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发生（下）

——李晋想要勉强压抑加快的心跳。

李晋屏气凝神，缩着身子，望向同样隐藏身形的余杰。

只见余杰脱下手套，取出刀子，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指尖处削薄。

（……他还是一样呢……）

将露出的神经按压在地面，用指尖收集从地板传来的情报，另一只手则贴在耳后，凝神倾听。

不用考虑以目视确认的方法，因为探出头看根本是自杀的行为。

但是趴伏在地耳贴地面也不予考虑，因为要听地面以外的声音也要用到耳朵。

余杰就是用那样再合理不过的手段，分析敌人无意间泄漏的情报。

即使只是震动和声音，视其程度和节奏也能推测出相当具体的资讯。

李晋舔了一下防尘面具内侧的嘴唇，注视余杰的手势。

（——……距离约五十公尺，两足步行。）

从余杰的手势所表示出的步幅推测，敌人的身高有——六公尺。

拥有人类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躯，动作迟缓——那也就代表，对方在寻找着什么……？

李晋的背上冷汗直流。

随后，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四周。

（——可恶！是妖魔！！）

不必等待余杰的手势，李晋已经确定。

基本上是智能低下的怪物，可以说是多了半吊子智慧的野兽。

它们拥有可怕的力量，却让李晋他们这样的猎物发现它的存在——正因为它们拥有半吊子的理性，所以也失去了潜行接近猎物的本能，更别说此刻会在这种场所走动的妖魔，更是在妖魔中最下等的种类。

很可能是食人魔或巨怪一类——那么人类的力量能够与之战斗吗？

没错——绝不可能办到。

即便对方是多么低阶的妖魔种——人类只要被它们一碰就会变成肉块。

它们之所以不采取警戒和潜伏等野兽的本能行动，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它们笨拙的知性很清楚地理解，自己是强者，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事情。

凭身上携带的武器——不，即使再怎么用心准备，也不存在任何人类能够杀死的妖魔种。

就算驱使智慧、战略和陷阱，成功讨伐一只妖魔——那又有何意义？

因为那样而被高智能的上位。妖魔发觉，而认定人类对他们是威胁的话会如何？

人类将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惨遭灭绝。

因此这时只能采取一个行动。

逃走——除此之外不必考虑其他选项。

……我们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为不存在才不会被发觉……

人类不被容许抵抗，只能是被猎杀的猎物。

因此，李晋已经猜到了。，缓缓回过头，看向这里的余杰，接下来将会说出什么话。

“李晋，这是命令。”余杰告诉他。

“我命令你死在这里。”

“向遗志宣誓，交给我吧。”

李晋带着苦笑，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将背上的行李交给潘飞，理所当然地走上前。

“喂、喂……”

看着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行李的潘飞，李晋笑着安抚他：“你也很清楚吧，潘飞。这时非得有一个人死不可。”

没错一个人当诱饵，剩下的两个人则趁机逃走，只有这个办法了。

五十公里，那样的距离人类八秒左右就能跑完。

在那样的极近距离遭遇妖魔种的话，打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如果三个人一起逃，最好的情况是被发现后全灭，最坏的情况则是被追踪至聚落——敌人有那种程度的智慧。

余杰所思考的是要在哪里牺牲谁……应该只是如此而已。

“我们不能失去余杰；潘飞，你也还年轻；这样该割舍谁就很明白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

李晋露出微笑。

然后将颚下的束带放松，缓缓脱下防尘面具。

“李晋……！？”

冰冷的外部空气轻抚肌肤，不可思议地缓和了紧张。

迎面吹来的风，带走了闷热的汗水和野兽生皮的气味，令人感到舒畅。

“别介意，为了守护同伴和家人——做为死亡的理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吧？”

李晋这么说着，将面具交给肩头颤抖的潘飞。

“……可恶，混帐——混帐！”

李晋拍了拍有长久交情的友人肩膀，然后回过头，余杰正沉默地看着他——李晋注视护目镜下的黑色眼眸说道：

“那我走了，余杰。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余杰一动也不动。

他毫不移开视线，注视着李晋，点头回答：

“好，交给我吧。”

…………

“对不起。”

听到忽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余杰讶异地问道：

“……为什么是你道歉？”

“对不起。”

李晋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说李晋，你……”

潘飞以颤抖的声音，对着李晋的背影说道。

但是李晋却是背对着他，好似在掩饰难为情般，挥了挥手。

“潘飞，余杰就拜托你了，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李晋与余杰他们同时从隐蔽处冲出，却是往相反方向奔逃。

余杰他们压低姿势，小跑步奔离。李晋则与他们不同，刻意发出响亮的声音全力冲刺。

听到野兽的咆哮，李晋保持速度，稍微回头一看。

察觉到他存在的敌人，正冲散钢铁的残骸朝他而来。

敌人很巨大，正如余杰的推测，那是足足有人类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躯。

即使覆盖着黑色的兽毛，也看得出粗壮的肌肉。裂开至脸部一半的血盆大口中，排列着参差不齐的尖牙。

看到那样的怪物目不斜视地袭击而来，李晋不禁嘲笑它。

在怪物的身后，可以看到与李晋朝相反方向拼命奔逃的余杰他们。

自己大声奔跑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使得它完全没有发现余杰他们的行踪

“——哈哈！”

李晋感到好笑，于是放声大叫。他回头看向前方，加快速度往前跑。

诱饵的战术成功，剩下就是尽可能拖久一点，绊住这只怪物。

既然要做，当然要交出最好的成绩对吧？毕竟……这是人生最后的一项工作。

没错，自己的职责到此结束了。

只需在还活着的时候一个劲地往前奔跑即可——这是很简单的工作。

“对不起，余杰。老是把沉重的责任推给你。”

那个亲如弟弟的余杰，今后将会面对无数更加艰辛、险恶、困难的问题。

和只剩下数分钟，视情况可能只剩数秒钟就能解脱的自己不同。

“啊啊，我们真是过分啊……不过一切就拜托你了。”

——脑海闪过余杰那如同黑暗一般的黑色眼眸。

就连注视着李晋的时候，他的眼中依然没有映出任何感情。

不论是恐惧、踌躇、动摇，甚至连悲伤、痛苦的感情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李晋才能相信他。

为了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的命令，自己甚至能够舍命。

因为有着那样一对昏暗眼神的人，在必要时，他大概连自己的性命都会不惜利用到残破不堪吧。

李晋相信他比任何人都能善加利用自己这条命，但是……

“我很清楚那是多么沉重的责任。可是余杰，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正因如此，李晋才忍不住向他道歉，因为是他让余杰给予自己死亡的理由……

李晋当然不想死，因为在聚落还有可爱的老婆和引以为傲的女儿在等自己回去。

他也想设法逃过劫难，和老婆女儿一起感受过朴实的幸福之后再死。

可是那样的死法与被埋没在这片蓝色灰烬中，有如安眠一般地死去……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啊啊、啊啊啊啊……！！”

李晋觉得自己很肤浅。

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仍不愿选择那样的幸福，李晋打从心底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肤浅。

因为他讨厌那样。唯独那样的结束方式，他绝不接受。

他绝不要像那样既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地死去。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拜托你原谅我。”

——在这个残破疯狂的悲惨世界上，毫无意义地出生，恐惧颤抖地活着，找到微小的幸福后又被夺走，再遭到杀害。

活在那种循环不已的世界，到底有何意义呢？

回答了这个疑问的人就是那名少年，余杰。

为了守护同伴、家人而活下去，为了迎接终战的某人而死。

太棒了，这个答案太完美了。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了。

“——我是为了守护同伴和家人而死啊啊啊啊——！！”

这理由不必对任何人、在任何地点、因任何事感到羞耻吧！？

空气中飘散着腐臭的气味，李晋明白人类所无法抗衡的死亡即将逼近。

“哈哈！余杰啊！这样的时代总有一天会结束吧！”

没有人回答，不过他也不求回答。

因为总有一天这种话，对李晋来说太陌生了。

想要怀抱希望，这个世界却太过残酷。

想要沉浸在绝望之中，这个世界却太过严苛。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与现在的人类无关，因为那些是人类无法触及之物。

人类所被允许的，只有在现在，在这一瞬间，拼了命地繁衍下去而已。

就算在一秒钟后，自己就会因为某个不知名物种的一时兴起而被消灭。

“啊啊啊……”

人类也只能像这样，拼命地不停奔跑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一个劲地勇往直前。

发出叫声，告知对方自己在这里。

如果倒在半途，也要将身上背负的责任托付给其他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类只能那样做——

“啊啊——————啊！”

然后又有一道叫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