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

久留无益，余杰和荧惑准备尽快撤离，然而——

“伤脑筋……要在这样的气候下移动毕竟不可能吧。”

走出由图书馆改装的神秘研究所，离开废都之后——两人遭遇到死亡风暴。

那是降灰量增加的黑灰相互反应，产生出蓝光气旋的现象。

一旦遭遇这个现象，无论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灰中所含的灵骸都会贯穿防护服，使人体遭到污染。

于是两人慌张地折返废都。

“……余杰，像这种时候……你以前都是怎么办……？”

在废都的研究所最上层，藏身在小房间里的荧惑询问余杰。

“不怎么办。只能找个洞窟、废墟，如果都没有，就挖个洞躲进去，等待风暴过去。”

余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死亡风暴并不是很罕见，在经验上短则数小时，再长也是一天就会停止。把自己埋在狭小的洞里等上一天，那样的经验也不只一、两次。

问题在于——这里是否比洞穴安全。

“荧惑都怎么做呢？能够探测生命反应吗？”

“……受到灵骸阻碍……长距离观测器……几乎无法使用……”

“唔嗯……不过如果是那样，代表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安全的吧。”

也就是说——多亏死亡风暴，让余杰他们也不容易被发现。

反正不能出去外面，在荧惑无法广域搜索的状况下，高速移动也很危险。

于是余杰询问荧惑：

“我说荧惑，你有带西洋棋盘来吧？”

“………………………………”

只能带最低限度的物品——因为余杰是这么说的，所以荧惑大概是以为自己会受到责备……

“…………对不起……”

她仿佛要藏住脸一般，一边道歉，一边战战兢兢地从背包取出西洋棋盘。

那个动作——机凯种害怕被人类责骂的那副模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余杰不禁苦笑。

“我不是要责怪你啦……在风暴停止前反正也没事做，我们来玩游戏吧。”

“……？可以吗……？”

荧惑仿佛很意外，又似乎很开心地说完，然后开始排列棋子。

余杰盯着盘面思考——这将近一年来和荧惑的战绩。

——一百八十二战零胜。别说是要胜过荧惑，甚至连和局都没有。

不过他有数次下出令荧惑惊讶的棋步，逼迫她陷入长时间思考。

余杰心想，那也就是说——自己并非绝对赢不过荧惑。

——余杰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笑容，荧惑这时却突然问道：

“余杰，为什么……明明赢不了，还要继续对战呢……？”

“啥——？真是奇怪的问题，提出我赢就要给我想要的情报的人，不是荧惑吗？”

“……骗人……余杰……不可能没发觉……”

对，不可能。余杰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发觉。

“……余杰想要的情报……荧惑……全部都……交给余杰了……”

…………

沉重的沉默笼罩，在只有狂风吹拂的声响中，荧惑说道：

“……余杰……很了不起……很努力了……”

“——不要安慰我。”

无巧不巧，过去余念也说过相同的话，而余杰的回答也和那时相同。

这样就结束了，谈话就此结束。余杰是这么想的，然而——

“……安慰……？不是……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荧惑惊讶地瞪大双眼，反驳余杰。

然后——余杰像是看到了珍奇的事物，圆睁着双眼。

荧惑脸上表情明显表达出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说，最后她仍说道：

“……现在的行星环境……对人类而言、是致命性的恶劣……就生物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异常。”

那是在一年前，令余杰愤怒忘我，掐住荧惑时的话语。

即使明知那是伤害余杰的一句话，荧惑仍战战兢兢地继续说下去。

“……那样的异——更正，伟业……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余杰的心……意志。”

笔直注视着余杰那对映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眸，荧惑断然说道：

“——无论余杰如何认为……那都是……客观的事实……”

“哈！——你想说什么？机械大人是在向我保证，我丢脸的连战连败，对人类是有助益的吗？”

“……荧惑……不知道机械大人……但是荧惑是那样判断。可是——”

荧惑十分严肃地，用那如赤红玻璃珠的眼睛，持续注视着余杰。

“……余杰不接受、那样的结果……”

“那是当然的吧，在这种世界存活下去又能——”

“……不是。”

荧惑一口断定。她打断余杰的话，继续说道：

“……先前……我不懂……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荧惑注视着余杰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余杰希望的是……不想让任何人死……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毁灭人类的种族——甚至是荧惑也一样。”

“——————————！！”

余杰表情变得严肃不已。

荧惑还是不明白，那时余杰不杀自己的理由。

余杰回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于他的判断基准，荧惑还是无法理解。

正因为如此——荧惑可以断定：

“……荧惑推测……定义……那就是心。”

“…………”

虽然余杰只是低着头保持沉默，荧惑的话语仍然没有停下。

“……荧惑断定……余杰很了不起……但是余杰不接受。”

没错，因为——

“……因为余杰不想被接受……因为余杰无法认同自己……”

————

————————

只有风声鸣响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苦笑声。余杰缓慢地抬起头，手撑着脸颊。

——他的眼中清楚映出荧惑的身影，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你真是让人火大呢……满口道理的人竟然这么棘手……”

“……对不起。”

“……别道歉啦……这只是笨蛋在恼羞成怒而已。”

好似连灵魂也要吐出一般，余杰叹了一口气，承认了她的说法。

是啊——真是的，这是名符其实的走投无路啊。

没有反驳的余地，所谓哑口无言就是指这个情况吧。

心锁既然已经被撬开——那么事到如今再逞强下去，也只是让自己更加难堪而已。

“是啊，没错——像我这样的人渣，不想要任何人的认同……”

不断逃命，拼命存活下去……又能如何？

但是，不那样做，余杰又该怎么办才好……！？

余杰仰望天花板，背部倚靠在墙上，有如忏悔般喃喃说道：

“……你说，既然如此，我要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我才能够原谅自己呢？”

至今他牺牲了无可取代的生命，只是一个劲地逃避胜负。

为了救两人而杀一人，为了救四人而杀两人。

甚至欺骗自己，只有那种做法才是唯一的手段。

——过去一直不断持续做着那样的事，事到如今要怎样才能认同？

余杰不顾颜面，有如恳求般问道，但是荧惑却直视着他反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余杰的心是……怎么回答的呢……？”

“——哈哈，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余杰干笑一声，头垂了下去——荧惑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余杰要怎么做……荧惑都会……帮忙……”

“……为什么……？”

听到余杰这么问，荧惑惊讶地睁大双眼，宛如理所当然般回答：

“荧惑说过……会待在余杰身边……直到理解心为止……”

——哈哈……那还真是可靠呢……

“不过一码、归一码——”

叩的一声，荧惑将棋子放到盘上说道：

“……将死。”

“荧惑…………就气氛来说，这时候至少该是平手的场面吧。”

“……？※大气状态……怎么了吗？”（编注：日文气氛之意中含有”空气”这个单字。）

对于这老样子的回答，余杰露出苦笑，视线往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风暴已经停止。

从窗户向外面俯视，或许是森神的加护吧，花草树木色彩鲜艳地盛开，甚至到处都看不到死亡风暴所造成的影响。

反而是——色彩缤纷的花瓣被风卷起，飘飞在空中的光景——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是——

“…………好美……”

——余杰将视线移往身旁，注视抢走自己台词的人。

感觉比自己更像人类的机械少女，只是充满好奇地，以发出兴奋光辉的眼神，追逐着在空中飞舞的花瓣。

那红色清澈的眼神，原原本本地映出万物——

“——荧惑。”

少女缓缓地转身回头——余杰则是乞求她告知，过去自己认定无意义而一口回绝的话题。

“请你告诉我——这场大战的目的和终结条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