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潭魅影
夜色如凝固的浓墨,将回水湾紧紧包裹。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衬得这片河湾死寂得令人心悸。
黝黑的河面几乎吸收了一切光线,只有那艘破旧乌篷船在微弱的波光中轻轻摇晃,像一口随时会沉入深渊的腐朽棺椁。
林夕独自一人,踏着河岸湿滑的淤泥,一步步走向那艘船。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李思玥所赠的匕首冰凉的鞘身带来一丝镇定。
全身肌肉紧绷,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响,芦苇丛中每一片叶子的颤动。
于仁国带着人埋伏在远处,约定以火光为号,但此刻,他只能依靠自己。
船舱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连之前的鼾声和呓语都消失了,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林夕在船头站定,压低声音,对着漆黑的舱口道:“姜老丈,林夕应约前来。“
船舱里沉默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姜老水鬼那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声音:“你……你一个人来的?“
这平静,与他白天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是。“林夕沉声应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水面和芦苇荡。
舱帘被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掀开一条缝,姜老水鬼那双在黑暗中似乎泛着微弱绿光的浑浊眼睛审视着林夕,确认只有他一人后,才颤声道:“进……进来吧……小声点……水鬼……耳朵灵……“
他的声音依旧充满恐惧,但却是一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林夕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掀开沉重的、带着浓重鱼腥味的舱帘,弯腰钻进了狭窄而令人窒息的船舱。
舱内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帘子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勉强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姜老水鬼蜷缩在角落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渔网里,像一团模糊的黑影。
“老丈,您想起什么了?“林夕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姜老水鬼浑身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后生……我……我本打算把这秘密带进棺材的……但……但那是好几条人命啊……我良心不安……睡了就看见他们……浑身是水……瞪着我……“他喘着粗气,话语混乱,
“大概……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对,就是你们衙门那个小捕快死的前几天……我……我夜里睡不着,在黑龙潭附近下粘网……想弄点稀罕鱼种……“
他的声音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断断续续:“看到……看到几个人……穿着像夜行衣,黑乎乎的……从龙潭寺后山的方向下来……抬着个麻袋……沉甸甸的……还在动!他们……他们走到潭边,四下看看,就把麻袋扔进了黑龙潭!那麻袋里……还在动啊!“
说到这里,他猛地抓住林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力量大得惊人。
林夕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低声急问:“你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了吗?“
“没……没有……天太黑……他们蒙着脸……动作快得很……“姜老水鬼剧烈地摇头,呼吸急促,“但是……但是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身形……矮矮瘦瘦的……还有他弯腰时,腰上挂的一个歪嘴小葫芦……是……是龙潭寺那个小沙弥!悟净!肯定是他!“
悟净?!林夕如遭雷击!那个看似怯懦胆小的小沙弥,竟然直接参与杀人抛尸?!
“还有……还有……“姜老水鬼似乎想起了更恐怖的事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
“他们扔下麻袋后……没马上走……就在潭边守着……然后……然后潭水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几个黑影……模模糊糊的……像是……像是人,又不像……动作僵硬……眼睛……眼睛是绿的!他们把麻袋……拖到深水里去了!我……我当时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靠近那里……那是喂水鬼!他们是喂水鬼的啊!“
水鬼?绿眼睛的黑影拖走麻袋?林夕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
这比单纯的谋杀抛尸更加骇人听闻!黑龙潭底,果然有活物?就是所谓的“水府冥兵“?
就在这时,姜老水鬼突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惊恐,死死指着舱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他……他们来了!灭口的来了!我就知道……逃不掉……“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噗!噗!“
几声轻微却凌厉之极的破空声响起!数支短弩箭穿透薄薄的船板,如同毒蛇般射入了舱内!一支甚至擦着林夕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凉风!
与此同时,岸边的芦苇丛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窜出,手持利刃,在黯淡的夜色下闪着寒光,直扑乌篷船!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陷阱!果然是陷阱!
“走!“林夕反应极快,一把拉起已经吓瘫、几乎失禁的姜老水鬼,低吼一声,用肩膀猛地撞向船舱另一侧看似薄弱的位置!“咔嚓“一声,腐朽的木板被撞开一个缺口,两人翻身落入冰冷刺骨的黑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全身,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林夕一只手死死抓住几乎晕厥过去的姜老水鬼的衣领,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借着乌篷船的残骸和夜色的掩护,奋力向于仁国等人埋伏的岸边方向游去。
身后,弩箭破空的“嗖嗖“声和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死寂。
火把的光影在河面上疯狂晃动,映出幢幢搏斗的人影。于仁国显然已经带人与埋伏者交上了手,喊杀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坚持住!“林夕对呛了水、不断咳嗽挣扎的姜老水鬼低吼,同时警惕地观察着水面。
姜老水鬼所说的“水鬼“和拖走麻袋的黑影,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心头。这漆黑的河水下,是否真的隐藏着那些绿眼睛的怪物?
好在袭击者的主要目标似乎是灭口姜老水鬼和拦截于仁国,对跳水逃脱的林夕二人一时未能形成有效追击。
林夕水性不错,加上求生的本能,终于拖着奄奄一息的姜老水鬼,在一片远离战团的、芦苇更加茂密的河滩边爬上了岸。
两人瘫倒在冰冷泥泞的河岸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如同离水的鱼。
林夕顾不上自己喘息,立刻检查姜老水鬼的情况。老人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脉搏显示他还活着,显然是惊吓过度和冷水激荡所致。
“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水鬼……会找到我……“姜老水鬼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
“于捕头会挡住他们!“林夕斩钉截铁地说,既是安慰老人,也是给自己打气。
他侧耳倾听,远处的打斗声似乎正逐渐向着山林方向转移,还伴随着火把的移动,看来于仁国有意将敌人引开,为他们创造逃生机会。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林夕搀扶起软泥般的姜老水鬼,试图将他背起。老人骨瘦如柴,却因湿透而异常沉重。
就在此时,林夕胸口的玉佩,再次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但这次的热流并非指向战场或河流,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向下拉扯的怪异感,仿佛在催促他望向黑龙潭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月色朦胧,隔着芦苇荡和重重树影,只能看到黑龙潭所在那片山谷模糊的、如同巨兽脊背的轮廓。
然而,就在那墨色的潭水方向,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幽绿色光芒,与昨夜小沙弥悟净发出信号后出现的光芒极其相似!那光……似乎在移动,并非固定一处?
那光……又出现了?是仪式后的常态,还是潭底的东西被今晚河湾的骚动惊动了?林夕心中骇然,但此刻自身难保,无法深究。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咬紧牙关,背起姜老水鬼,沿着河岸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终南镇方向艰难行去。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保护好这个用生命换来惊人信息的证人,并将今晚获得的致命信息——悟净参与抛尸、潭中有“水鬼“黑影——安全带回去。
翌日清晨,县衙值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于仁国脸色铁青,左边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昨夜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埋伏者,但对方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最终还是被其借助夜色逃脱,只留下了几具尸体(经查都是些面孔陌生、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的亡命之徒),未能活捉头目。更让他恼火的是,己方也有几名弟兄受了不轻的伤。
“妈的,绝对是专业的!配合默契,下手狠辣,见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毫不恋战!“于仁国啐了一口,眼中怒火燃烧,“肯定是那帮找'七星坠'的外来杂碎!他们和龙潭寺的勾当怕是坐实了!杀人灭口,够狠!“
林夕已将姜老水鬼安置在一个绝对秘密的地点,由最信得过的老卒精心照料(并请了郎中),并将昨夜所得信息详细汇报。
“悟净参与抛尸……潭中绿眼黑影……“于仁国咀嚼着这些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能夹死苍蝇,“一个小沙弥,哪来这么大本事和胆子?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慧明那个老秃驴,绝对脱不了干系!他们扔进潭里的麻袋……装的恐怕不止是人……“
“还有那'水鬼',“林夕补充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姜老水鬼那极致恐惧的脸,“姜老水鬼说得真切,不似作假。但究竟是真正的水下活人,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机关造物,或者他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尚难断定。但绿光的存在,似乎被多次证实。“
“不管是人是鬼,这黑龙潭是越来越邪乎了。“
于仁国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眼下我们有了姜老水鬼这个证人,虽然还不足以直接指认慧明,但至少撕开了一个口子,知道了他们的一些勾当。接下来,两条路必须并进:
一,想办法撬开悟净的嘴!或者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指向慧明!
二,继续查那金属碎屑和'七星坠'的来历,双管齐下!必须在他们下次'喂水鬼'或者搞什么'七星归位'之前,打断他们!“
就在这时,薛文博敲门进来,送来了需要签押的公文。他看到于仁国手臂的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于捕头,您这是……?“
“昨夜追查一伙流寇,不小心挂了彩,无碍。“于仁国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接过公文,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薛文博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薛文博似乎并未察觉,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忧色:“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太平。于捕头还请多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说道:“哦,对了,昨日整理旧档,偶然看到一份前朝县志的残卷,里面提到终南山中曾有古法炼丹的遗迹,多用金石之物,甚至提及某种'紫金'为引。不知对近来衙门查的案子……有无帮助?“他说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古法炼丹?金石之物?紫金?“于仁国看向林夕,眼神锐利,“这薛文博,是当真无意,还是有意提醒?'紫金'……听起来和那紫色残留、暗金色矿物倒是能扯上关系。“
林夕心中也是一动。炼丹术确实常使用各种矿物(金石),这与李思玥发现的金属碎屑似乎能扯上关系。
而且,龙潭寺后山的药圃,种植的会不会不仅仅是草药,还有些可用于炼丹的奇特植物?难道龙潭寺的秘密,还与某种古老的方术、甚至前朝遗留的炼丹活动有关?薛文博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个,是巧合,还是暗示?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错综复杂。
军队背景的袭击者、神秘的小沙弥、深潭的绿眼黑影、可能存在的炼丹遗迹……所有这些,都围绕着“吴王遗宝“这个核心旋转,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然而,还没等他们仔细梳理这些纷乱的线索,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了:龙潭寺的小沙弥悟净,昨夜失踪了!
消息是寺里报来的,慧明老和尚声称悟净昨夜起夜后便再未归来,寺内寻遍不见,恳请官府协助查找。
“失踪?“于仁国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四射,“是失踪,还是被灭口了?或者……是躲起来,准备进行下一步更重要的行动了?“
悟净的突然失踪,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加诡谲。他是因昨晚事情败露而潜逃?还是已经被幕后黑手处理掉了?他的失踪,是危机,还是下一个线索的开始?
林夕感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们,已经置身于网的中心,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和无数闪烁的绿色魅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