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唯一的赢面

“……余杰——快点，把这个……喝下去……！”

远离辛克宅邸的小屋里——荧惑拼命急着为余杰除染。

意识随时要和性命一同失去的剧痛，让余杰在地上打滚忍耐着。

好似融化的铁流进所有血管般的错觉，让余杰连声音都发不出。

不，说到底那真是错觉吗？余杰不禁苦笑。

拥有所有种族中最高魔法适性的森精种——在他们的第一术者面前扮演幽灵。

一般见到他们，身体灵韵会遭到识别，有如裸体一般，瞬间就会被看出真实身分。

那么该如何做呢？很简单吧。

只要变成无法识别就好了。

“……不快点把灵骸排出的话……余杰会死掉的！”

让余杰喝着可说是自己血液的除染液，荧惑悲痛地叫道。

——没错，摄取黑灰，故意让自己灵骸污染就好了。

毁坏的灵韵——灵骸会扰乱、侵蚀、破坏身体内外全部的灵韵。

就算是再怎么优秀的术者，也无法识别因灵骸污染而混乱的身体。

更何况对方拥有优秀知性的话，更不会想到——这种自杀行为。

“……余杰……骗人……你说过一小时……结果却是两小时以上……”

余杰喝下荧惑计算出濒临致死量的黑灰，并且涂抹在身体表面。

但是那个致死量——纯粹是以一个小时计算的量。

遭灵骸侵蚀两小时以上，余杰的身体毫不留情地被腐蚀、破坏。

如果不快点除染，正如荧惑所说，他将会死掉，不过——

“没办法吧……因为那家伙比想像中还要强啊……”

余杰硬挤出声音说道。

原以为不可能有比荧惑更优秀的西洋棋手。

不过如果是辛克·尼尔巴连的话，就算胜不过荧惑，可能也是有来有回吧。

余杰带着苦笑想起……故意输棋?

真是荣幸——实在是极为夸大的评价。

虽然得到了需要的情报，但是除此之外，他只是认真挑战却输掉而已。

全部都是多亏虚张声势的战略生效，只要走错一步，立刻就会被杀掉吧。

“……余杰……就快好了……所以——！加油……！”

如果荧惑进行的除染不成功——那不管怎样似乎都命不长久了。

——至少皮肤已经无法复原了吧。

余杰至今看过很多持续触摸黑灰之人的下场。

受到灼烧侵蚀，那伤痕——一生都不会消失。

今后还能再活几年呢——无论如何，余杰一辈子都必须包裹绷带过活了。

不只是身体表面，体内大概也是相似的状况吧。

从口部摄取大量黑灰的呆子，就他所知，余杰这个呆子就是史上第一人。

皮肤都变成这样的话，内脏烧焦、坏死是跑不掉了吧。

恐怕已经不能再正常进食了。

幸好并不是从鼻子摄取，心肺机能应该没事吧。

——但是灵骸如果侵蚀到血液，那就难说了——

“……余杰明明说过……谁也不会死……不会让人死……！”

荧惑拼命为余杰除染而奋斗，但是——余杰心想：

——有那么做的价值。

森精种的虚空第零加护的详细情报，依照辛克说溜嘴的”能够搭载机体”这一词汇，可以揭开它的运用法。而周饶人的髓爆也是从李晋赌上性命的战略图中读取出来——这样总算可以与潜伏在世界各地的幽灵联手，达成第一目标了。

靠着战线诱导——将战线从人类的生存圈排除。

然后．余杰在内心笑了——最后一步也开始带有现实味道了，但是——

“我问你，荧惑……我……还能活多久呢？”

究竟自己是否赶得上最后一步的疑问。

但是荧惑却少见地——以明确地带着愤怒的表情，瞪着余杰。

“……不让你死……余杰要活到……荧惑死为止……！”

“——哦……机凯种的生命……有几年呢？”

“……荧惑的耐用年数……约还有八九二年……”

听到这个回答，尽管像是要碎掉般的疼痛遍布全身，余杰仍是笑了。

“哈哈——那我得要加油才行了……”

没有错，我怎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

幽灵围绕的园桌，幽灵之长再度在盘上张开双手。

种族的棋子大致上都配置结束，盘上排列着十几种棋子。

然后——这次则是取出白色皇后——

“——这家伙是天翼种。”

说着将白色皇后——放至盘上。

天翼种设为据点的幻想种的背——阿邦特·赫伊姆的座标上。

——皇后，最强的棋子。

不是幻想种，也不是神灵种，而是分配给天翼种，幽灵对此感到疑问。

“……因为她们强吗？”

然而幽灵之长苦笑着回答：

“那也是原因——不过是因为不会成长。”

虽然没有人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过——幽灵忽然对着只有白棋的盘面说道：

“可是啊，如果全部的棋子都是白棋——意思是他们是我方的人吗？”

“没错——我们要不吃一个棋子就获胜，所以没有敌人。”

“不，可是那样的话，要凭藉什么来认定胜利呢？”

听到他那样说，幽灵之长得意地——取出黑色国王。

“——只要打倒这家伙——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不吃任何棋子就获胜——但是有必要杀某个人吗？”

听到这句话，幽灵之长承受着众人一齐注视他的视线。

不过幽灵之长面露别有含意的笑容，将黑色国王举起。

“听好罗！规则是绝对的，谁也不会死，因为黑色国王就是——”

然后他猛然地——将棋子敲在盘上说道：

“——这家伙啦。”

幽灵们惊讶得圆睁双眼——但是只有他们的首领，抱持确信地笑着。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幽灵们，已经持续暗中活跃将近一年之久。

余杰今天也眺望着秘密基地的战略图，与荧惑面对面地下着西洋棋……

一如预料，森精种拉拢了妖精种，和能与周饶人航空舰队对抗的龙精种之间的契约数也增加了，将周饶人视为共通假想敌的森精种同盟可说坚若磐石。

另一方面，周饶人除了关系良好的巨人种之外，也拉拢了多数的幻想种，这是由于幽灵流出森精种制造出杀幻想种武器情报的结果，于是紧密坚固的周饶人同盟就此诞生。

可是不能忘记还有个最强势力，那就是在相邻的大陆，拥有天翼种的阿尔特休阵营。

彼此藏有必杀兵器的两个同盟，面对眼前最大的威胁（阿尔特休），只好暂收武器，握手缔结为联合。而对于联合，即便是最强神也不能轻易出手，战况于是演变为胶着状态。

妖魔种指望坐收渔利而移动，兽人种则是警戒着髓爆，移居至西方群岛。

世界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为了警戒演变成世界末日，他们只能彼此对峙了——！！

——以上就是耍小聪明的强者（呆子）们，汲汲营营所堆砌起的盘面现状。

于是露西亚大陆滑稽地变成只有人类看家的情况。

准备进行顺利，做法各有巧妙，这个一个世代的大胜负——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

“荧惑啊，以前我问过你，有没有游戏之神对吧？”

“……对……”

“概念是满足活性条件就会成为神灵种……那活性条件是什么呢？”

“……获得神髓……思念、祈祷的强度……无法严密定义……自然发生……？”

以前发问的时候，她是回答因为没有神髓所以不存在——

“其实我见过游戏之神——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余杰相信的话……荧惑也相信……”

一边认真下着棋子，荧惑一边继续说道：

“……余杰将荧惑的预测……全部颠覆了……余杰说有的话就有……如果余杰说天空不是红色，那就不是红色的……荧惑不会再怀疑……”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唔啊～好想让别人听刚才的台词，让我炫耀我的老婆啊啊啊啊！！”

“……那件事……先摆一边……”

她的脸色有些红润，那并不是错觉，荧惑语带犹豫地说道：

“……将死……”

“——我说游戏之神啊……你就不能让我赢个一次吗……”

余杰苦笑着抱住头，荧惑则是轻轻一笑。

“呃～抱歉，在听的人还比较难为情的对话中打扰，姐姐可以进去吗？”

——余念客气地出现，余杰则是——

“喔，你来得刚好，余念，我跟你说哦，刚才——”

“好啦好啦，我已经听够了。话说是余杰叫我来的吧……我可以报告了吗？”

余念翻阅着资料，报告现在的聚落——不，人类的状况。

“虽然难以相信——不过正如余杰所说的，已经没有再接到其他种族的目击报告了。”

不知道理由的余念，听到余杰笑着说”我想也是”，她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然后我们利用狼烟和斥候，探索露西亚北部，结果发现许多聚落。但是就算想与他们会合，合计也会到达接近八千人的人数，以现在的聚落无法收容——”

“放心吧，余念。再过不久，人类就可以不必恐惧死亡，能够到处居住了。”

“…………”

专注在与荧惑下的西洋棋上，余杰这么回答，而余念听了拳头不住颤抖。

“一切都很顺利，只要我和荧惑走到最后一步——我们就赢了。”

“……余杰，你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吗……？”

余念忍耐着，努力不将情绪表现在态度上——但是看到余杰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现在的状态让人不敢相信还活着喔！！以那样的身体出远门，会死掉的喔！！”

余念脸上浮现泪水大叫，但是余杰苦笑着回答：

“我不会死啦，我还必须再活八九一年呢。”

“——我求求你，余杰，别再开玩笑了，你要认真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听到余念有如恳求般的声音，余杰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整理自己的身体状态。

首先是——全身缠满绷带。

因灵骸造成的皮肤灼伤还是无法痊愈，全身皮肤虽然受到污染，但也只是那样而已。

接下来是内脏……多亏荧惑，内脏好不容易才免于坏死的命运——没什么问题。

自从那之后，虽然已经无法再吃像样的餐点了，不过喝汤还是不成问题。

果然灵骸多少还是到达了血液里吧，骨头和呼吸器也有所损伤，不过那是轻伤罢了。

“还有就是……少了一只手，视力减退——应该说单目失明吧，没什么大不了。”

“——非常大不了！你啊——！”

“其他幽灵也是类似状态，或者更严重。”

余念想要反驳，却被余杰如冰一般的声音所打断。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死亡就是奇迹了，可是大家都已经满身疮痍。”

满身疮痍。如同文字所示，正如字面意思的满身疮痍。

总共一七九名的幽灵船团，确实还没有人死亡。

——还没，单纯只是还没。

运用毒药、灵骸感染、丧失四肢——幽灵们为了欺瞒其他种族，采取了各种手段。

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诱导而舍弃左手，也有人为了瞒过妖魔种而吃死尸肉，甚至有人刻意被吸血种咬，藉此来诱导对方——能利用的全都利用了。

——除了生命以外的一切——所以余杰有如恳求般地说道：

“只要再一步就好了，余念。请你当作没看见吧——如此一来大战就会结束，我就——”

——终于能够原谅自己——这么说到一半，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么至少你要告诉我吧……”

余念这么说着，低下头，肩膀不住颤抖。

“诱导其他种族——甚至是神灵种，让他们从露西亚大陆消失，即使是现在我仍难以置信，我真的觉得很了不起——可是要让大战结束？再怎么样我也无法相信啊！！”

“…………”

“如果你要我当成没看见，那就告诉我！还是说——我就那么不被弟弟妹妹信赖吗！？”

——…………

当余杰和荧惑视线相对的时候，低着头的余念，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余念，如果不信任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把大家交给你。”

“既然如此——！”

“众神是为了追求什么而战——这个你知道吧？”

余杰唐突地提起这件事，余念反应慢了一瞬，然后回答道：

“……记得是唯一神的宝座对吧？”

“没错，唯一神的宝座——具体来说似乎就是叫做星杯的东西。”

说起在森精种的废都，听荧惑说过的事，余杰站了起来。

“神灵种——是从星球中诞生出来的。”

——受到期望、祈祷，得到神髓而诞生——荧惑是这么说的。

“但是诞生得太多了。星杯是神灵种们为了将神——也就是能行使种族创造等级之魔法的存在，限定在一人身上而设定的概念装置。”

“…………”

“可是神灵种要做出掌握全神灵种力量的装置是不可能的——对吧？”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代表——”

明明是刚刚才听到的情报，但是余念瞬间就理解了，以直接的表现说出。

“——以十的力量，要做出十一以上的力量……对吧？”

“不愧是余念，答案正确。没错，就是这么令人傻眼的蠢事。”

那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唯一神，也就是支配包含神灵种在内的一切之力量。

假设神灵种有十人，十人全员合力也只会有十人份的力量。

但是星杯是——创出能够完全支配十人力量的力量。

基本上，如果力量不足，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要这样做就好了。”

余杰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明一件打心底觉得无意义的事，他有如唾弃一般说道：

“——如果神有十个人的话，只要杀掉九个人，自己就是唯一神了——对吧？”

没错，那一天，荧惑所说的话，归纳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破坏其他神灵种的神髓，吸取在破坏之际产生的力量。

借由那种做法，使自己的力量增幅——得到足以使星杯显现的力量。

然而，毕竟神灵种只要受到祈愿，就会有相应的数量诞生。

即使把主要的神灵种全杀光，要是又诞生出新的神灵种，并且超越自己的话，那就困扰了。

所以唯一神的宝座——只要用星杯支配的话，那唯一神就诞生了。

“这就是这场无聊至极的大战的真相。”

…………

“他……他们是笨蛋吗——他们是因为那种理由，发动这样的战争吗——！？”

余念愤怒得眉头颤抖，有如唾弃一般地大叫，而在旁边——

“余念……注意你的用词，那样说对笨蛋太失礼了，因为啊——”

余杰佣懒地说完，触摸地图——盘面，然后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告诉她：

“就算不做那种事，也可以令星杯显现的啊。”

“——咦？”

不理会惊讶得睁大双眼的余念，余杰将黑色国王放在手掌上玩弄。

“余念，我刚才有说神灵种是从哪里诞生的吗？”

“——星球对吧？”

“对，灵韵回廊、万物的源流、万象的潮流，也都是从这个星球诞生的。”

仿佛补充余杰的话一般，荧惑接着说道：

“……被创造物……种族……神灵种的神髓……都是通过灵韵回廊被创造出来。”

“对……也就是说——”

余杰叹了一口气，回忆起想到这一个方法的那一天——在森精种的废都听荧惑说明的那一天。

从荧惑那里听说了众神战争的元凶和星杯的事情，最先想到的事。

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为什么会没有人发觉呢？

余杰说出连荧惑也为之惊讶，十分不言自明的结论。

“照一般逻辑来想的话，比起这颗星球的全神灵种——星球本身（起源）的力量应该更在其上吧。”

见到余念惊讶地睁大双眼的样子——”所以说……”余杰说道。

余杰拿起黑色国王，走向地图——游戏盘。

将其配置在正中央，将他们这些幽灵的——胜利条件——

也就是——最后一步棋，清楚明白地说出口。

“——只要破坏游戏盘（星球），星杯就会显现。”

————…………

不理会目瞪口呆的余念，余杰与荧惑指着地板，继续说道：

“只要贯穿这颗星球的核心——灵韵回廊的源潮流，放出的力量将会超越全神灵种的力量。”

“……显现是、十的负四十六次方秒……破坏，力量放出，显现后马上……”

“立刻——拿到星杯，重新构筑星球的话……”

余杰与荧惑齐声对至今仍哑然无声的余念说道：

““……将死。”“

“可、可是，贯穿星球的力量要从哪里——”

余念终于从茫然自失的状态恢复，这么说完之后……

余念注意到视界内——挂在墙壁上的势力分布图。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要让他们自己动手吗！？不是要让战况胶着——让所有势力的全面冲突才是你们的目的！？”

余念大声叫道，不过余杰却似乎很愉快地，微微浮现笑容。

“阿尔特休阵营和，联合——他们不会让战况胶着。”

“——咦？”

相互保证毁灭——只要一方出手，就会造成两方毁灭所产生的胶着状态。

那样的均衡，只有不出手这个选项才会发挥效果。

“目的是星杯——互相残杀的他们，近期之内一定会开战。”

——那是在永久的大战中，规模前所未有的战斗——

——意味着决战——那样的想像让余念脸色苍白，余杰却说道：

“不过那样的火力——不会朝向任何人。”

余念再度目瞪口呆。

“在我们准备的决战舞台，有我和荧惑设置的通行管制——用使力量的指向性弯曲的装置，将所有的力量朝向正下方——对，就像是望远镜的镜片一样。”

——幽灵们赌上生命以外的全部收集而来，在那里所使用的兵器情报。

将全部数值化，经过计算后，依照荧惑所说，汇聚力量所需的通行管制是——三十二个。

“他们用他们自己的力量贯穿星球，破坏灵韵回廊，而显现出来的星杯，则由我们夺走，这样就是——胜利。正因为没有人会死，所以结束后我想问那些神——”

然后余杰露出最讽刺的笑容——用看起来甚至感到凶暴的笑容说道：

“喂喂，你们现在的心情怎样呀？——这样。”

——真的，这场永远的大战真的即将结束了。

经由余杰和荧惑——引以为傲的弟弟与妹妹——以及仅仅未满两百人之手。

而且——不杀死任何一个人，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制造出这样的状况。

对于众神和其创造物，即使心里甚至想杀死他们——不，反而该说那样才是正常的吧。

失去皮肤、内脏、眼睛、手，却仍桀骛不逊地笑着的弟弟，余念看到他的模样，肩膀不禁颤抖。不杀任何一人就结束战争——就为了那种事，不惜让自己变成这种模样——

“……所以余念，再给我一点时间，请你当作没看见吧。然后，人类就拜托你了。”

然而，只有荧惑发觉——

像这样露出自信笑容的余杰——已经连呼吸都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