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平诗会
钱府佛堂的诡异发现和玉佩带来的震撼幻象,让林夕一连数日都心神不宁。
于仁国显然也感受到了此事的非同小可,一方面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钱老爷急病身亡,另一方面则加紧了暗中调查,尤其是对龙潭寺以及可能与“吴王遗宝”相关的线索的追查。
林夕则被安排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工作,表面上是让他“静养”,实则是让他暂时避开风口浪尖,同时也有让他梳理思路、消化那日“感觉”的意味。
这日午后,林夕正在值房内整理陈年卷宗,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关于前朝吴王张士诚或其部将在此地活动的蛛丝马迹,却听得衙门外一阵喧哗。
不一会儿,赵虎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林夕!别忙活了!有好事!”
林夕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何事?”
“玉家小姐在清平别院举办‘饯春’诗会,遍请镇上的文人雅士,也给咱们衙门递了帖子,说是感谢平日维持治安辛苦。于头儿点了你我的名,让咱们一起去护卫场面,顺便……嘿嘿,见识见识风雅。”
赵虎搓着手,一脸期待。对他这等粗豪汉子来说,能进那等官家别院,已是难得的经历。
林夕闻言,眉头微蹙。玉宛晴?那位在龙潭寺后山有过惊鸿一瞥的神秘女子?她此时举办诗会,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于仁国让他参与,恐怕护卫是假,借机观察这位玉小姐,乃至可能与会的其他人物才是真。毕竟,玉家背景神秘,又与龙潭寺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既是于头儿吩咐,自当遵从。”林夕压下心中疑虑,平静答道。
清平别院位于镇东,环境清幽,与县衙的肃杀、市井的喧嚣截然不同。
暮春的午后,阳光和煦,别院内绿意盎然,几株晚开的玉兰点缀其间,花瓣如玉,暗香浮动。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显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于仁国带着林夕、赵虎等几名捕快早早来到,布置好外围警戒后,便被引至花园一角等候。于仁国面色如常,抱臂而立,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陆续到来的宾客。林夕则刻意隐在于仁国身后,低调地观察着环境与人群。
宾客们陆续到来,多是本地的文人雅士、乡绅名流,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周文远也在其中,一身宝蓝色暗纹绸衫,与几位年长者寒暄,言谈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只是那偶尔掠过场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作为东道主,玉宛晴今日一身浅紫渐变襦裙,外罩月白薄纱披帛,云鬓轻拢,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简约中尽显清华贵气。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巧笑嫣然,应对得体,既不让任何人感觉受冷落,又巧妙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偶尔会扫过于仁国等人所在的方向,在与林夕视线接触的瞬间,会停留一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最让林夕意外的,是李思玥竟然也来了。她独自坐在一丛翠竹旁的石凳上,依旧是一身素白裙衫,未施粉黛,与周遭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她低垂着眼睑,仿佛置身事外,只有在那紫藤花影掠过她脸颊时,长长的睫毛才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她的到来,似乎让一些宾客感到些许意外和不自在,但她浑不在意。
诗会伊始,众人先赏玉兰,再聚于繁盛的紫藤花架下。藤花如瀑,紫云缭绕,香气氤氲。玉宛晴轻击玉磬,待众人安静,便含笑提议以“紫藤”或“暮春”为题诗词助兴。
玉宛晴作为东道主,率先吟咏了一首以“紫藤”为题的七绝:“紫藤垂露映春深,词句流丽诉衷忱。才情家学诗中显,素影依依入梦寻。”
词句华美,意境流丽,尽显其才情与家学,引得满座赞赏。她含笑四顾,目光最终落在那袭素白身影上。
很快,便有几位自诩才子者率先吟哦起来,诗作或流于浮艳,或失之空洞,引来阵阵附和之声,却难有真正触动人心之作。
于仁国在外围踱步,浓眉微蹙,低声对身旁的林夕道:“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听得人脑仁疼。有这功夫,不如去查查巷尾王婆家丢鸡的案子实在。”
他嗓门虽压低了,但那股子对风花雪月的鄙夷却遮掩不住。
就在这时,玉宛晴莲步轻移,笑吟吟地走到了李思玥面前,声音清脆如黄鹂:
“早闻李妹妹不仅精通岐黄之术,于诗词一道更是灵心慧质,只是深居简出,常人难得一见。今日良辰美景,妹妹岂能藏拙?定要让我等一饱耳福才是。”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思玥身上。她微微蹙眉,显然不喜这般被推到台前,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起身,略一沉吟,清冷的声音便如玉石相击,缓缓吟道:
“紫云垂架挽春迟,藤蔓萦心只自知。莫道芳菲随水去,幽香暗度晚风时。”
诗音落定,满座悄然。这四句诗,不着一个“藤”字,却将紫藤的形态、神韵描绘得淋漓尽致。
尤其后两句,“莫道芳菲随水去,幽香暗度晚风时”,寄托了一种不随流俗、坚守本心的孤傲情怀,与李思玥的气质完美契合。格律严谨,意境清幽,远超之前那些浮夸之作。
周文远最先抚掌赞叹:“好!‘幽香暗度’,意境悠远,李小姐大才!”众人方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玉宛晴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但随即,那欣赏中又掺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争胜之意。
她眸光流转,似不经意般扫向了外围的林夕,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声音提高了些许,足以让全场听见:
“光是吾辈女儿家吟风弄月,终究少了些刚健之气。听闻近日衙门中有一位林夕林捕快,经历奇变,可谓看透生死之人。想必对这时节交替、光阴流转,别有一般感悟吧?不若也请林捕快赋诗一首,让我等也见识一下这非凡阅历淬炼出的别样诗心,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林夕!于仁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虎等人更是目瞪口呆。林夕头皮发麻,心中暗叫不妙。这位玉家小姐,竟在此时将矛头对准了他!这分明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场间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李思玥也抬眸望向林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好奇。
于仁国正要开口说话,玉宛晴却笑得更甜,一番看似宽容大度实则将林夕逼到墙角的话已然出口:“林捕快乃武职,便是偶有失律,亦是真性情,我等只会觉得率真可爱,断无嘲笑之理。”
林夕心念电转,知道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推辞,只会更显狼狈,坐实了武夫粗鄙之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掠过那株在暮色中依然挺立、不与群芳争艳的玉兰,想到自己穿越以来的遭遇,一股混杂着孤愤、茫然却又不得不前行的复杂心绪涌上心头。
他上前一步,先对于仁国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对玉宛晴和李思玥分别抱拳,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
“于头儿,玉小姐,李小姐。在下林夕,确是一介武夫,粗通文墨。然今日盛情相邀,若一味推辞,反倒矫情。既然玉小姐要听感悟,那林夕便僭越,借眼前这株晚开玉兰,胡诌几句心中所想。若辞不达意,还望海涵。”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株孤傲的玉兰,缓缓吟道:
“勘破生死一梦间,前尘如露复如烟。
玉兰不问春归处,自向清风展素颜。”
四句诗吟罢,整个紫藤花架下,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李思玥作诗时更深沉的寂静。
这诗……全然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没有辞藻的堆砌,没有刻意的伤春悲秋,有的只是一种磅礴大气、超然物外的气度!
尤其是“勘破生死一梦间,前尘如露复如烟”两句,其中蕴含的对生命、对过往的深刻感悟,远远超出了普通咏物诗的范畴,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之言。
而“玉兰不问春归处,自向清风展素颜”,既切合玉兰形象,又暗合了林夕此刻“无视外界纷扰,坚守本心”的心境。
周文远抚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精光爆闪,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夕。
于仁国也彻底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手下。赵虎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思玥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怔怔地看着林夕,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阵阵涟漪。这诗中的意境与气魄,与她之前对林夕“死而复生”的猜测隐隐吻合,却又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勘破生死……前尘如烟……他究竟……’
玉宛晴脸上的玩味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重新审视的锐利目光。
她邀请林夕作诗,本有几分戏弄和试探之意,想看看这个“有趣”的捕快如何出丑,却万万没想到,竟逼出了如此石破天惊的诗句!
这绝非一个寻常小捕快能有的心胸和见识!‘我看走眼了……此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场中气氛瞬间逆转。
玉宛晴最先反应过来,迅速恢复常态,举杯笑道:
“好一句‘勘破生死一梦间’!林捕快此诗,气韵高远,当为今日压卷之作!当浮一大白!”这一杯,无人不饮。
李思玥也默默端起了茶杯,目光却始终未离林夕左右,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注,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诗会后续,已无人能超越林夕带来的震撼。待到夕阳西下,宾客散去。
于仁国指挥手下收尾,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林夕寻了个空隙,走到玉宛晴身边,拱手询问“七星坠”纹饰之事,试图借此打探。
玉宛晴笑容依旧明媚,却答得滴水不漏,只言调查尚无进展,并将方向引向虚无缥缈的终南山深处。
临了,她语气带着深意调侃道:“林捕快当真是有趣得紧。日后若再有奇案或……感悟,不妨常来坐坐。”说完,翩然离去,留下一缕馨香。
林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玉宛晴的态度明显更亲近了些,但关于线索,她依旧守口如瓶。这条线,看来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他转身,正对上不远处李思玥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了同类般的探究,以及一丝……欲言又止。
清平诗会,如同一石入水,在终南镇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层层涟漪。而林夕与这两位非凡女子之间微妙的关系,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