇邮局阿蘅小姐收”,落款是“桑府费太太”。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一笔一划,有点抖,像位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墨色也不均匀,像是蘸墨时手不稳。

“就这封。”老掌柜说,又低下头去数他的铜板。

我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快步往回走。路上不敢拆,学馆的规矩,得在晚饭前回去,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再不回去,吴校长该担心了。

回到学馆,忙着给姑娘们上课,盯着她们描红——小丫头们总把“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条蚯蚓,我握着她们的手,教她们“一撇一捺要站稳,像做人一样”;改她们的算术错题,有个叫小花的丫头,总把“三加五”算成“七”,我罚她数豆子,数到对为止。夜里等姑娘们睡熟了,她们的呼吸声细细的,像小猫;刘先生也打起了呼噜,声音震天响,我才摸出信,就着桌上的油灯看。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得字有点模糊,我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阅《郡报》所登启事,若阿蘅小姐确有所述才学,能为小女授业(小女年方九岁,名唤桑桑,性乖巧,略识几字),年薪三十银元,包吃住,月休两日。烦请赐告品行才学证明人及其住址,以便接洽。盼复。桑府费婉如字。”

我把信看了又看,费婉如,这名字像位和气的老太太,“婉如”,听着就温柔。桑府,听着像户体面人家。望溪镇,我在谭校长的《郡志》上见过,是个靠着河的镇子,比洛镇大些,镇口有座石桥,传说是明朝建的,栏板上刻着莲花纹,桥下流水潺潺,镇上还有家百年的酒坊,酿的黄酒十里飘香。

我想起谭校长教我的,办事要稳妥,不能冒失,便决定第二天跟吴校长说。

第二天下午,趁姑娘们做手工——她们在绣重阳节的荷包,有的绣菊花,有的绣茱萸,妞妞绣了只小猫,歪歪扭扭的——我去找了吴校长,把登报找活计的事说了,提了费太太的信,说年薪是现在的两倍——我在文淑女学,一年才十五块银元,够买两匹布,添几件衣裳。吴校长听完,想了想说:“这事该问问陈先生和学馆的理事们,你在这儿这些年,大家都信你,我可以替你作保,说你品行端正,学问扎实。”

过了两天,吴校长回话,说陈先生没反对,就是要知会林太太——按规矩,她是我的监护人,虽然她从没管过我。学馆给林府寄了封信,是吴校长亲手写的,说我想换个活计,去望溪镇桑府做家庭教师,问林太太有没有意见。过了十来天,林府才回了信,是李嫂代写的,字歪歪扭扭,墨团也多,就一句话:“她的事,不必再来问,死活都与林府无关。”

这封信在理事们手里传了一圈,王老先生叹了口气,说:“这林太太,心也太硬了。”最后给了我准话:可以走,学馆会给我开证明,说我在这儿当学生时功课好,名列前茅;当先生时尽心尽责,学生们都喜欢。

又过了一个礼拜,证明拿到了,是张洒金的红纸,盖着文淑女学的朱印,吴校长和两位理事都签了字,字写得苍劲有力。我抄了一份,工工整整的,寄给费太太,盼着她的回信。信里还附了吴校长的地址,说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去问她,她会如实说。

这期间,我忙着收拾行李。我的箱子还是八年前从林府带来的那只,樟木的,角上包着铜皮,只是铜皮早就磨亮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带着股淡淡的香味。我把几件布衣裳叠好——一件月白的是谭校长送的,说是她年轻时穿的,领口有点松了,我缝了缝;一件浅蓝的是自己做的,针脚不太匀,可也结实;还有件半旧的夹袄,冬天能穿,袖口磨破了,我打了个补丁,绣了朵小花,看不出来。把谭校长送我的那本《芥子园画谱》放进去,还有绣了一半的兰花帕子——是打算给谭校长的,没来得及送,现在带着,像她还在身边似的。还放了两双袜子,是自己织的,棉线的,冬天穿暖和。

临走前一天,箱子捆好了,用粗麻绳勒得紧紧的,打了个十字结,标签上写着“寄往望溪镇桑府转阿蘅亲收”,字是我自己写的,特意写得工整。脚夫来说,第二天一早就来取,送往洛镇的驿站,再搭去望溪镇的船,顺流而下,比坐车快,还能看看两岸的风景。

我在院里晃悠,看那棵老槐树——刚来时它才齐窗台,现在都快够着房檐了,树身上还刻着我当年划的印子,一道一道,记着长高的寸数,最上面一道,是去年刻的,已经到我胸口了。门厅的王妈见了我,说:“阿蘅先生,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从林府来的。”

“准是脚夫。”我想,往下走。刚经过教师休息室的后门,里面跑出来个人,一把攥住我的手:“阿蘅小姐!你不认得我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身月白布褂,黑布裤,裤脚扎着,梳着圆髻,插根银簪,是新打的,亮亮的。脸红红的,眼睛亮闪闪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这声音,这笑,像在哪儿听过,暖暖的。

“张妈?”我不敢认,当年在林府,她还是个年轻媳妇,现在眼角有了细纹,可那梨涡没变。

“是我呀!”她笑得更欢了,眼里却有了泪,“我是张妈!”

我一把抱住她,她的胳膊粗了,手上有茧,是做惯了活的,可还是暖暖的。“张妈,张妈!”我只会叫她的名字,心里的热乎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像喝了热汤。她也哭了,拉着我进了休息室,里面的炭盆还燃着,暖暖的。壁炉边站着个三岁的小男孩,穿件蓝布花褂子,褂子上绣着只小狗,正睁着大眼睛瞅着我看,手里还攥着块糖,糖纸亮晶晶的。

“这是我儿子,叫小石头,”张妈把孩子往跟前推了推,“小石头,叫阿蘅阿姨,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会念书、会画画的阿蘅阿姨。”

小石头怯生生的,往张妈身后躲,小手把糖攥得更紧了,嘴里含着糖,呜哝了一声,听不清叫了啥。

“你还在林府门房住着?”我问,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是呀,老罗还在林府赶车,只是活儿少了,府里的马车也卖了两辆,我们就接了门房的活,住着方便,还能照看府里的东西。”她拍了拍小石头的背,“这孩子,见了生人就怕,跟他爹一个样。”

“除了小石头,还有孩子吗?”

“还有个丫头,两岁了,叫蘅儿,小名叫蘅儿,跟你一个名,”张妈笑了,眼里闪着光,“盼着她也能像你似的,识文断字,有出息,别像我,一辈子就知道干活。”

“你不在林府里头当差了?”

“早不在了,”她摇摇头,“婉如小姐出嫁后,府里的人就少了,我也该成家了,老罗人实诚,对我好。”

“他们都好吗?林太太,明轩少爷,静姝小姐,婉如小姐?”我急着问,这些名字在心里压了八年,像块石头。

张妈摸着小石头的头,慢慢说:“你长这么高了,阿蘅小姐,就是还这么瘦,学馆里没亏着你吧?静姝小姐掌家了,性子还是那样,冷冷的,不爱说话,却最有主意,府里的事都归她管,账算得比先生还精。婉如小姐嫁去南京了,婆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听说日子过得好,穿金戴银的,就是常回娘家哭,说婆婆厉害,管得严,连回娘家都得看脸色。”

“明轩少爷呢?”

“唉,”张妈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太太原指望他有出息,送他去了上海念书,可他总考不好,先生说他心思不在书上,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抽烟、赌钱,啥都干。后来太太想让他学做生意,去店里帮忙,他也不肯,嫌累,天天在外头混,钱花了不少,把太太的首饰都偷出去当了,太太背地里总抹泪,头发白了不少,看着比实际年纪老。”

“林太太还好吗?”

“身子还行,就是老了些,背有点驼,性子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一说话就带刺,动不动就骂人。前儿我去给她送菜,见她对着先生的牌位发呆,发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眼红红的。”张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几年有个先生来找过你,说是你父亲的兄弟,姓艾,叫艾敬之。”

“艾先生?”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的事,林太太从不提,我只知道他是个教书先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也跟着去了,我才被送进林府。

“是呀,穿件蓝绸衫,戴着方巾,看着像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太太说你在文淑女学,远得很,回不来,他就没多待,说要去南边,过两天从上海坐船走。管家跟老罗说,他要去个产酒的地方,叫绍兴,说是那边的黄酒天下闻名,他去那儿打理酒坊的生意。”

“绍兴?”我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谭校长的《酒志》里见过,果然是产酒的好地方,心里像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水纹,陌生又带着点莫名的亲切。

“就是这名!太太对他淡淡的,没请他喝茶,送他出门时,还跟李嫂说他是‘跑买卖的’,不像正经人,怕他来攀亲。我家老罗说,他看着倒像个体面人,许是真去那边打理酒坊的,听说艾家祖上就做酒生意。”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沉——父亲的家人,我竟一个都不认得,连他有个兄弟都不知道。

张妈又跟我说了些林府的旧事,说厨房的李嫂添了孙子,胖得像个团子,见了人就笑;说西厢房的窗纸又破了,风一吹呜呜响,没人管;说后院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红通通的,像小灯笼,太太让摘了些,泡酒喝。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她要赶回去给小石头喂奶,还得给蘅儿做晚饭,才告辞。临走前,她塞给我个布包,沉甸甸的,说:“这是蘅儿穿小的鞋,几双虎头鞋,棉的,你带着,路上穿舒服,冬天也能穿。还有我自己做的酱菜,萝卜干,咸淡正好,路上下饭。”我打开一看,是三双虎头鞋,针脚密密的,虎眼用黑线绣的,圆圆的,还有个布包,里面是萝卜干,透着香味,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第二天我在洛镇的驿站等车,又撞见了她,拎着个布包,说是给蘅儿买的花线,跟我前几天扯的一个样,粉的、蓝的、藕荷色的。我们在“文淑客栈”门口分手,她往回走,步子轻快,小石头趴在她背上,手里还攥着我给的糖,冲我挥小手。我上了去望溪镇的马车,车老板甩了个响鞭,“啪”的一声,马儿“嘶”地叫了一声,慢慢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在唱歌。文淑女学的青砖瓦房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个小黑点,后院的桂花树也看不见了。我掀开窗帘,看外面的田埂、池塘、新绿的柳树,还有远处的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有点慌,又有点盼。

我不知道桑府是什么样子,费太太好不好相处,九岁的桑桑乖不乖,望溪镇的石桥是不是真的刻着莲花纹。

但风是新的,带着水汽的味道,是河边才有的;路是新的,往前伸,看不到头;前面的日子,总归是新的。马车过了桥,望溪镇的塔尖在远处露了头,尖尖的,像支笔,要在天上写下新的字。我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新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心里说:阿蘅,往前走吧,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