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镜影双生
意识,是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与冰冷中复苏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不断向下沉沦的失重感,仿佛一粒尘埃,飘荡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万年。
林夕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二十一世纪终南山那凛冽的悬崖边。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脚下松动的岩石发出绝望的呻吟。
那个纠缠了他数年的连环杀手——“屠夫”,扭曲模糊的笑脸在眼前晃动,带着戏谑与残忍。
然后,是身体彻底脱离支撑点的虚脱,耳边灌满呼啸的风声,剥夺了一切其他声音,只剩下无尽的下坠……
坠落……永恒的坠落……
紧接着,是比黑暗更深邃的死寂。仿佛沉入了万米深海,被无形的压力碾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宇宙大爆炸后的碎片,带着蛮横的力量,冲垮了他作为“林夕”——那个现代刑侦心理学专家——的自我界限,疯狂地涌入、撕裂、重组。
首先涌来的,是刻骨的屈辱。
一个瘦弱的身影,穿着灰扑扑、浆洗得发硬、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公服,在冰冷泥泞的雨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跑。
雨水混着汗水糊住了眼睛,肺部火辣辣地疼,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他追赶着前方一个模糊的盗贼背影,那贼人还回头嘲弄地瞥了他一眼。
稚嫩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啃噬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却不敢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多么尽职,而是若追不回那点赃物,这个月的饭食和那点微薄的俸禄,恐怕都要填了亏空!
画面闪烁,是寒冬腊月,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厢房。油灯如豆,灯焰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一双生满冻疮、红肿得像萝卜的手,笨拙地试图掰开一个硬如石块的冷馍。牙齿硌得生疼,勉强咽下的粗粝食物像冰块一样坠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的不是饱腹感,而是更深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几分。
场景切换,县衙门口,几个穿着同样公服、却显得油滑不少的同僚投来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
管事的吏员将一小串微薄的铜钱不耐烦地扔在桌上,呵斥声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林夕!这个月再完不成例钱,就卷铺盖滚蛋!衙门不养闲人!”少年(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分辨半句。
记忆再次翻滚,浮现出更加令人窒息的场景。
那是几天前,因为实在揭不开锅,少年林夕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镇东头二叔的家。二婶开门见到是他,脸上那点敷衍的笑瞬间垮了下来。
“哟,是夕哥儿啊,今儿怎么得空来了?”二婶堵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二婶……”少年声音干涩,脸上发烧,“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衙门俸禄还没发……想……想跟二叔二婶借点米粮,度过这几日……”
二婶闻言,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哎呦喂!夕哥儿,你这话说的,好像二婶家多宽裕似的!你二叔给人帮工,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子儿!这年月,谁家不是紧巴巴的?你大小伙子一个,在衙门当差,不说光耀门楣接济家里,反倒来打秋风?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时,二叔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夕哥儿,不是二叔说你,你也该长进些。当捕快是没甚大前程,可好歹是份正经差事,你瞧瞧你这混的……唉,家里也难,你弟弟妹妹还小……”说着,摸出几个干瘪的铜钱,塞到少年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多的……真没了。”
少年握着那几枚还带着二叔体温的铜钱,感觉比烙铁还烫手。屈辱、羞愧、绝望交织在一起,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算不上家的“亲戚”家。身后,还隐约传来二婶的嘀咕声:“……没出息的东西,跟他那死鬼爹一个样……”
最后,是所有记忆碎片中最尖锐、最清晰、也最恐怖的一幕:剧烈的颠簸!视野疯狂晃动,天空与大地在眼前旋转、颠倒!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马嘶撕裂耳膜,那是他平日骑乘的、脾性最是温顺的老马“老火”!
紧接着,沉重的、带着风声的黑影(是马蹄?还是山石?)朝着额角猛砸过来!颅骨碎裂的脆响和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最终的丧钟,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但在彻底堕入黑暗前的一刹那,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闪过:并非山石树木,而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水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以及,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原主林夕最后的意识,带着无尽的恐惧、茫然和一丝骤然明悟的不甘,彻底消散。随即,无边的冰冷和黑暗吞噬了一切。
“呃啊——!”
一声嘶哑、破碎、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呻吟,从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的喉咙里硬挤出来。林夕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疯狂地将那些不属于他的、属于另一个“林夕”的记忆碎片,强行焊接进他的灵魂。
剧烈的排斥感和融合感让他几乎要再次晕厥。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
昏暗的光线,来自一侧墙上那扇糊着厚厚发黄油纸的木格小窗。窗外天色阴沉,透入的光带着一种灰败的色调,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头顶是黑黢黢、裸露着粗大木梁的屋顶,几缕蛛网在梁间随风无力地飘荡。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腥气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劣质桐油,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泥土和草药的土腥气混合在一起的沉闷味道。
这里……是哪里?
绝对不是我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生命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没有城市的任何喧嚣。只有一种原始的、破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气息,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尝试用手肘支撑身体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和头颅深处炸裂般的抽痛,让他重重地跌回硬板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冷汗瞬间浸透了粗糙的内衫,带来刺骨的冰凉。这具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
就在他挣扎间,腰间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索——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边缘有些毛糙,似乎经常被摩挲。
借着从小窗透进的昏黄光线,他眯起眼,艰难地看清了上面的刻痕——两个刀劈斧凿、笔画生硬的古体文字:林夕。
是他的名字!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可这木牌的质感、这古朴的字体……这绝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这是……腰牌?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阴冷房间的空气更刺骨,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种种迹象下唯一合理的词汇,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穿越?!
他艰难地、几乎是颤抖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件灰扑扑、浆洗得发硬、腋下和手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短褐。下身是同质地的裤子,裤腿塞在一双磨损得几乎露出脚趾的草鞋里。
他抬起一双手,放到眼前——这是一双完全陌生的手,骨节因为瘦弱而显得粗大,皮肤粗糙黝黑,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这绝不是他那双虽然因格斗训练而有茧,但总体修长、用来操作精密仪器和敲打键盘的手!
荒谬感、恐惧感、巨大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牢牢缚住,几乎窒息。
他是林夕,二十一世纪的刑侦心理学专家,在追捕那个纠缠已久的连环杀人犯“屠夫”时,于终南山悬崖边意外坠落……
那么,刚才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一个……明朝的小捕快?也叫林夕?而原主的最后记忆,是……坠马身亡?还有那双……在记忆最后一刻,似乎在不远处阴影中窥视的、冰冷的眼睛?
“洪武……八年……”他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从原主混乱记忆里捕捉到的最清晰的时间信息。
明朝初年,朱元璋的时代。一个刚刚从元末战乱中挣脱,百废待兴却又律法森严、民生多艰的时代。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让他阵阵发晕。他,一个信奉科学、证据至上的现代人,竟然变成了几百年前一个社会底层、而且刚刚死掉的小捕快?
坠马?意外?
原主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虽然混乱,但那强烈的恐惧和不甘,却清晰地传递过来。尤其是那双阴影中的眼睛……职业的本能,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驱散了一丝纯粹的茫然。
如果原主的死并非意外,那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面临的第一个案件,也是最诡异的一个——调查“自己”的死亡真相!
就在他思绪纷乱,试图理清头绪之时——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猛地撞在土坯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逆着光,投下巨大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一股浓烈的汗味、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铁锈般的血腥气,随着他的进入扑面而来,冲击着林夕敏感的神经。
新的身份,陌生的世界,未解的死亡谜团……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闯入者。
林夕的穿越生涯,就在这充满悬疑与危机的氛围中,仓促而又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木牌,同时,手指触碰到胸口一个之前未曾留意、正散发着微弱温热的硬物——那是一枚贴身佩戴的、质地温润的玉佩。
这是他与过去、与现在唯一的连接,也是所有谜团中,最初的一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