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靠近—
——叩叩。随着敲门声响起,意识被轻轻唤醒。
“余杰~不好意思,在你累的时候来打扰你,有点事——”
接着听到说话声和开门声——
“——哎呀~对不起喔!姊姊太不体贴了,你慢慢享受~”
然后随着急忙离去的脚步声,门也跟着被关上。
——什么呀?
应该要掌握现在的状况吗?余杰这么判断,于是费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
“…………”
“…………”
毛毯之中,荧惑贴在余杰身上,注视着他,余杰的视线和她对上。
“……为什么你会坐在我身上,可以请你说明吗?”
——睡着后经过了几小时——不,几小时都没关系。
先前还进行着杀与不杀的对话,现在却是如此,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余杰说,不可以离开……视线范围……但是余杰闭上眼睛……”
这时她似乎在夸耀一般——应该是余杰的错觉吧——这么说道:
“……不离开视线范围……言外之意……推测是能够认知的范围。”
“——哦,然后呢?”
“……如果是触觉的话,即使在睡眠中……也有作用……判断那即是能够认知……”
她对自己的判断似乎相当有自信。
隐约感觉她的表情像是在主张我领会了人类的抽象意图,夸奖我吧。
余杰只是紧紧皱起眉头回答:
“我的意思只是——别离开这个房间,这样你明白了吗?”
“……………………无法理解。”
荧惑圆睁着双眼,静静地这么回答。
“……闭上眼……和指定的不离开视线范围……不能替换……”
或许是相当不能接受吧,荧惑侧着头感到疑问,接着余念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啊,对了!那个~抱歉在办事时打扰你们……”
“我们才没有在办什么事……找我干嘛?”
“啊,是这样的,我想你们两人先去洗个澡比较好吧!特别是小休想必遭遇很多事,不然让姊姊帮你洗身体吧。”
听到她这句话,余杰向荧惑使眼色。
——你这次可要配合我喔。
或许是这次余杰的意图有传达给她吧,只见荧惑用力地点头,然后回答道:
“……余杰说……除了余杰以外……荧惑不能让别人看到肌肤……”
——果然那时还是该杀了这家伙才对吧。
余杰感到意识逐渐远离,不过却有道嘻皮笑脸的声音回答:
“哎呀~真是的;意思是已经调教完毕了吗~?没想到我弟弟的动作这么迅速”
“余念……拜托你,饶了我吧,你也差不多该闭嘴——”
“那么小休就拜托你了喔,我会先把澡堂净空,现在就是好机会喔!!”
“——你的手别乱比。”
只见她伸出手,用左手做圆圈,右手的手指穿过去,然后就像台风一样奔跑离去了。
…………
之后留下来的只有感到强烈疲劳的余杰,以及在他身上的荧惑。
“——你是不是差不多该退开了?”
“——嗯。”
看到荧惑依言退开,余杰心想:
……已经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这下子自己是恋童癖,并且是调教战争中幸存难民的男人,这样的印象已经确定了。
不过——他决定想成:这样比被人发现他把机凯种带进聚落要来得好。
“……你进食和洗澡没问题吗?”
既然要不被发现是机凯种,就必须某种程度地模仿人类——
“……意思是……能否表现得像是人类吗?”
“……你啊……这种时候明明已准确听懂我的意思,为什么还会像那样……”
虽然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机凯种的思考让人无法判断——所以暂时保留。
“……不需……进食,没有必要浪费……人类的贵重资源……”
她是尊重我方的情况吗?还是说……还是想不懂——这也保留。
“不过完全不吃东西会令人起疑的。你少吃一点就好,进食本身有问题吗?”
“……嗯,但那只是分解而已……没有意义……”
“你吃掉的份我也会减少食量来弥补,这样相对的粮食消耗量就不变了,然后——”
不允许荧惑反驳,余杰进行下一个确认。
“你对水——”
“……没有问题……荧惑可以防水防尘防冻防火防弹防爆防魔防精灵……”
“夸张的种族,那你就假装有洗澡——”
“……可是……没有防污功能……”
“连防爆功能都有了耶,做为机械,那不是缺陷吗?”
“……可以使用精灵的话,有自净装置……可是你要求我不能用……”
荧惑这么说着,脸上露出——看起来像是——生气的表情,表达抗议。
“可恶,既然如此就豁出去了。利用余念的误会,趁她帮我们净空的期间——”
“……由余杰……帮荧惑洗……”
荧惑以断定的语气,用力点头回应,余杰却是抱住头。
“为什么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洗啦。”
但是荧惑却用极为合理的论点,竖起指头指谪余杰。
“……一、利用净空的话……只有荧惑进入洗澡……余杰就会丧失……洗澡的机会。”
————
“……二、荧惑无法洗到细部……因为从来没在……不用自净装置的情况下洗澡。”
以及——
“——三、推论——拒绝和荧惑入浴的理由——果然还是对年幼容貌产生性方面的——”
“好啦,我知道了啦……要走啰。”
余杰鞭策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已的身体站起。
——和机械进行道理的论战是不可能赢的。
将烧得通红的石头,丢入装满水的大锅里。
瞬间,狭窄的浴室里,炙热的蒸气不断窜升。这个浴室的原理,就是用这些蒸气逼出汗水,借此冲掉身上的脏污,最后再淋冷水,让身体变得清爽。
但是由于荧惑没有排汗功能,所以余杰使用破布和大锅里的温水,替她清洗沾满泥土和灰尘的机械部分。
在近处重新这么一看,对于她的精密与复杂,余杰不禁为之惊叹。
他也看过数种以机械方式进行精灵运用的周饶人道具,然而荧惑裸露出的内部——机械部分,余杰甚至无法推测它的功用为何。
但是,正因为如此,余杰才明白——那是非常高等技术的产物。
“……余杰是……机械爱好者……?”
“那么高等的机械,为什么总是说出这种偏离事实的推测和偏差的知识呢……”
余杰的语气就像被她打败了一样,而荧惑则宛如辩解一般回答:
“……人类的思考……因为心的关系……无法预测……是计算的奇异点。”
…………
接着彼此默默无言,只听得到水滴的声音。
而或许是想要打破那样的沉默吧,荧惑突然说道:
“……余杰,来玩游戏吧……”
“在浴室里吗?为什么?”
“………………因为……无聊?”
看到荧惑以疑问句说出她明显不懂的概念,余杰苦笑着回答:
“好是好啦……但是禁止使用精灵喔,游戏盘——”
仿佛像预测到会有这种事一般。
——或者该说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只见荧惑取出藏在脱下的长袍中的西洋棋盘。
“……唉,我知道了啦。只不过我还要帮你洗头发,所以不限制思考时间喔。”
余杰叹一口气,苦笑一声,拿起白色的士兵——
————…………
“……唔唔……你啊,我可是在帮你洗头耶,你该稍微手下留情吧。”
尽管左手帮荧惑洗着头发,余杰仍是认真无比地思考。
只听见荧惑静静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什么事啊?”
不,余杰很清楚她为何道歉,但是他自己也同样有着自我厌恶感,所以余杰故意装傻。
“……在那之后,我仔细调查过情报……”
不可能了解那种细微心情的荧惑,却在诉说她的反省。
“……加害者对被害者问心……这样不合理,所以无法得到合理的情报……”
加害者与被害者——机械说出那种话,令余杰感到意外。
同时不知为何,对于看不起机械的自己,余杰也感到莫名的厌恶感,他有如要掩饰那种心情一般说道:
“是吗……在那之前,你那种行为叫做没神经喔。”
“……?虽然和人类不同……但是荧惑有……神经传导回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余杰表情参杂着苦笑,叹了一口气,而荧惑则依然认真地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那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
“……荧惑真的……想知道余杰的心……不是谎言……”
余杰决定坦率承认——那并不是错觉。
看到低着头,声调不安定——心情沮丧——的荧惑,余杰叹了一口气。
“别在意……我那时也太感情用事了。”
这真是奇怪啊,余杰回顾自己也尚未整理好的感情。
自己做过的事不会被正当化,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但就算如此,做为无可更动的事实,自己竟然向把人类逼入绝境的因素之一——道歉?
真是太没道理了,不过余杰心里也想,这时不向她道歉,那就更加蛮横无理了。
——实际上我先前就不太对劲了。
平常明明都能自制,为何那时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呢?
原因应该不只是荧惑说的话,为什么——
余杰这么思考的时候,荧惑惊讶地问道:
“……感情用事、不好吗……?”
“是啊,感情用事——比如就算在盛怒之下殴打你,那也无法解决任何事吧。”
“但是余杰想要……殴打荧惑……”
“……那只是我一时说错话啦。不,谁知道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懂。”
对话再度中断,水声、下棋声、湿热的蒸气让头脑发昏……
持续了一会儿,打破沉默的又是荧惑。
“……余杰为什么……要封闭你的心呢?”
“你啊,真的有在反省吗?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善体人——”
怒骂到一半——看见荧惑那对红色的玻璃珠眼眸看着自己,余杰停止说话。
没有心的机械——先不论是否真的没有心——那么也可以说她是没有恶意。
……余杰心中的某处确定,这家伙真的只是想知道吧。
不是思考合不合理,精于算计又冷酷的——那个扮演出来的余杰。
而是想知道有做为观察对象的价值——拥有心的真正的余杰。
——喀锵。
——感到心锁被打开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
“……因为在这种世界,不那样做就无法生存啊……”
只要闭上眼,洞窟外的景色就好似烙印在眼睑上一般地浮现。
——烧灼成红色的天空,堆积着蓝色黑灰(死)的大地,那样的光景一直延伸至地平线彼端。
那是不戴防尘面具外出就会没命的死亡世界——又或者是已经死亡的世界吧。
“……那是荧惑我们的错吗……?”
“…………不知道……”
实际上,到现在余杰已经搞不懂了。不,他本来就——
“谁的错根本不重要……只是在实际面的问题上,人类想活下去,要不是封闭心灵,就只有——坏掉吧,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不合理,什么不合理……?”
——什么不合理?
听到荧惑喃喃地这么问道,余杰忍不住要出口嘲笑。
但是转念一想——是啊,确实没错。真的就理论上和合理性来看——没有任何不合理。
单纯只是——
“强则生,弱则死,没有意义,也没有理由。世界的规则就是那样——而对那样的世界的感到不合理部分,大概就是心了吧……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一边感觉着某种近乎放弃的感情,余杰仍是一边帮荧惑洗头。
“……荧惑想知道……余杰的心……可是……”
荧惑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荧惑……不想伤害余杰……该怎么做才好……?”
————?
忽地,余杰对她那样的说法感到违和感,于是向她问道:
“为何要在意我?只是想知道心的话,就像昨天那样毫不客气地——”
“……对不……起……”
“啊~我不是想要旧事重提啦,不过难道不是吗?你有什么理由需要顾虑到我——”
应该没有才是。如果对象是其他人,或许还会顾虑到沟通会因此中断。
但是和余杰谈话就不需要顾虑了,反而将他逼迫到极限才更能听到真心话——
“………………………………不知道。”
听到这名机械少女第一次说出不明了的回答,余杰皱起眉头。
“……不知道。可是,我想避免……对余杰造成危害……”
“哦~若是不尽可能让解析对象处于自然状态,那就不能取得正确的资料,这样吗?”
余杰半开玩笑,用理智且公式化的语气这么说道,但是——
“…………感觉……不一样……还有,虽然理由不明……可是……”
不知何故,荧惑低下头,用似乎带着颤抖的声音回答:
“……刚才那句话……让我非常不快……”
————
违和感转为确信,余杰与荧惑初次遭遇时的判断——确实没错。
这名机凯种少女——荧惑——坏掉了,而且是明显的异常。
刚才的发言她尽管毫无自觉,但谁都看得出她是在主张自己受到伤害了。
——机械吗?自称不懂心的家伙吗?
“我问你喔,你被连结体解除连结……遭到废弃了吧?”
“……嗯。”
理由和详情都听她说过了,是因为自我指涉的悖论、理论的缺陷所造成的障碍。
自己真的是自己吗?有什么理由是自己呢?如果没有如人类一般柔软的心,那是个难以回避的问题。这么说虽然残酷,但她被废弃是理所当然,不过——
“为了回归那个连结体,你无论如何都想解析心,但那和我是否受到危害无关——”
“……?我并不想回去……喔!”
————嗯?
“唉、不,那么你是受到谁的命令而想解析心的啊?”
“……?因为有兴趣……自己判断……”
“你说兴趣——那不就是感情,也就是心不是吗?”
余杰这么说道,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荧惑则是瞬间僵住。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余杰说得有道理……可是荧惑,感觉不到重要性……这是为什么?”
“这、这种事情问我吗?”
被她一脸认真地问道,余杰不自觉地脸部抽搐,此时荧惑——
“……列举解答候补——”
继续说道:
“……无所谓,只要余杰在就好,没有兴趣,没意义,没有关联,拒绝同步,解析优先,不是解析而是理解优先——【错误】【矛盾】【违反】【错误】【矛盾】————”
“喂、喂,喂喂喂!你冒烟了喔,喂!?”
看到荧惑喷出排气的样子,余杰忍不住慌了手脚。
——但那也只是数秒钟的事,只见荧惑转身回头,看着余杰点了一下头。
“结论,似乎是……不想回去。”
“真暧昧的结论。”
“……无法确定……根据……不过似乎是那样。”
“真暧昧啊……”
余杰开始觉得好笑了起来,他露出苦笑,又重覆说了一次,忽然——
“……先不管那些……将死。”
————啊。
“你这家伙……我专心在谈话,没办法专注在棋局上啊,再一次!”
“…………嗯。”
机凯种点头答应,但是从她的表情,余杰还是不由得感到一股违和感。
——这小小的微笑,靠演算和模仿装得出来吗——?
“……话说回来……”
先不管那个,余杰疲惫地抱怨道:
“你的头发太长了……洗不完啦,而且浴室里热到头都快被蒸熟了。”
“……短发比较好的话……要我剪掉吗……?”
“不,不用啦……你真是让人搞不懂啊……”
余杰这么说完,然后告诫自己——我知道的。
这家伙果然是机凯种,在无意识下就可以杀死人类。
他们和其他种族相同,至今践踏过人类无数次。
绝对不可放松戒心,理性这么呐喊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开始频频在意自己头发长度的少女,完全无法以理论看待。
余杰忍不住……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