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雨前夜

七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催逼着每一根神经。县衙后院的库房里，气氛凝重而忙碌。

于仁国几乎调动了所有能信任的力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特制的、内衬软木的厚重牛皮水靠、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钢丝渔网、长达两丈带有倒钩的铁叉、用上好牛膀胱制成的、内储特制油料可在水下短暂照明的水中灯……一件件看似古怪却实用的装备被秘密运抵、检查、分发。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于仁国亲自检查每一件装备，脸色铁青，左臂上愈合不久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他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决绝如同磐石。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搏命之战。

玉宛晴那边也送来了“赞助”——几套做工极为精良、据说能一定程度上抵御寒气的丝绵混合水靠，以及一小盒标注着“强效避水丹”的药丸，声称能短时间内在体表形成一层气膜，减缓冷水侵袭。

东西是好东西，但无人敢轻易服用，谁也不知道这位心思难测的大小姐在里面加了什么“料”。

李思玥则几乎不眠不休，除了进一步分析玉宛晴送来的星图副本，试图找出“星门”可能的具体方位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药房里。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她送来的药品越来越多，除了加强版的辟瘴清心丸、金疮灵，又增加了能短时间内激发潜力、但事后会极度虚弱的“虎魄丹”，以及一些气味极其刺鼻、据说能干扰某些依靠嗅觉追踪的生物的“秽土粉”。

她甚至尝试根据古籍残方，配制一种能发出特定频率声响的“惊魂铃”，但效果似乎不稳定。

这日黄昏，林夕正在校场与赵虎等人最后一次演练水下配合战术，如何利用渔网限制“幽冥卫”行动，如何用长叉攻击、如何相互掩护撤退。动作笨拙而艰难，水靠的束缚感让人窒息，但每个人都练得无比认真。

就在这时，薛文博突然急匆匆地跑来，脸色惊惶失措，连平日那点文雅镇定都荡然无存：“于捕头！林捕快！不好了！姜老水鬼……他情况急剧恶化，开始呕血，郎中说是……邪毒攻心，五脏衰败，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众人大惊！姜老水鬼是重要的证人，更是目前唯一对黑龙潭水下地形和危险有直观了解的人！

他若此时死去，不仅是线索的巨大损失，更是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难道慧明连这最后的知情人也不放过？

于仁国和林夕立刻赶往秘密安置点。昏暗的农舍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姜老水鬼躺在土炕上，气若游丝，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带着诡异腥甜气味的血沫。老郎中在一旁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老丈！老丈！”于仁国俯身呼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姜老水鬼似乎回光返照，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于仁国和林夕，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混浊的光彩，他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住于仁国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声道，声音如同破风箱：

“……潭……潭底……有……有九根……碗口粗的……铁索……锁着……一个……圆……圆台……绿……绿光……就是从……从台子中间……冒出来的……眼……眼睛……好多……绿眼睛……围着……不能……不能看……看了……就……就回不来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充满恐惧，但“九根铁索”、“圆台”、“绿光源头”这几个关键词，却让林夕和于仁国心中剧震！这印证了黑龙潭底确有人工建造的核心设施！

“……钥……钥匙……不在……不在钱家……”姜老水鬼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在……在……寺……钟……钟楼……第……第三……根……横梁……暗……暗格……”

话未说完，他抓住于仁国的手猛然一松，头一歪，最后一口气彻底断绝，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无尽的恐惧。

“老丈！”于仁国痛呼一声，一拳砸在土炕边缘，木屑纷飞。

虽然姜老水鬼最终还是死了，但他临死前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不仅描述了潭底关键构造，更指明了“七星坠”的真正藏匿地点！

“钥匙在寺里钟楼第三根横梁的暗格！”林夕喃喃重复着，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我们必须拿到它！”

然而，龙潭寺经历上次密道事件后，戒备必然森严到了极点，钟楼更是寺内最高建筑，目标明显，硬闯成功率几乎为零。更何况，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深夜，林夕心绪难平，姜老水鬼的死和即将到来的最终行动，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县衙后宅附近，望着李思玥房间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仿佛那微弱的光能给他一丝慰藉和勇气。

不料，窗扉轻启，李思玥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她似乎也未曾安寝，看到了月光下形单影只的林夕。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对视。寒风卷起枯叶，掠过庭院。

片刻后，李思玥轻轻招了招手。林夕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可是为了姜老水鬼之事？”李思玥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轻柔，带着一丝沙哑。

林夕点头，将姜老水鬼临死前的话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李思玥静静听完，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魑魅魍魉，皆有心窍命门。‘幽冥卫’若真是药傀，其行动必有枢机可控，或依赖声波共振，或受特定符文牵引。古籍有载，至阳至刚之金铁，或可暂断其联系。”

她转身从屋内取出一柄长不及尺、造型古朴、鞘身暗哑无光的短匕，递给林夕，“此匕乃天外陨铁所铸，性烈而纯阳，虽无璀璨之光，却专破阴邪之气，或可……防身。”

这已远超普通同僚或医患之间的关怀。林夕接过短匕，入手竟感到一丝奇异的温热，匕身沉重，显然并非凡铁。

他心中感动万分，看着李思玥在月光下清丽却坚毅、带着浓浓倦意的容颜，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低声道：“思玥，待此事了结，我……”

他的话未说完，李思玥却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摇了摇头，眼中情绪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字：“平安回来。”

指尖微凉柔软的触感，和那三个字蕴含的无穷意味，让林夕瞬间忘了所有言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短匕紧紧握在手中。

就在林夕离开后宅，心情激荡地往回走时，却在廊下转角险些撞到一人——正是玉宛晴的贴身侍女！

那侍女似乎等候多时，见到林夕，也不多言，只是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小姐说，明日酉时，请捕快务必来别院一趟，有要事相商。此物，或可助捕快明日之行。”说完，便匆匆离去。

林夕打开锦囊，里面并非信件，而是一枚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奇异扭曲符文的金属哨子，以及一张小小的绢帛，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类似北斗七星的图案，旁边标注着几个古怪的音符。这是何物？玉宛晴又在打什么主意？

决战前夜，两位女主角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她们的关切与期待。

李思玥的赠匕与无声的承诺，如同雪中送炭，温暖着他紧绷的神经；而玉宛晴的神秘哨子和约定，则像一团迷雾，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场步步惊心的博弈。

情感的天平在摇摆，而命运的齿轮，已加速转动至最后关头。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