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来
……那就是这个时代——大战。
人类脆弱且无力，因此不能以”个人”为主，必须以”种族”做为考量基准。
不能顾及个人的感情，个人是为了全体，全体更必须为了全体而行动。
因此即使称不上最佳，也必须持续采取效率最高的方法。
靠着彻底的算计与合理性，人类才得以存活——不，得以逃避至今。
全身沾满泥土与灰尘，抹杀微小的幸福，抛下同伴的尸体而去——直到有一天终战到来。
为此要牺牲一人以救两人，为了多数人而割舍掉少数人。
不惜牺牲某个人，也要拯救留在聚落的全员，永远以这样的结果为优先。
他们没有选择其他手段的余裕，而彻底执行那样规则的人——就是余杰自己。
事到如今，他既不后悔，也不反省，但是——
当他毫不回头，全力逃入比较安全的森林中时，怱地——
“…………！”
余杰感觉胃就像在往下掉落一般。
他逐渐无法清楚勾勒出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脸。令人难以忍受的丧失感，与对莫名原因产生的激烈厌恶感同时涌现。李晋——生前是个比自己年长一辈的男人，勇敢、深思熟虑、热心助人。余杰这一辈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曾受过他的帮助。即使如此，在他爱上他的老婆，与她结婚之前，仍是个相当内向怕羞的人——
对于他的一切。
自己已经在用过去式说明了。
“余杰……喂，余杰！”
眼角仍有泪迹的潘飞，粗暴地抓住余杰的肩膀。
“你别那样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会被压垮的！”
但是余杰的眼神仍是一片昏暗——映不出任何感情——有如亡灵一般——
“到时会有人继承我的。”
听到余杰只是平淡地这么回答，潘飞默然不语。
判断没有追兵之后，两人开始行走。
前往聚落的脚步之所以沉重，并不完全是因为落在地上堆积起来的灰尘。
他所留下的事物，他所托付的事物，以及必须传递给下一代的事物——
“……我说余杰啊，这样的时代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结束吧……”
两人不知道。那和李晋在最后的呐喊，是相同的疑问。
被他这么一问，余杰只是无言地仰望飘舞着蓝灰的红色天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不知是谁说过的话”没有不破晓的夜晚”。
眺望带着朦胧蓝光的小碎片从空中飘落，静静地在地上逐渐累积。
“是啊，会结束的，”
如果不那么想，如果不那样相信，现在他就会被这份沉重给压垮。
这是一趟往返四天的路程。
他们所前往的聚落，要在蓝灰飞降的荒野中不断前进，进入被雪封闭的森林更深处。
位于锐利突起的岩山山麓下，某个隐蔽的洞窟里。
从外面观之，那和一般的野兽巢穴没什么两样。
不过，只要往内部前进，就会看到腐朽泰半的柱子，有数个老旧的油灯吊挂在那里。
余杰取下其中一盏油灯，从怀中拿出打火匣点火。
靠着那昏暗的橘色亮光，两人向在洞窟深处所挖掘的隧道前进。
就这样，他们留意着预防野兽的陷阱，更加深入之后，随即见到由许多根坚固的原木所排列建造的外墙。这是为了阻挡越过陷阱，误闯进来的野狼或熊所建造的门。
当然，如果入侵者是其他种族的话，这种东西有或没有根本没有差别。
余杰靠近门边，用力地以一定的节拍敲门，然后等待。
终于随着嘎嘎声响，门缓缓从内侧开启，披着毛皮披风的少年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你们辛苦了。”
余杰与潘飞只是点头回应，然后通过门扉。
“……李晋先生呢？”
余杰默默地摇了摇头。
守门人倒抽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忍耐某种情绪般，对着余杰再次说道：
“……辛苦了。”
…………
通过门扉之后，洞窟里是一片开阔宽敞的空间。
那个场所如今是容纳将近两千人的秘密基地。
他们靠着洞窟深处涌出的泉水，确保了饮水资源，在能看得到天空的地方也饲养了家畜。
两个出入口之中，另一个出入口通往海岸的海湾处，可以取得盐和鱼类。
以在外面只要遭遇敌人就会没命的人类而言，这里还算得上是安全的生活据点。
这层厚实的岩壁也能在最低限度承受因其他种族争斗所飞来的流弹。
尽管那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
余杰登上由木材搭成的楼梯，踏入聚落之中。
在广场从事作业的居民们发现了他，视线纷纷向他聚拢了过来，
只见一名少女从人群中飞奔而来。
虽然身材娇小纤细，但明亮的秀发和蓝色的眼眸，即使是在这个洞窟里，也闪耀出生命的光辉。
少女奔至余杰面前，第一句话就大喊：
“太久了～～～～！你这个弟弟，到底要让我多担心才甘愿啊！”
“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
余杰冷淡地这么说完，将背负的行李放在地面。
“余念，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叫我姐姐。到底要我说几次啊，你这个家伙——”
被称为余念的少女噘起嘴，一边纠正他，一边用力点头。
“嗯，没事的，至少没发生严重到必须报告的事。你快点把那件肮脏的斗篷和生皮脱下，我要拿去洗了啦！”
余念毫不客气地拍着余杰沾满尘埃的头，对他这么说道。
“潘飞你也是，辛苦你了！”
余念接过余杰的斗篷和诸多装备，同时对站在余杰身后的潘飞说道，然后她发现缺少一个应该也要在场的人——
在她发问之前，潘飞就已先回答她。
“……如果你想问李晋的话，他死了。”
余念表情扭曲，就在这时候——从广场边传来一道声音：
“爸爸！”
余杰回头一看，有个年幼的少女跌跌撞撞似地奔了过来。
看到那名少女，潘飞短短地抽了一口气。
少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一看到余杰，脸上立刻绽放笑容大声喊道：
“爸爸呢！？”
“……”
余杰没有回答。
那对水亮的蓝色眼眸与她父亲非常相似——她是李晋的女儿。
“……李沐可。”
“余杰，爸爸在哪里？”
李沐可拉着余杰的衣服再次问道。
她开朗的表情里隐约露出不安的神情。
“你听我说，李沐可……”
潘飞沉重地开口说着，走上前来，却被余杰用手制止。
而同样想要挡在余杰与李沐可之间的余念，也被余杰瞪了一眼。
为了确认，余杰触摸胸口。
————没问题，上好锁了。
一如往常，余杰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李晋他——你爸爸不会回来了。”
————
少女睁大了双眼，好似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但是见到余杰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少女脚步踉跄地离开余杰。
她的眼角瞬间泛起豆大的泪珠，小小的双唇不住颤抖。
“——为什么——？”
“…………”
“爸爸说过他一定会回来，要我当个乖孩子等他回来喔！我有乖乖的——我明明遵守了约定——为什么爸爸不回来呢！？”
“……因为他死了。”
“骗子！！”
洞窟内响起李沐可的尖叫声。
“爸爸跟我约好了……说他一定会回来呀！”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余杰不经意地这么想到。
即使听到这么悲痛的声音，我的心也无动于衷。
“李晋他也想要遵守约定，可是我们遭遇妖魔种，他为了当诱饵而留下。”
“我才不管！为什么爸爸没回来呢！？”
李沐可是正确的。余杰心里这么想道。
不管是为了保护谁，为何而死，那种理由根本与她无关。
因为最喜欢的爸爸没有回来，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爸爸明明说过人类会胜利！”
“当然会胜利，李晋就是为此而全力奋战着。他保护了我们，就是为了要让大家获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余杰不经意地这么想到。
自己变得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
李沐可那张小小的脸蛋因哭泣而扭曲。
“那才不是胜利！如果是那样的胜利———”
“——李沐可！”
尖锐的呼唤和从身后伸出的手，阻止了少女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还不如死的是余杰——阻止了这句话。
骨瘦如柴的年轻女人——李沐可的母亲，李晋的妻子不知不觉间也来到了这里。
她体恤般地遮住女儿的嘴，看着余杰的脸。
看到她的眼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余杰不自觉地——再度触摸自己的胸口。
——没事的，没问题。
“余杰……”
李沐可的母亲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余杰的名字。
对不起——这句话反射性地就要脱口而出，但余杰又把话吞了回去。
“李晋为了让我们逃走而担任诱饵。如果不那样做，我们已经全灭了。而且他相信顺利把这次的收获带回，就可以守护你和李沐可。”
“……谢谢你，余杰。”
玛露妲流着泪这么说道。
她微微点头作为招呼后，便抱着失去父亲的女儿，回到聚落之内。
看不见她的身影之后，余念有如祈祷般说道：
“……李晋是个了不起的人。”
没错，他是个好男人，而那个男人选择的妻子也是个好女人。
他们既不埋怨，也不泣诉，甚至没有那样的念头，始终相信着这样的自己。
而那两人的女儿看穿了真相，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因为她看着余杰，清楚地说出了他的真面目——
她说了——骗子。
“余杰！”
突然，余念用粗鲁的动作拥抱余杰的身体，令他不自觉地失去平衡。
“欢迎回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回来了。”
然后余念像是刻意转移话题般，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好了！那我去烧洗澡水，你们快点去洗澡！！”
“洗澡！”
潘飞发出欢呼，余杰则眉头一皱，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擦擦身体就好，别浪费燃料。”
“姐！姐！我！叫你去洗澡喔！老实说你们很臭呀！”
余念像是在意气味传到身上似地，确认着自己衣服的气味说道。
余杰则是叹了一口气，但也不违抗她，开始走起路来。
他横越广场，在内侧通路前进，随即一名年长的男性发现余杰后叫道：
“喂，余杰！那个破铜烂铁终于动了喔！”
“啊～赵屿，你真是多嘴！！别说出来啦！人家本来打算给余杰一个惊喜的说！”
“你说动了……该不会是指那个望远镜吧？”
余杰惊讶地圆睁着双眼，余念则是炫耀似地挺起胸膛回应：
“哼哼，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啦！”
“是余念研究出原理的啦……但还是老样子，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制造的。”
在赵屿的引导下，余杰登上楼梯。
那是将洞穴的横洞挖宽所建造的工作间——余杰看向安置在房间中央的圆筒。
那是在一年前——从类似周饶人战车残骸的物体中所带回的超长距离望远镜。
回收当时，它还是个从中折断，有如破铜烂铁一般的东西——这时余杰问道：
“没有使用精灵吧？”
“对，你放心，这就像是余杰制造的望远镜的超改良版。简单说就是将圆盘镜片经过多重复杂组合而成，调整镜片的比率可是让我花了不少工夫喔！”
“这样啊。为了这东西死了两个人，必须有效利用才行。”
回收这东西的时候，余念也在场。
余念看出这是超长距离望远镜，提议把它带回来，而余杰也同意了。
然后，在回程时遭遇兽人，为了逃过危机而导致两人牺牲。
但赵屿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不过只要有了这东西，派人出去侦查的必要性也就减少了——他们在天之灵应该会感到欣慰的吧！”
“是啊，没错。”
——骗人。
余杰知道余念为了让这个望远镜还原，耗费了多少心力。
但是，那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即使再怎么谨慎行事，只要他们想找，人类种很快就会被发现。
不，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单纯只是因为流弹飞来就将整座岩山粉碎，也是十分可能发生的事。
就像过去自己出生的故乡和成长的故乡，都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余念似乎很了解余杰的想法，她语气开朗地说：“这样要察觉敌人的攻击也就轻松多了。只要能事前知道危险，也就来得及逃走了吧。用途我们可以慢慢再考虑！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工作间，在前往自己房间所在区域的途中，余杰向余念问道：
“派去进行其他调查的人呢？”
“他们都平安归来了。去得最远的是余杰你们，这次的结果接近完美喔。”
“是啊，只有我的一个失误。”
余杰说得面不改色，却也不是自嘲，而余念则是语带犹豫地说道：
“可……可是相对的，应该也有什么收获吧？”
“坠落的周饶人空中战舰里，发现了可能是最新的世界地图。”
“——！真的吗！？那不是很不得了的收获吗！”
余念激动地大声说道，而余杰则对她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各阵营的势力分布图，以及用地精语书写的战略图，不过内容参杂着暗号就是了。我要开始进行解读和精密检查，暂时让我一人独处吧。”
听到那句话，余念露出略微复杂的表情。
“……嗯，但是你一定要去洗澡喔！因为真的很臭！”
余念捏着鼻子，转身离去，而余杰则是叹息以对。
余杰进入自己狭小的房间，将门关上。
那原本就是挖掘洞窟而成的狭小房间，由于堆积了无数书籍和道具，而显得更为狭窄。
房间中央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桌子。里侧是制图桌，旁边有张简陋的床。
余杰将油灯摆在制图桌上，打开行李，将得到的各项物品排列在桌上。
他将其中最有价值的三张地图重叠，用油灯照亮。
没有缺漏，没有污损，也就是说，李晋的死并没有白费。
……余杰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观望四周。
没有别人。这个房间离其他房间稍远，门板也很厚。
一如往常的确认结束之后，余杰深吸一口气，触摸胸口——
——喀锵一声——解开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