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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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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寒驿路

一月十九日早晨,天还浸在墨里,连窗纸都没透进半分亮,张妈就端着烛台进了西厢房。她见我已经起身,青布衫的纽子扣得齐整,头发也用桃木梳篦得顺顺当当——这天我要离开林府,赶卯时头班过巷口的马车,那车六点整会从院门口经过。她进来前半个时辰,我就醒了。一轮残月正往西边沉,清辉从床边窄窄的窗棂溜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层薄霜似的白。我借着这光洗了脸,水冰得指尖发麻,又摸黑穿好衣裳。

保育室里,张妈已经生了炭盆,这会儿正弯腰给我热粥。孩子但凡想到要出门,多半兴奋得吃不下东西,我也是这样。张妈把青瓷碗往矮凳上一搁,舀了勺热粥递到我嘴边:“阿蘅小姐,多少吃两口,路远着呢。”我摇摇头,她没法子,只得拿油纸包了几块酥饼,塞进我棉袄兜里:“路上饿了垫垫,是昨儿特意炕的,放了芝麻。”

随后她帮我穿上长棉袍,戴上宽檐帽,自己也用蓝布巾裹紧了头,俩人悄没声儿地出了保育室。经过林太太卧房时,棉门帘里透出点微光,张妈停住脚问:“要进去跟太太道声再见吗?”

“算了吧,张妈。”我低头捻着袖口的补丁,“昨天晚上你下楼用晚饭时,她走到我床边,说今早不必打搅她和静姝小姐、婉如小姐了,还让我记着,她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往后要总念着她的好,对她感激不尽。”

“那你咋回的,阿蘅小姐?”

“我啥也没说,就扯过床单蒙住脸,转过身对着墙。”

“这就不对了呀。”

“我没做错。你家太太从来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对头。”

“阿蘅小姐!可不敢这么说!”

“再见了,林府!”我跨过大厅门槛时,低低说了这句。

月亮早沉了,天空黑得像泼了墨。张妈手里的烛火在风里晃,照亮刚化冻的台阶和湿漉漉的砂石路,寒气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我攥紧棉袍下摆快步走,牙齿还是打颤。看门人的卧房亮着灯,他婆娘正蹲在灶前捅火。我那口小木箱头天晚上就搬下楼了,用麻绳捆得结实,摆在门边。这时离六点还差几分,忽听院外钟敲了六下,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一下下碾过冻土,越来越近。我扒着门缝瞧,两盏马灯的光冲破黑暗,像两只探路的眼睛,慢慢靠过来。

“这姑娘自个儿走?”门房婆娘直起腰,往我这边瞅了一眼。

“嗯。”张妈应着,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多远?”

“五十里地。”

“啧啧,这么远!林太太也真放得下心,让这么小的姑娘自个儿走,半点儿不担惊。”

马车在大门口停住,四匹马拉着车厢,车顶上挤满了乘客。车夫和跟车的扯着嗓子催:“快点快点!”我的箱子被递上去,我正搂着张妈的脖子蹭,被跟车的一把拉开——方才我还贴着她的棉袄,闻着皂角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儿。

“您多照应着点她!”张妈朝那人喊,声音有点发颤。

“晓得了晓得了!”他应着,把我提起来塞进车厢。车门“哐当”关上,车夫一声吆喝,鞭子甩得脆响,我们便上路了。就这么别了张妈,别了林府,像被一阵风卷着,往那陌生的、当时瞧着又远又神秘的地方去。

一路的光景,我记不太清了,只觉那天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走了几百里。马车过了好几个镇,在一个大镇停下,车夫卸了马,让乘客们下去吃晌饭。跟车的把我带进一家客栈,要我多少吃点中饭,我实在没胃口,他便撇下我,自个儿去隔壁桌喝酒了。我被留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堂里,两头各摆着个炭盆,火苗舔着木炭噼啪响;天花板上吊着盏琉璃灯,玻璃片在光下晃;高高的墙上嵌着个红漆小柜,里头摆着些胡琴、笛子,还有个蒙着布的三弦。我在屋里来回走,心里发慌,总怕有拐子进来——张妈从前在保育室的炭盆边,常讲些拐孩子的故事,说他们专挑没人管的小姑娘,拐去山里就再也找不着了。护车人总算回来了,我又被塞进马车,他跳上驭座,吹起闷沉沉的唢呐,车子叮叮当当地碾过乌镇的石板路。

下午天阴得发沉,起了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把田埂、树木都裹得模模糊糊。白昼慢慢融进黄昏时,我才真觉离林府远了——再也没见过镇口的牌坊,路边的田埂也换成了土坡,远处立着灰扑扑的山。暮色浓得化不开时,马车驶进一个山谷,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夜全黑透了,风穿过树缝,呜呜地像哭,倒像支催眠曲,我头一歪就睡着了。没睡多久,马车猛地停了,我惊醒过来。车门开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站在门边,借着车灯的光,能看清她鬓角的碎发和袖口的补丁。

“有个叫阿蘅的姑娘吗?”她问。我应了声“在”,就被她抱了下去,箱子也卸了下来。马车“得得”地驶远了,轮声在山谷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散。

久坐的缘故,我浑身僵得像块木头,马车的颠簸还在脑子里晃。定了定神,才觉雨丝飘在脸上,风刮得紧,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隐约瞅见前头有堵墙,墙上开着扇木门,那妇人领我进去,“咔哒”锁了门。这时才看清,墙里头是好大一片房子,铺得横七竖八,好些窗里亮着灯,像撒在黑地里的星子。我们踩着水沫飞溅的石子路往里走,过了两重门,她带我穿过一条过道,进了间生着炭火的屋子,说了句“你在这儿等”,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炭盆边烘冻僵的手指,抬眼打量这屋子。没点蜡烛,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照见糊着米墙纸的墙、地上的粗毛地毯、窗边的绛色帘子,还有靠墙摆着的红木桌椅。这该是间花厅,虽说不如林府的花厅宽敞堂皇,却透着股暖融融的气。我正盯着墙上一幅《寒江独钓图》发呆——猜那钓鱼的人会不会冷,门帘掀开了,一个人提着灯进来,后头跟着另一个。

先进来的是个高个子女人,黑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簪着支玉簪;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额头又白又宽。她半个身子裹在紫绒披巾里,神情端凝,背挺得笔直。

“这么小的孩子,哪能让她自个儿来。”她说着,把灯放在桌上,细细打量了我一两分钟,又问,“累了吧?”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指尖温温的。

“有、有点累,太太。”

“定是饿了。米姐,带她去吃点东西再睡。”她又转向我,“头回离开家里来学堂?”

我摇摇头,说爹娘在我记事之前就没了。她问了爹娘走了多久,我几岁,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认字、做针线,末了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我脸颊,说“但愿是个懂事的”,便让米姐带我走。

刚离开的那位小姐,看着约莫二十九岁;跟我走的这位米姐,比她略小几岁。前者的声音、眼神,都在我心里刻得深;米姐却瞧着平平,脸红红的,总像脚不沾地地忙,走路带风,仿佛手里总有做不完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她果然是助教。她领着我在一栋七拐八弯的楼里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一条又一条过道,到处都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发凄。忽然听见嗡嗡的人声,转过一个拐角,就进了间又阔又长的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大木板桌,每张桌上点着两支蜡烛,一群姑娘围着桌子坐在长凳上,年纪从九岁、十岁到二十岁不等。昏黄的烛光里,她们瞧着多得数不清,其实细数下来,也超不过八十个。她们都穿着灰布褂子,系着长长的白麻布围涎。这时正是念书的时候,我听见的嗡嗡声,是她们在小声默记第二天的功课。

米姐示意我坐在门边的长凳上,自己走到屋子那头,扬声说:“班长们,收好书本,放到一边去!”

四个高个子姑娘从各张桌子旁站起来,挨个儿收了书,摞得整整齐齐。米姐又喊:“班长们,去端晚饭盘子!”

她们走出去,很快回来了,每人端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切成小块的糙米饼,中间摆着个瓦罐水,还有一只粗瓷大碗。饼和水分发下来,想喝水的就舀一碗,那大碗是大伙儿共用的。轮到我时,实在渴得厉害,喝了两口水,却没碰饼——又激动又累,胃里沉甸甸的,实在咽不下。不过我看清楚了,那饼薄薄的,是用糙米做的,平均分成了好几小块。

吃完饭,米姐念了段祷告——求老天爷保佑夜里别冷,姑娘们都平安——各班就排着队,成双成对地上了楼梯。这时我已经累得眼皮都抬不动,几乎没注意到寝室的模样,只看清它像教室一样长。今晚我同米姐睡一张床,她帮我脱了衣裳,让我躺下。这时我瞥了一眼一长排一长排的床,每张床上很快睡好了两个人,十来分钟后,屋里仅有的那点烛光也灭了。在一片寂静和漆黑里,我沉沉睡去。

夜过得快,我累得连梦都没做,只醒过一次,听见窗外狂风呼呼地吼,大雨噼里啪啦打在房顶上,还知道米姐就睡在我身边,呼吸匀匀的。我再次睁开眼时,只听见铃声“当当”地响,姑娘们已经穿衣起身了。天还没亮,屋里点着一两支灯心草蜡烛,光黄黄的,摇摇晃晃。我也只得爬起来,天气冷得刺骨,我哆嗦着尽力把衣服穿好,等脸盆空着时好洗脸。可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轮上——六个姑娘合用一个脸盆,摆在楼下房间正中的架子上,铜盆边都磨出了亮。铃声又响了,大家排好队,成双成对地走下楼梯,进了间冷飕飕、暗洞洞的教室。米姐念了祷告,随后大声唱:“按班级集中!”

接着乱了好几分钟,米姐反复喊:“别作声!守秩序!”喧闹声才慢慢歇了。我看见她们排成四个半圆形,站在四把椅子前面,椅子分别放在四张桌子旁边。每人手里都拿着书,还有本像《女诫》那样的大书,搁在空椅子跟前的每张桌子上。静了几秒钟,响起低沉而含糊的嗡嗡声——是她们在念书,米姐从一个班走到另一个班,把那些含混的声音压下去,让她们念得清楚些。

远处传来叮咚的铃声,立刻有三位小姐进了房间,分别走到一张桌子旁,在椅子上坐下。米姐坐在离门最近的第四把空椅子上,她周围是一群年纪最小的孩子——我被分到这个低级班,排在最末位。

这时,功课就开始了。先是反复念诵那天的短祷告,接着读了几篇《女诫》里的文字,最后慢声朗读《女诫》的章节,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这阵事结束时,天已经大亮,那不知疲倦的钟第四次敲响,各个班级整好队伍,大步走进另一个房间去吃早饭。想到马上有东西能填肚子,我心里头多高兴啊!前一天吃得太少,这时饿得头晕眼花,手脚都软了。

饭厅是间又低又暗的大屋子,两张长桌上放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东西。可那气味实在不诱人,一钻进鼻子,我就看见姑娘们都皱起了眉,露出不乐意的样子。站在排头第一班的高个子姑娘们,开始偷偷咬耳朵。

“真晦气,粥又煮焦了!”

“安静!”一个嗓音喝道。说话的不是米姐,是位高级教师。她个子小,皮肤黑,梳着油亮的发髻,脸色有些沉,站在桌子上首;另一张桌子由个胖胖的、脸圆圆的女人管着。我想找头天晚上见到的那位高个子女人,却没找着,连她的影子也没瞧见。米姐在我坐着的这张桌子下头找了个位置;还有位瞧着挺怪、像外乡人的年长妇人,在另一张桌子的对面坐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苏州来的,姓苏,教姑娘们描花样子。大家做了段长长的感恩祷告,又唱了支江南小调,随后一个仆人给教师们端来了茶点,早餐这就开始了。

我饿慌了,这会儿头晕得厉害,舀了一两调羹粥就往嘴里送,也顾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最初的饥饿劲儿一过,就发觉手里的东西实在让人作呕——焦糊的粥,跟烂红薯一个味儿,连饿极了的肚子,也很快对它没了兴趣。姑娘们手里的勺匙都动得慢了,我看见每个人都尝了尝自己碗里的,使劲想咽下去,可大多立刻就放弃了。早餐结束时,谁也没吃多少。我们又做了感恩祷告,谢了老天爷给的这顿饭,还唱了第二支小调,接着就离开饭厅回教室去。我是最后一批走的,经过餐桌时,看见一位教师舀了碗粥,尝了一口,又看了看其他人,她们脸上都带着不快,其中那个胖胖的教师说:“真不像话!丢人现眼!”

一刻钟以后,才又开始上课。这一刻钟里,教室里沸沸扬扬,乱成一团。看来这时候是允许大声说话的,大家便都借着这机会,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那顿早饭,个个都骂得狠。可怜的姑娘们!这竟是她们仅有的安慰了。这会儿,米姐是教室里唯一的教师,一群大姑娘围着她,悻悻地比着手势跟她说话。我听见有人提到“陈先生”的名字,米姐一听,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却没打算拦住这满屋子的火气——想来她心里也憋着气呢。

教室里的钟敲到九点,米姐离开那群姑娘,站到屋子正中喊道:“安静下来,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规矩还是管用的。五分钟不到,乱糟糟的人群就变得整整齐齐,相对的安静压过了嘈杂的人声。高级教师们都准时到了位,可瞧着大伙儿都还在等什么。八十个姑娘坐在屋子两边的长凳上,身子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她们瞧着像一群聚在一块儿的怪人,头发都平平淡淡地从脸上梳到后头,看不见一绺卷的;穿的都是褐色褂子,领子高高的,脖子上围着窄窄的白布拆洗领,罩衣前胸系着个亚麻布口袋,样子像乡下人的钱袋,是用来装针线的;脚上都穿着羊毛袜和乡下人做的布鞋,鞋上钉着铜扣子。二十多个这么打扮的,已经是大姑娘了,或是像半大的闺女,这套装束跟她们一点也不相称,所以哪怕是模样周正的,瞧着也怪。

我仍旧打量着她们,偶尔也仔细看看教师——说真的,没一个让人看着舒心的。胖胖的那位,有些粗俗;黑黑的那个,眼神挺凶;那位外乡来的苏太太,性子苛刻又古怪;米姐呢,真可怜,脸色发紫,瞧着饱经风霜、累得快撑不住的样子。我的目光正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全校的学生忽然像被同一个弹簧弹了下似的,一齐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没听见谁下命令啊,真让人糊涂。我还没回过神,各个班级又坐下了,可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一个地方。我的目光也跟着大伙儿瞧的方向看去,看见了头天晚上接待我的那位女士,她站在长屋子顶端的炭盆边上——这屋子两头都生着炭盆——她一声不吭,神情严肃地打量着两排姑娘。米姐走到她跟前,像是问了个问题,得到回答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大声说:“第一班班长,去把《女诫》和描红本拿来!”

班长们正忙着拿书,那位被问过话的小姐,慢慢从屋子的一头走过来。我猜自己心里那点敬重人的心思,这会儿格外活泛,因为直到后来,我想起她时还带着点敬畏。这时候天光大亮,能瞧得清她——高挑个子,皮肤白净,身段匀称,棕色的眸子里透着慈和的光,长长的睫毛像画出来的,衬得她又白又宽的额头更显眼。两鬓的头发是深棕色,按当下的时兴样子,梳成圆圆的发髻,不像别处姑娘那样留长辫或散着卷。她的衣裳也时髦,是紫颜色的料子,镶着黑丝绒的边,腰带上挂着块金表——那时候,手表可不像如今这么常见,在光下闪闪发亮。要把这模样说得更全些,读者们可以再想想:她面容清秀,肤色苍白却透着亮,仪态端庄。这么着,至少在文字能说清的范围内,就能知道谭校长(谭月华)是个什么模样了。这名字,后来我是在让我送到家庙去的祷告书上瞧见的。

这位文淑女学的校长(这就是她的职务),在一张桌上放着的两本《女诫》前坐下,把第一班的人叫到身边,开始讲里头的“妇德”篇。低班的学生被其他教师领着,反复念《千字文》、练算术,学了一个时辰。接着是描红和珠算,谭校长还给大些的姑娘教绣花样子,每堂课都按钟点算。那钟终于敲了十二下,校长站了起来。

“我有话跟学生们说。”她说。

课一结束,屋里本有些骚动,可她的话音刚落,全校就又静了下来。她接着说:“今天早晨的早饭,你们都吃不下去,定是饿坏了。我已经让人备了糕饼和热茶当点心。”

教师们都带着些惊讶的眼神看她。

“这事由我担着。”她解释似的对她们补充了一句,随后就出去了。

糕饼和热茶很快端了进来,分发给大家,全校的姑娘们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活气。这时传来命令:“到院子里去!”每个人都戴上顶粗布草帽,帽子上拴着条染了色的白布带子,又披上黑粗绒的斗篷。我也跟着换了装束,随着人流走到外头。

这院子是一大片圈起来的地方,四周围着高墙,看不见外头的景致。一边有带顶的回廊,还有些宽宽的走道,连着中间的一块地——那地被分成几十个小小的苗圃,算是姑娘们的“花园”,每个苗圃都有个主人。要是赶上花开的时节,这些苗圃定是好看的,可眼下一月快过完了,满眼都是冬日的枯黄,蔫头耷脑的。我站在那儿,往四周一瞧,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天的户外活动,天气实在不好,虽说没下雨,可淅淅沥沥的黄雾,把天色弄得灰蒙蒙的;脚下因为前一天的雨水,还湿漉漉的。身板壮些的姑娘们,在回廊下跳皮筋,闹得欢;可那些脸色苍白、瘦弱些的,都挤在廊下躲雾,还能听见她们时不时地空咳。

我没跟谁说话,也瞧着没人注意我。我孤零零地站着,可早就习惯了这种孤单,倒不觉得多憋得慌。我倚在游廊的柱子上,把灰色的斗篷裹得紧紧的,尽力不去想身上的冷、肚子里的饿,只一心一意地看、一心一意地想。那些念头,零零碎碎的,说出来也没意思。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林府和从前的日子,像隔了条宽宽的河,远得够不着了。眼前的一切,又模糊又怪,往后会怎样,我也想不出。我朝四周看了看这像庵堂似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房子——是栋大楼,一半看着灰扑扑的、旧旧的,另一半却挺新。新的那半里,安排了教室和寝室,窗棂是直棂的,里头亮着灯,瞧着有点像家庙的样子。门上有块石头匾,刻着:“文淑女学——民国十二年,由陈夫人捐资重建。”下头还有行小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易经》里的话。

我一遍遍念着这些字,觉得它们该有自己的意思,可就是弄不太懂。我正琢磨“淑女学”三个字到底啥意思,想找出开头几个字跟那句经文有啥关系,就听见身后一声咳嗽,转过头,看见个姑娘坐在近处的石凳上,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看书。从我站的地方能瞧见,书的封面上写着《镜花缘》。这名字听着新鲜,就把我吸引住了。她翻书的时候,碰巧抬起头,我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这本书好看吗?”我已经想着,说不定哪天能跟她借来看。

“我觉得好看。”她顿了一两秒,打量了我一下,回答说。

“讲些什么?”我接着问。我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跟个陌生人搭话。这跟我平日里的性子、习惯都不一样,可她那专心的样子,兴许打动了我——因为我也喜欢看书,虽说看的都是些浅显幼稚的。那些讲大道理、内容厚重的,我既看不懂,也咽不下。

“你可以翻翻。”这姑娘回答着,把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粗粗一翻,就确信书的内容不像书名那么吸引人。按我那点浅陋的口味,《镜花缘》显得有点闷。我没瞧见仙女,也没瞧见妖怪,满页满页的字里,没什么鲜亮热闹的东西。我把书还给她,她默默地接过去,二话没说,又要回到刚才那专心看书的样子里去。我却又冒昧地打扰她:“能告诉我门上那块石匾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吗?文淑女学是啥?”

“就是你现在住着的这所房子。”

“为啥叫它‘淑女学’?跟别的学堂有啥不一样?”

“这是个半慈善性质的学堂,你我还有这儿所有的人,都是慈善学堂的孩子。我猜你也是孤儿吧?你爹或你娘没了?”

“我记事之前,爹娘就都没了。”

“是呀,这儿的姑娘们,不是没了爹,就是没了娘,或是爹娘都没了。这儿就是教孤儿念书的地方。”

“我们不用交钱?他们白白养着我们?”

“我们自己,或是我们的亲戚,一年交十五块大洋。”

“那为啥管我们叫慈善学堂的孩子?”

“因为十五块大洋不够付住宿费和学费,差的那些,就靠捐款补上。”

“谁捐呢?”

“这附近或是上海,心肠好的太太们和先生们。”

“陈夫人是谁?”

“就像匾上写的,是盖这大楼新的一半的那位太太,她的儿子陈先生,在这儿管着一切,说了算。”

“为啥?”

“因为他是这学堂的司库和管事。”

“那这栋大楼,不是那位戴金表、告诉我们可以吃糕饼和热茶的高个子女人的?”

“是谭校长的?哦,不是!但愿是她的就好了。她做什么,都要对陈先生负责,我们吃的、穿的,都是陈先生买的。”

“他住在这儿吗?”

“不——住在两里外,一个大庄园里。”

“他是好人吗?”

“他是个先生,听说做了不少善事。”

“你说那个高个子女人叫谭校长?”

“对。”

“其他教师都叫啥?”

“脸红红的那位叫史姐,她管劳作,负责教裁剪——因为我们的衣裳、罩衣、外衣,都是自己做的。那个头发黑黑的小个子,叫史姐(注:原文此处“斯卡查德小姐”与前文教师重复,按设定统一为“史姐”,负责经书与纪律),她教历史、《千字文》,还听第二班的朗诵。那位戴披巾、用黄缎带把帕子拴在腰上的,是苏太太,她从苏州来,教我们描花样子。”

“你喜欢这些教师吗?”

“还算喜欢吧。”

“你喜欢那个黑黑的小个子和苏太太吗?——我念不好她的名字,不像你念得那么顺。”

“史姐性子急,你可得小心,别惹她生气;苏太太倒还不坏。”

“不过谭校长最好,是吧?”

“谭校长很好,也聪明,比其他人都强,因为她懂得比她们多得多。”

“你来这儿很久了?”

“两年了。”

“你是孤儿吗?”

“我娘没了。”

“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你问得太多了。我给你的回答已经够多了,现在我要看书了。”

可这时候,吃饭的铃响了,大家又进屋去。饭厅里的气味,并不比早饭时好闻。午饭装在两大白铁桶里,热腾腾的,冒出一股臭肥肉的味儿。我看清楚了,那乱糟糟的东西,是烂土豆混着几小块说不出啥味儿的臭肉煮的,每个学生都分到满满一盘。我使劲想往下咽,心里头直犯嘀咕:难道每天的饭都这样?

吃完午饭,我们立刻去了教室,又开始上课,一直到五点钟。

下午只有一件事让人注意:我看见在游廊上跟我说话的那个姑娘,丢了脸——被史姐从经书课上赶了出来,罚她站在那间大教室中间。在我看来,这惩罚实在是奇耻大辱,特别是对她这样的大姑娘来说——她看着有十三岁,或许更大些。我猜她会露出伤心、害臊的样子,可让我吃惊的是,她既没哭,脸也没红。她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站着,神情严肃,却挺镇定。“她怎么能就这么默默的、稳稳地受着?”我心里想,“要是我,真巴不得地裂开条缝,把我吞进去。可她看着,倒像在想别的事,跟她眼下的处境没关系的事,是些既不在她周围、也不在她眼前的东西。我听说过白日梦,难道她在做白日梦?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可肯定没看见啥;她的目光像是往自己心里看,瞧着那些记在里头的事,不是眼前真有的东西。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是好姑娘,还是淘气的姑娘。”

五分钟刚过,我们又吃了顿饭,是一小杯糙米茶和半块黑面糕。我狼吞虎咽地吃了糕,喝了茶,吃得挺香,可要是能再来一份,我会更高兴——因为我还是饿。吃完饭后,是半个时辰的玩的时间,然后又念书,再后来,喝一杯水,吃一块燕麦饼,做祷告,上床睡觉。这就是我在文淑女学第一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