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药香引
我后来只记得,醒转时像坠过一场骇人的梦,眼前晃着刺目的红光,被一道道又粗又黑的木棱割得支离破碎。还听见闷沉沉的说话声,像被风声裹着,含混不清。心头的慌乱与压顶的恐惧搅在一起,让我昏昏沉沉辨不清东西。过了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红光是保育室的炭盆火,黑条是床架的栏杆。床边立着个穿长衫的先生,张妈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醒了?”那先生开口,声音平和。我认出是常来给下人瞧病的劳先生,林府里人头疼脑热了才请他,太太和少爷们另有城里的太医诊治。
我没力气答话,只眨了眨眼。他伸手探了探我额头,对张妈说:“烧退些了,给她喝点温米汤。”张妈应声去了,屋里只剩我们俩。他拉过太师椅坐在床边,又问:“还记得怎么倒的?”
“西厢房……”我嗓子干得发紧,“有光……晃得慌。”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张妈端来米汤,我抿了两口,才算缓过些气。劳先生又叮嘱了几句“别再受惊吓”,便让张妈夜里仔细照看,说第二天再来。他走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屋里的静,可门一关,那点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又被穿堂风卷走了。
“小姐这回是真吓着了,”张妈给我掖被角时,声音软了些,“西厢房本就阴,先生说你是气火攻心,郁结在里。”
我闭上眼,没接话。夜里的事又涌上来——张妈和李嫂在门外嘀咕“林先生坟头白光”,说我是撞了邪;林太太来看我时,眼神里那点嫌恶比西厢房的墙还冷。这些念头缠得头疼,昏昏沉沉又睡过去,再睁眼时天已亮透。
早饭时张妈端来碗粳米粥,上面漂着两丁肉松。“先生说你得清淡些,”她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快吃,吃了有力气。”我小口喝着,粥温温的,可心里总像揣着块冰。她见我没胃口,又说:“太太带着明轩少爷他们去园子里逛了,今儿不用见他们。”
这原该是桩松快事,可我只觉得空落落的。张妈拿来本《镜花缘》,是前儿从书房找的,说让我解闷。我翻开看,往日里觉得新奇的女儿国,今儿瞧着竟像群装腔作势的戏子;那君子国的礼让,倒比明轩的蛮横更让人憋得慌。我合上书,瞥见桌角放着只青花小盘,里面摆着两块杏仁酥,是厨房特意做的。可那酥饼的甜香,混着窗缝钻进来的雨气,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涩。
正发怔时,张妈忽然哼起支小调,是江南一带的民谣,往常听着挺轻快,今儿却句句像浸了泪:“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岁两岁,没了娘呀……”她哼到半截停了,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唱错了,该唱些吉利的。”
我没搭话,只望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劳先生就是这时候来的,手里提着个黑布药箱,铜锁在廊下的光里闪了闪。“好些了?”他问,不等我答,便转向张妈,“昨儿说的事,跟太太提了吗?”
张妈脸一僵,支吾道:“太太……许是忘了。”
劳先生没再问,只让我伸出手,他指尖搭在我腕上,闭目听了半晌,说:“脉还是弱,得换个环境养着。”他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屋里的闷。我猛地抬头,他正瞧着我,眼里带着点探究:“听说你在西厢房受了委屈?”
“他们关我……”我话没说完,张妈赶紧打断:“小孩子家胡说,先生别当真。”
劳先生没理她,只盯着我:“想不想换个地方?比如……去女学?”
女学?我愣了愣。先前听张妈说过,城外有家“文淑女学”,专收些没爹娘的姑娘,教认字、做针线,还有女先生讲《女诫》。那时只当是苦地方,可此刻听来,竟像根救命稻草。“想,”我小声说,“想去。”
他点点头,起身要走,恰逢林太太带着静姝从外面回来,裙裾扫过回廊的青砖,带着股冷香。“劳先生留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关于这丫头,先生有何见教?”
劳先生拱手道:“太太,这孩子心重,府里规矩严,怕是拘得紧了。不如送女学里去,换个松快环境,反倒利于心性。”
林太太眼皮都没抬:“她这等性子,去了怕也是惹是生非。”话虽硬,可我瞧着她捏着手帕的指节泛白,倒像是早有盘算。
劳先生走后,张妈来收拾药碗,嘴里念叨:“文淑女学虽不比家里,可总好过在这儿受气……”我没接话,只望着窗外的雨,觉得那雨丝像极了女学里姑娘们绣的线,细细的,却能缝补起破碎的日子。
夜里,我听见张妈和李嫂在灶房嘀咕,说太太已托人去文淑女学打招呼,过几日就送我走。“也好,省得看着碍眼,”李嫂的声音尖细,“太太早嫌她是个拖油瓶,这下可算清静了。”
张妈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爹妈走得早……听说她娘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偏要嫁个穷秀才,被家里赶出来,没多久夫妻双双染了时疫去了,留下这丫头……”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眼眶发烫。原来我爹娘是这样的人,不是艾博特说的“讨饭的亲戚”。那点藏在心底的委屈,忽然掺了些说不清的暖意,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火,闷闷地红着。
第二日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拼出格子。张妈拿来件半旧的蓝布衫,说是给我去女学穿的。“收拾收拾吧,后日一早就走。”她语气淡淡的,可给我梳辫子时,手却比往常轻了些。
我摸着那布衫的针脚,忽然想起《镜花缘》里的话:“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许,那文淑女学的门,真能为我推开片不一样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