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梦断终南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第10章 河工指路

第10章 河工指路

夜色如墨,将清平县衙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林夕值房内的油灯,是他思绪纷乱中唯一的陪伴。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李思玥留下的关于“暗金色矿物粉末”的简要记录,以及玉宛晴那张写着“黑龙潭底泥殊异于常,欲知其源,可寻镇东老河工姜氏”的纸条。

两位女子,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两条指向同一深渊却路径各异的线索。

李思玥的线索严谨、客观,源于她对物质世界“真实”的执着探究,像一把冰冷精准的手术刀,试图从微观痕迹中剖开真相。

而玉宛晴的线索则充满了机变与暗示,如同她本人一样,美丽而难以捉摸,背后似乎牵连着更深的图谋和算计。

林夕甚至敏锐地察觉到,玉宛晴可能已经隐隐怀疑他并非真正的“林夕”,这些看似“帮助”的举动,或许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中的落子,旨在试探、引导,甚至利用。

“暗金色矿物……”林夕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需要更专业的知识去鉴定,或许可以尝试利用县衙存档的矿脉图册或物产志,虽然希望渺茫。

或者……找机会再次请教李思玥,她似乎对这类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所涉猎。但后者风险较大,容易再次引起她对“林夕”知识来源的深度怀疑。

当务之急,是玉宛晴提供的这条更为具体、也更可能带来即时突破的线索——老河工姜氏。

黑龙潭的凶险,林夕亲身经历,那双暗处的眼睛和冰冷的窥视感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玉宛晴明确指出潭底泥“殊异于常”,并给出了知情者,这意味着她对黑龙潭的了解远超常人。

她为何不自己派人去查,反而要借他之手?是顾忌潭边的危险,不想直接暴露自身势力?还是想将他作为探路的石子,试探姜老水鬼的态度和黑龙潭目前的警戒程度?抑或是,她认为只有他这个“死而复生”、与黑龙潭有着诡异联系的“林夕”,才能从老河工口中套出真话?

“老河工姜氏……”林夕沉吟着。

终南镇依山傍水,黑河、田峪河等水系纵横,有经验丰富的老河工并不稀奇。

这类人常年与水打交道,熟悉河道变迁、水下地形、暗流漩涡,乃至各种流传于船工渔夫口中的民间传说和禁忌,确实是了解黑龙潭水下情况的最佳人选。

但如何找到这个特定的“老河工”,并从其对黑龙潭极度恐惧的心态下,撬开他的嘴,套出有价值的讯息,绝非易事。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向于仁国禀报此事,争取尽快去拜访这位姜老水鬼。此事不宜声张,必须暗中进行。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给终南镇这座千年古镇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潮湿的面纱。

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得湿滑,反射着初升朝阳微弱而苍白的光芒。街道两旁的土木房屋低矮而陈旧,斑驳的墙面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只有偶尔几座砖瓦院落显示着主人相对殷实的家境。

空气中混合着晨起的炊烟、潮湿木头特有的霉味、以及牲畜粪便的气息,市井的活力开始随着渐亮的天空逐渐苏醒。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铁匠铺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叮当声、以及运水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吱呀声,构成了古镇清晨特有的、充满烟火气的交响。

镇子南面,终南山巍峨连绵的轮廓在晨曦与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的黑河如一条黯淡的玉带,蜿蜒流过,水声潺潺,却莫名带着一丝寒意。

林夕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公服,刻意避开了衙门口可能聚集人群议论诗会的时间,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去河岸,而是先来到了镇西靠近码头的一片较为杂乱的区域。这里居住的多是依靠黑河谋生的船工、扛活的力夫、以及各种手艺匠人,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也最是鱼龙混杂。

他在一个支着破旧棚子、卖着热汤饼的早点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汤饼,看似随意地与摊主,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如同风干橘皮的老汉搭话。

“老伯,这汤饼味道地道,暖身子。”林夕吹着热气,咬了一口,赞道。

老汉见是衙门的人,有些拘谨,赔着笑道:“差爷喜欢就好,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比不得城里大酒楼的精细。”

“老伯是本地人吧?在这黑河边住了有些年头了?”林夕一边吃着,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周围忙碌或闲散的人群。

“是啊,差爷,打小就在这黑河边长大,摸爬滚打几十年了,看着这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老汉话匣子打开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沧桑。

“那您一定认识不少老河工了?就是那种特别熟悉河道,甚至……连一些老潭、暗流、乃至不太平的地方都清楚的老把式。”林夕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也压低声音:

“差爷打听这个作甚?那些老河工,性子都怪着呢,常年在水上漂,见多了风浪,也见多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且……有些地方,邪乎,他们也不轻易说,怕惹祸上身。”

林夕掏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放在桌上推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不瞒老伯,衙门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可能跟水下有点关系,需要找个真正懂行的老河工问问路,绝无恶意,也不会外传,就是想知道点实话。”

他刻意模糊了“旧案”的性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注意。

老汉看着那几枚能买好几碗汤饼的铜钱,犹豫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凑近些,声音几乎细若蚊蚋:

“差爷若真要找,不怕碰钉子,可以去下游三里外的‘回水湾’看看。那里有个姓姜的老头,人都叫他‘姜老水鬼’,在黑河上漂了一辈子,没有他不熟悉的水路,连水底几块石头大概啥样都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惧色,连皱纹都仿佛更深了:

“这老头脾气古怪得紧,跟河里的泥鳅似的滑不溜手,常年独自住在一条破得快要散架的乌篷船上,很少跟人来往。

而且……都说他年轻时胆子太大,在黑龙潭那边撞过邪,见过不干净的东西,之后人就变得更孤僻了,一提那地方就跟要了他命似的,谁问跟谁急!”

黑龙潭!果然关联上了!玉宛晴指的路,看来并非空穴来风。林夕心中一动,追问道:“撞邪?见过不干净的东西?老伯可知具体是什么?”

老汉连忙摆手,一脸讳莫如深:

“哎呦喂,差爷,这可不敢乱说!那地方邪性,提多了都怕惹晦气!反正……反正自那以后,姜老水鬼就再也不靠近黑龙潭那边了,有人出大价钱让他带路都不去,说是……说是见过‘水鬼’的眼睛,绿的!吓人着呢!”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头去擦本就干净的桌子,仿佛要擦掉什么不祥的东西。

“多谢老伯指点。”林夕将铜钱又往前推了推,起身离开。

老汉的话印证了黑龙潭的凶险传闻,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姜老水鬼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一个被深刻恐惧折磨的知情者。

按照老汉的指点,林夕沿着黑河岸边泥泞的小路,向下游走了约莫三里地。

越往下走,人烟越稀少,植被越茂密,空气中的水腥气也越发浓重。

终于,在一个水流因山势阻挡而形成回旋的河湾处,他看到了老汉描述的那条破旧乌篷船。

船体比想象中还要残破,木板颜色深沉,布满青苔和水渍,如同一个被遗弃多年的腐朽棺椁,孤零零地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柳枝低垂,拂动着墨绿色的水面。

河湾四周芦苇丛生,高大茂密,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荒凉与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腐烂水草的臭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攒了太多死亡气息的沉闷感。

林夕走近乌篷船,能听到船舱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着的、时断时续的鼾声,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他站在岸边,轻声喊道:“请问,姜老丈在吗?”

连喊了几声,船舱里的鼾声戛然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胡子几乎粘在一起、如同乱草窝的身影,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正是姜老水鬼。他的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但看向林夕时,却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与敌意,与他老迈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的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的树皮,皱纹深深刻入骨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河底淤泥和陈年鱼腥混合的浓烈气味。

“谁?干什么的?”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着锈铁,带着浓浓的戒备。

林夕抱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恭敬:“姜老丈,晚辈是县衙捕快林夕,想向您打听点事。”他亮明了身份,但态度谦卑。

“衙门的人?”姜老水鬼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敌意,“我老头子安分守己,没犯王法,一辈子跟河水打交道,衙门找我作甚?滚开!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他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龟,就要缩回那阴暗潮湿的船舱里去。

“老丈息怒!”林夕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并非您犯了事,是晚辈想请教一下关于……黑龙潭的事情。”他深知绕弯子无用,不如直接点明来意,观察反应。

“黑龙潭”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姜老水鬼的神经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击一般,倏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夕,里面瞬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植骨髓的惊悸:“你……你打听那里做什么?!那是死地!去不得!谁去谁死!滚!快给老子滚!”

他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干枯如鸟爪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林夕心知不能硬来,他后退一步,表示自己无害,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老丈,实不相瞒,有桩案子可能牵扯到那里,关乎一条……甚至可能不止一条人命。晚辈知道那里凶险,亲身经历过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他适当透露了一点自己的经历,以期拉近距离,“但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只求老丈指点一下水路,或者……潭底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哪怕是一点传闻也好!晚辈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他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姜老水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林夕,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死……死多少人都不稀奇!那潭子……那潭子根本就不是水!是阎王爷的洗笔池!水是黑的,人心!泥是粘的,缠命!下去就上不来!当年……当年我他娘的鬼迷心窍……亲眼看见……”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往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看见什么?”林夕心脏狂跳,追问道,他知道可能触及核心了。

姜老水鬼却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刻骨铭心的可怕记忆,声音带着哭腔:“不能说!说了要遭报应的!舌头烂掉!眼睛被抠掉!你走吧!算我求你了!别再来了!那潭子的事,谁问我都不会说!那是诅咒!是诅咒!”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夕,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回了乌篷船,猛地拉上了那破旧不堪的帘子,任林夕再怎么呼唤、劝说,里面都再无回应,只有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隐约传出。

第一次接触,碰了个硬钉子,甚至可能加深了姜老水鬼的恐惧。

林夕站在荒凉的河岸边,看着那艘在微波中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坟墓的乌篷船,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确定。姜老水鬼的反应,恰恰印证了黑龙潭的非同寻常,远非普通险地可比。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目睹过与案件相关的、极其恐怖的关键事件。只是那恐惧已经如同毒藤,深深缠绕住了他的灵魂,让他宁可守着秘密腐烂,也不敢吐露半分。

强逼肯定不行,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逼死这个老人。

需要找到打开他心扉的钥匙,或者……满足他某种迫切的需求,换取有限的信任。

或许……可以从他恐惧的根源入手,表示理解甚至“分享”恐惧?或者,他需要什么?粮食?酒?治疗陈年伤痛药物?还是……帮他解决某个实际的、与黑龙潭无关的麻烦,先建立信任?

林夕默默记下河湾的具体位置和乌篷船的特征,转身离开。他知道,攻克姜老水鬼这块顽石,需要耐心、策略,以及对于仁国说明情况后,可能需要的更多资源。

玉宛晴给的这条线索,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接的。而这位被恐惧折磨的姜老水鬼,将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也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黑龙潭的迷雾,似乎因为这次接触,变得更加浓重,也更加令人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