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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蘅芜草

共 24 章

《蘅芜草》简介:民国初年的江南宅院,总在冬月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孤女阿蘅寄身于远亲林家,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花厅里的铜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单薄的衣衫;书架上的《禽鸟谱》翻得再熟,也挡不住明轩少爷挥来的拳头、林太太冷淡的眼风。她听够了“吃我家饭就得受我家管”的训诫,看厌了静姝、婉如簇拥着母亲撒娇的模样。那些藏在绛色帘后的阅读时光,那些画里孤岩与冷月的意象,是她偷偷攒下的骨气。当一本《禽鸟谱》砸破额头,当“讨饭丫头”的骂声刺破耳膜,她终于不再蜷起身子——敢骂骄横的明轩是“桀纣”,敢在被按进西厢房时死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这不是一个关于温顺的故事。是关于一株蘅芜草,如何在宅院的阴影里,凭着一点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执念,把根须扎进坚硬的泥里,等着某天能迎着光,说一句:爱与尊严,从不是谁赏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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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冰窗语

第二天的天,是被冻裂的青石板。穿衣起身时,依旧借着灯草芯蜡烛那点昏黄的光,只是今早连洗脸的仪式都做不成了——陶罐里的水冻成了实冰,敲上去邦邦响,冰碴子溅在青砖地上,像撒了把碎玻璃。头一夜里,天变了脸,刺骨的东北风顺着寝室窗缝钻进来,整夜呜呜地吼,我们裹紧被单在床上直哆嗦,罐里的水就这么给冻瓷实了。

一个半时辰的祷告和《女诫》诵读还没到头,我冻得手指都捏不住书,鼻尖直冒白气。总算盼到早饭时辰,今天的糙米粥没焦,能咽得下去,可分量实在太少。我盯着碗里那点粥,心里直念叨:再多一勺也好啊。

这天我被分到第四班,有了正经的功课和活计。前一天在文淑女学,我还只是个瞧热闹的,今天才算真成了里头的人。起先念《千字文》,背不熟,只觉得那些字长得都一个样,绕来绕去缠得脑子疼;功课一门接一门换,描红、珠算、针线,忙得我眼冒金星。下午三点光景,史姐把一匹两码长的平纹细布滚边塞给我,连同针、顶针、线团,让我坐在教室最里头的角落,照着她画的样子缝——这活计我倒熟,一时心里松快不少,指尖捏着针,暖烘烘的。

这时候,姑娘们大多都在缝东西,只有一个班围着史姐的椅子站着,念书。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响,所以她们念的内容、谁念得顺、谁卡了壳,还有史姐的呵斥和偶尔一句夸,都听得真真的。这堂是经书课,讲的是前朝的典故,我瞅见里头有个姑娘,正是昨天在游廊上看书的那位。上课起初,她站在最前头,可不知怎的,要么是字念错了,要么是该停的地方没停,史姐忽然就把她调到最末尾去了。就算站在这儿,史姐也没放过她,时不时就喊:

“春燕,(这该是她的名字,这儿的姑娘跟别处的小子一样,都按名儿叫)春燕,你鞋底子踩偏了,把脚趾头伸直!”“春燕,你下巴颏儿翘着,多难看,收回去!”“春燕,抬起头来!我可不许你在我跟前这副模样!”

一章书从头到尾念了两遍,书本合了,姑娘们挨个儿被考问。这课讲的是崇祯年间的旧事,问的都是些漕运、税银、盐引的事,大多姑娘都答不上来,可一问到春燕,再难的题她都接得住。那章书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了,张口就来,半点不含糊。我原以为史姐该夸她上心,谁知她突然拔高了嗓门:

“你这邋遢丫头!早上压根没洗指甲吧?”

春燕没吭声,我心里纳罕:她咋不说说水冻成冰,脸和指甲都没法洗呢?

这时候史姐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让我帮她撑着线轴,一边绕线一边问我:“以前进过学堂没?会描花、缝衣裳、打络子不?”她絮絮叨叨到打发我走,我才得空再瞧史姐的动静。等我坐回自己的位置,那教师正说着啥,我没听清,可春燕立刻从班里走出来,进了里头放书的小隔间,半分钟就返回来,手里攥着一束扎好的细竹条——是平日里罚抄书时用的。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把这让人发怵的东西递给史姐。接着,不用人说,自己默默解开了罩衣的带子,那教师拿起竹条,在她脖子上狠狠抽了十几下,春燕一滴泪都没掉。我瞅着这情景,心里头那股气呀,没处使,急得手指直抖,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可她那带点愁容的脸,一点没变样,还是往常那副淡淡的神情。

“死性子的丫头!”史姐嚷道,“怎么都改不了你这邋遢毛病,把竹条拿走!”

春燕听了吩咐。她从藏书室出来时,我仔细瞅了瞅,她正把手帕往兜里塞,瘦瘦的脸颊上,有两道泪痕在烛光下闪着亮。

晚间的玩耍时辰,该是文淑女学一天里最松快的片刻了。五点钟吞下的那小块米糕和几口糙米茶,虽说没把饿劲压下去,可总算缓过点精神来。一整天的规矩松了些,教室里比早上暖,炭盆烧得比往常旺,多少能替替还没点的灯。红通通的火光里,姑娘们的笑闹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倒有了点自由自在的意思。

就在我瞧见史姐罚春燕的那天晚上,我照常在长凳、桌子和嘻嘻哈哈的人群里穿来穿去。虽说没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孤单。走过窗户时,我时不时掀开百叶窗往外瞅,雪下得正紧,窗玻璃下端积了层薄冰,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能分清里头轻快的吵嚷和外头寒风的哭嚎——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要是我刚离开个暖和的家,有疼我的爹娘,这时候说不定该后悔了:这风得让我心酸,这灰蒙蒙的天得搅得我不安生。可实际上,这风和天反倒让我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兴头,又慌又躁的,盼着风再吼得凶点,天再黑点,黑得啥都看不见,姑娘们的说话声再大些,成了喧嚷才好。

我跨过凳子、钻过桌子,寻到个炭盆跟前,跪在高高的铁丝罩子旁边,见春燕正捧着本书看,看得专心致志,周遭的事都忘了,借着炭盆里余火那点昏黄的光。

“还是那本《镜花缘》?”我走到她背后问。

“嗯,”她说,“刚看完。”

过了五分钟,她把书合上了。这可合了我的意。

“这下,”我想,“兴许能让她开口了。”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地上。

“除了春燕,你还有别的名字不?”

“家里人还叫我阿沅。”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打北边来,靠关外不远了。”

“还回去不?”

“想回去呢,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你该盼着离开文淑女学吧?”

“不,为啥要盼呢?送我到这儿是来念书的,没学成呢就走,没啥意思。”

“可那位史姐,对你多狠哪。”

“狠?才不呢!她就是严,不喜欢我的毛病罢了。”

“要是我是你,准讨厌她,准跟她顶。她拿竹条打我,我就从她手里抢过来,当着她的面撅折了。”

“你兴许不会真那么干。可要是真干了,陈先生该把你撵出学堂了,你家里人该多难受。自个儿受着疼,总比冒冒失失做事,连累亲戚强。再说了,《论语》里不是说‘以德报怨’吗?”

“可挨竹条,罚站在满屋子人跟前,多丢人哪!而且你都这么大了。我比你小好多,都受不了。”

“要是躲不过,那就得受着。要是命里该受,说自己受不了,那是软弱,是傻气。”

我听了,心里头怪得很。这“受着”的道理,我弄不懂,更没法明白她为啥对罚她的人这么宽宥。可我总觉得,春燕是照着一种我看不见的理在想事。我疑心许是她对,我错了。可这事儿我不想多琢磨,就像费利克斯那样,先搁着,等以后有闲空再说。

“你说你有毛病,春燕,啥毛病?我瞅着你挺好的呀。”

“那你听我说,别光看表面。就像史姐说的,我邋遢。东西难得归置整齐,总乱糟糟的。还粗心,老把规矩忘了,该念书的时候看闲书。做事没条理,有时候跟你一样,说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这些都让史姐气不过,她天生就爱干净,守时辰,一点不含糊。”

“她还性子急,霸道得很。”我补充了一句,可春燕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谭校长对你也这么严吗?”

一提到谭校长的名字,她那有点沉的脸上,掠过一丝软和的笑。

“谭校长心善,对谁都狠不起来,哪怕是学堂里最皮的学生。她瞅见我的错处,就好好跟我说。要是我做了啥值得夸的事,她就大大方方地夸。我的性子毛病大,有个明证就是,她的话那么在理,那么中听,可就是改不了我的毛病。就连她的夸奖,我虽说看重得很,也没法让我总那么仔细、想得远。”

“那可怪了,”我说,“仔细点还不容易?”

“对你来说,兴许是。早上我瞅你上课,多专心。米姐讲功课,问你话,你从没走神。可我的心思总飘,该听史姐讲,该记牢的时候,常常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就像做梦似的,有时候觉得自个儿到了关外,周围的悄悄话,像是家附近那条沟里的溪水声,哗哗的。轮到我答话了,才从梦里醒过来。光顾着听那想出来的溪水声,眼前的啥都没听见,自然就答不上来了。”

“可你今天下午答得多好!”

“那是碰巧,因为我对念的内容上心。今天下午没梦到关外的沟,我在想,像崇祯帝那样想做好事的人,咋有时候干出那么糊涂的事。多可惜呀,那么正直的人,咋就只看见皇权呢?要是他能看得远些,瞅清这世道的理,该多好!虽说这样,我还是喜欢崇祯帝,敬他,可怜他,这可怜的、被逼死的皇帝。真的,他的对头才坏呢,没权伤害人,偏要流血,竟敢害了他的命!”

这时候春燕像是在跟自个儿说话,忘了我听不懂她讲的那些事,忘了我对她的话多半不明白。我把她的话拉回我能懂的地界。

“那谭校长上课的时候,你也走神吗?”

“当然不,很少。因为谭校长说的话,总比我的想法新鲜。她的话我爱听,讲的学问,常常是我想学的。”

“这么说,你在谭校长跟前就挺好?”

“嗯,是自然而然的。没费啥劲,就随自个儿的心意,这样的好,不算啥。”

“咋不算?人家对你好,你对人家好,我就一直想这样。要是对那些霸道的人,总客客气气,说啥听啥,那坏人就更没顾忌了,天不怕地不怕,不但不改,还越来越坏。要是平白无故挨打,那咱就得狠狠还回去,肯定得这样,狠到让打咱的人再也不敢。”

“我想,等你长大了,想法就变了。现在你还只是个没咋念书的小姑娘。”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春燕。那些不管我咋讨好,偏要讨厌我的人,我肯定也讨厌。对那些没理罚我的人,我就得顶回去。同样的,谁疼我,我就爱谁;要是我觉得自个儿该受罚,那也心甘情愿。”

“那是没开化的人才信的理,读过书的人不这样想。”

“咋会呢?我不懂。”

“硬来消不了恨——报复也治不好伤。”

“那啥能行?”

“读读《论语》,瞅瞅孔圣人咋说、咋做的,把他的话当规矩,把他的做法当样子。”

“他咋说?”

“‘爱你的仇人,对骂你的人好,恨你、欺负你的人,要待他和善。’”

“那我就得爱林太太了,这我做不到;还得祝福她儿子明轩,那更不可能。”

这回轮到春燕让我解释了。我就用自个儿的法子,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我的委屈和不痛快。心里一激动,话说得有点冲,可我咋想就咋说,一点没藏着,也没绕弯子。

春燕耐心听完,我以为她会说点啥,可她啥也没说。

“咋着,”我忍不住问,“林太太不就是个狠心的坏女人吗?”

“没得说,她对你是不好。你瞧,她不喜欢你的性子,就像史姐不喜欢我的性子一样。可你对她的言行,也太往心里去了!她对你不公,好像在你心上刻得特别深!不管啥欺负,都不会在我心上留下这么深的印。要是你忘了她对你的厉害,忘了那点气,不就痛快多了?对我来说,这辈子太短,不值得用来记仇。人活一世,谁没点错处?肯定都有的。可我信,总有一天,咱离开这身子骨的时候,这些错处也会跟着走。到那时候,不好的念想会跟着这累赘的身子离开,只留下点精神的火苗——那是性命和心思的根,跟当初老天爷给万物灵气时一样干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说不定还能传到比人更高贵的东西上——说不定会经过一层层体面的阶段,从照亮人的这点微光,到照亮那些有德行的人。绝不会从人落到恶鬼那儿去,是吧?嗯,我不信会那样。我有别的信法,没人教我,我也很少说,可我信着痛快,死心塌地地信,因为它让所有人都有盼头。它让往后的日子成了个安稳的家,不是吓人的坑。还有,信这个,我就能分清坏人跟他做的坏事,真心原谅坏人,可痛恨坏事。信这个,就不用想着报复,见了不好的事不会太生气,受了不公也不会垮掉,安安分分过日子,等着最后那一天。”

春燕向来耷拉着的头,说完这话,垂得更低了。从她的样子,我知道她不想再跟我说了,情愿自个儿琢磨。可她也没多少工夫想了,很快就过来个班长,是个高高壮壮的姑娘,带着挺重的北方口音,喊道:“春燕,这会子再不归置抽屉,收拾你的针线,我就告诉史姐,请她来瞧瞧了!”

春燕的心思散了,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没答话,也没耽搁,就听了这班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