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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文明的墓碑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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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绝望纪年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四日】

日记是昨天“复活”的,我以后可能又会忘记,所以先写一篇意义不到的提醒自己。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五日】

司马娴说物价又高了,这是继尼古拉死后第二个坏消息。EHCA彻底抛弃我们了,退休金少得可怜,好在我还有之前攒的钱,虽然早就贬值了,但应该够我使用一个月了。司马娴的病已经好了,这是今年第一个好消息,说不定是我今后唯一一个好消息。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六日】

司马娴问我:“你为什么天天记日记?”我说:“这不是日记,而是我留给绝望纪元过后的人类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让他们明白,先人忍受的痛苦超乎他们的想象。”她说我傻了,大概是这么说的:“我们的骨头会被温斯顿的炮弹炸成灰,到时候地球就是温斯顿人的了,还有什么人类可言?温斯顿已经占领了澳洲,几十万温斯顿公民已经安居乐业,澳洲那几个傻乎乎的统治者居然觉得是来解放人类的,还说要和温斯顿人和平相处。”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七日】

那个所谓造物主的意识又侵入了我的大脑。他或她或它的形象在我的梦中呈现出来,是一种非人的姿态。不!我不知道是非什么的姿态。造物主说:“我将会试图封锁温斯顿人的科技水平,让他们退回到相当于你们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科技水平,到时候,你们将会扭转战局。”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八日】

早上被冻醒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往里灌,像无数根细针戳在脸上。司马娴缩在被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我摸了摸枕头下的钱包,昨天数过,还剩二十七块——够买半块发霉的黑面包,或者一小把掺了沙子的糙米。

得去黑市碰碰运气。

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拉链坏了,只能用绳子系着。楼道里飘着一股煤烟和烂菜叶混合的味道,三楼的王老太前天饿死了,她儿子昨天把她拖下楼时,我听见他嘟囔:“省点力气,拖去乱葬岗还能换张粮票。”

黑市在废弃的地铁站里。以前这里是商业街,现在成了老鼠和拾荒者的地盘。入口处站着两个温斯顿士兵,肮脏的短尾巴在昏暗里扫来扫去,他们不搜身,只盯着每个人的口袋——想进去就得交“过路费”,一块压缩饼干,或者半瓶水。我把最后半块饼干递过去,士兵的尾巴尖亮了亮,算是放行了。

里面比外面更冷。地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孩子,大概十岁,怀里抱着个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妈妈蹲在旁边,用一块石头磨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刀面上映出她颧骨突出的脸。“换点吃的吧,”她看见我,声音哑得像砂纸,“这刀,以前是切水果的,现在……能砍木头。”我摇摇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走到最里面,李老头的摊子还在。他以前是中学老师,现在卖些偷偷藏起来的旧书、破手表,还有偶尔弄到的药品。“明瑞啊,”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昨天刚弄到的,半袋盐,换你那支钢笔。”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是结婚时司马娴送的,笔帽早没了,笔尖也歪了。我把笔递过去,他把盐包塞给我,手指抖得厉害:“省着点吃,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回去的路上,看见两个男人在抢一个女人的布袋,女人尖叫着,布袋被撕开,滚出几个干硬的土豆。温斯顿士兵站在旁边看着,尾巴甩来甩去,像在看一场戏。我赶紧低下头,把盐包塞进大衣内袋,快步往家走。

司马娴还缩在被子里。我把盐包放在桌上,她慢慢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弄到了?”她问,声音很轻。“嗯,半袋盐。”我把盐倒在一个破碗里,雪白雪白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碎玻璃。她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泪突然掉下来:“我想吃你以前做的红烧肉,带糖色的那种。”我别过头,不敢看她。以前的厨房早被炮弹炸塌了,现在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晚上躺在冰冷的床上,司马娴突然说:“明瑞,我昨天听见隔壁张婶说,温斯顿要在城里建‘新人类居住区’,说是要‘优化人口结构’。”我没说话。她又说:“其实……死了也挺好的,不用饿肚子,不用挨冻。”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像块冰。“别胡说,”我声音发紧,“会好的。”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很轻。

日记写到这里,手冻得拿不住笔了。窗外的风还在刮,像有人在哭。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九日】

头疼得厉害。半夜那个“造物主”又来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让我看见一片光——像是无数个齿轮在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说:“封锁开始了。”我想问他封了什么,他却突然消失了,留下我在黑暗里醒着,冷汗湿透了后背。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日】

无事,司马娴的病完全好了,我想之后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绝望纪念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一日】

当年作为嫁妆的老唱片想起来了,放的是《I Will Always Love You》,相当古早的情歌,上大学的时候全校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唱。司马娴静静地听着,仿佛又回到那个属于人类的黄金时代。我曾多次劝她把这些唱片卖了,她只是摇摇头。正在穿衣的我用她当时嘲讽我写日记的语气说:“到时候温斯顿的炮都会把我们炸成灰,有什么可留恋的?”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二日】

晴。太阳难得穿透云层,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金斑。司马娴把昨天找到的半袋盐倒进旧铁盒,又翻出床底的木箱——那是她的嫁妆箱,锁早就锈死了,是去年用菜刀撬开的。里面除了几件磨破的旧毛衣,还有个褪色的铁饼干盒,她打开时,我看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你看这个。”她抽出一张,照片边角卷了毛,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我穿着不合身的学士服,她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半根冰棍,嘴角沾着奶油,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天你非说要去校门口的照相馆,结果路上冰棍化了,滴了你一肩膀。”她戳着照片上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你还说‘没事,就当是学士服的新装饰’。”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我皱着眉,却偷偷用手指给她擦掉嘴角的奶油。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我突然想起那天的风,带着夏天的热气,还有她手里冰棍的甜香。现在房间里只有煤烟味和冷风,但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又翻出一本笔记本,是我大学时的,封皮都掉了。里面夹着张纸条,是她写的:“谢明瑞同学,你的微积分笔记借我抄抄呗?——司马娴”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你当时还装模作样说‘借阅可以,得请我吃食堂的糖醋里脊’。”她把纸条塞回笔记本,“结果那天你吃了三碗饭,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我挠挠头,其实那天是紧张,怕她觉得我小气。我们对着照片和旧纸条笑了半天,直到太阳移走,窗台上的光斑消失,才想起肚子饿。司马娴把照片小心放回饼干盒,“等以后,咱们把这些照片贴在新墙上。”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却没像以前那样叹气。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三日】

冷。但比昨天好点,至少没刮风。早上摸枕头下的钱包,还有二十三块——昨天在黑市换盐时,李老头多塞了我一把晒干的野荠菜,说是“春天快到了,野菜能填肚子”。司马娴把荠菜洗了三遍,又从木箱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袋发霉的面粉。

“咱们做‘饼干’吧。”她把面粉倒在破瓷碗里,加了点雪水,用根树枝当擀面杖,“以前看我妈做过,说是用黄油和糖,咱们没有,就用荠菜和面粉。”面团硬得像石头,她揉得额头冒汗,我接过树枝帮她擀,结果用力太猛,面团裂成了好几块。“算了,做‘疙瘩’吧。”她把面团揪成小块,扔进煤炉上的破锅里——锅里只有一点水,还是昨天化的雪。

疙瘩煮得半生不熟,荠菜有点苦,面粉带着霉味,但我们吃得很香。司马娴用筷子戳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尝尝,像不像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杏仁豆腐’?”我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却故意点头:“像!比杏仁豆腐还好吃,有‘荠菜味’的创新。”她被逗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等以后有了糖,我给你做真正的杏仁豆腐,放好多好多糖。”

下午她把旧毛衣拆了,线团缠在胳膊上,像两只灰扑扑的袖子。“给你织副手套。”她拿起两根磨尖的铁丝当棒针,“以前我妈教过我,就是手生了。”线是深灰色的,上面还有几个破洞,她就把破洞的地方绕个结,织出来的手套歪歪扭扭,一根手指长一根手指短。“先凑合用,等找到好线再给你织双新的。”她把一只手套套在我手上,大小正合适,就是指尖漏风。但我握紧手时,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留在上面。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四日】

风停了。我找了张旧报纸,又和了点面糊,把窗户上的破洞糊上。报纸是一年前的,上面印着“城市建设规划图”,画着高楼和公园。司马娴蹲在旁边递面糊,突然指着报纸上的摩天轮:“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游乐园,你非要坐摩天轮,说在最高处能看见整个城市。”

我当然记得。那天她穿了条白裙子,风把裙摆吹起来,像只白蝴蝶。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她突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我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后来你还说‘早知道这么吓人,就不坐了’。”我把报纸抚平,用手按着等面糊干,“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城市真亮啊,晚上路灯能照到街尾。”

“可不是嘛。”她用手指戳了戳报纸上的路灯图案,“现在晚上出门,只能摸黑走,还得躲着温斯顿的巡逻队。”她突然舀了一勺面糊,抹在我脸上:“你看你,脸都蹭脏了。”我也舀了一勺,抹在她鼻尖上,我们笑作一团,面糊蹭了满身。窗户糊好后,风果然小了很多,房间里没那么冷了。

晚上我们躺在被窝里,她把那只织了一半的手套放在胸口。“今天黑市有人说,温斯顿的飞行器好像出问题了,好几天没看见天上飞的巡逻艇了。”她声音很轻,“你说……那个‘造物主’说的‘封锁’,是不是真的?”我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五日】

早上被鸟叫吵醒的。以前城里很少有鸟,大概是温斯顿人来了之后,工厂停工,树多了起来。司马娴趴在窗边看,“你看那棵老槐树上,有个鸟窝。”她指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果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说不定过几天能看见小鸟。”

我们把昨天剩下的疙瘩热了热,又撒了点盐。司马娴突然说:“我想唱歌。”她清了清嗓子,哼起那首老唱片里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调子有点跑,但她唱得很认真,眼睛望着窗外的鸟窝。我跟着哼,唱到“and I will always love you”时,她突然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以前你在大学礼堂唱这首歌,跑调跑到天边,台下人都笑,就我觉得好听。”

“那是因为你眼光好。”我故意逗她,她却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口。“明瑞,”她声音闷闷的,“如果……如果我们能活过这个冬天,你还会给我做红烧肉吗?带糖色的那种。”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做,到时候买一大块五花肉,用酱油和糖慢慢炖,炖得烂烂的,你能吃两碗饭。”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下午我去楼道倒煤灰,听见三楼王老太的儿子在跟人说:“听说了吗?温斯顿的激光枪好像不管用了,昨天有人抢粮,士兵开枪,结果枪只冒了点火星。”我心里一动,快步跑回家。司马娴正在补我的旧大衣,听见我说,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然后继续缝,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六日】

晴得很好。司马娴把那只织好的手套给我戴上,虽然指尖漏风,但比没有强多了。“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屋顶晒晒太阳吧。”她拉着我往楼顶走,楼梯扶手锈得厉害,走一步晃三晃。屋顶上积着雪,化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瓦片。我们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破麻袋坐下,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传来温斯顿士兵的喊叫,好像在吵架。司马娴指着远处的高楼:“你看,那栋楼的广告牌,以前是卖牛奶的,画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墙。“等以后,咱们买一大瓶牛奶,早上煮着喝,再配你做的杏仁豆腐。”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软软的,“还要买张新床,不要现在这张硬木板的,要软和的,能陷进去的那种。”

“还要买个大厨房,”我补充道,“我给你做红烧肉、糖醋里脊、鱼香肉丝……把你以前想吃的都做一遍。”她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就知道吃。”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透明的。我突然觉得,就算明天还是冷,还是饿,只要身边有她,好像也没那么绝望了。

晚上写日记时,手没那么冻了。窗外的风好像也小了,不再像有人哭,倒像是……春天的风,带着点暖乎乎的意思。司马娴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脸上还带着笑。我把日记合上,放在枕头下——明天,或许该找找有没有能种点野菜的破花盆。

【绝望纪元第一年,公元2050年,三月十七日】

早上起来,煤炉灭了。司马娴裹着旧大衣蹲在炉边,用根铁丝拨拉着里面的灰,想找点火星。“昨天晒的雪水还剩半盆,我去热一下。”她说话时哈出白气,睫毛上沾着点霜。我摸了摸枕头下的钱包,还是二十三块,昨天没舍得花。

她把雪水倒进破锅,架在煤炉上,又从木箱里翻出半袋前天李老头给的野荠菜,叶子有点蔫了,她一片片摘着,手指冻得通红。“今天风小,等下我去楼下张婶那儿问问,她家昨天说找到点干柴。”她把摘好的荠菜放进破碗,“中午还煮疙瘩?”我点点头,看着她把荠菜切碎,碎末落在碗里,像撒了把绿星星。

中午的疙瘩比昨天软乎点,大概是雪水热得够久。司马娴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你尝尝,今天多加了点盐,是不是咸了?”我咬了一口,盐味刚好,还有点荠菜的清苦,比昨天的霉味好多了。“不咸,正好。”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又出来了,像冬天结了冰的河,裂开一道温柔的缝。

下午她接着织另一只手套,铁丝棒针在手里转来转去,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昨天屋顶晒太阳真暖和,”她突然说,“要是每天都能晒就好了。”我靠在墙角,看着她织手套的侧脸,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以前大学时她举着的那半根冰棍,亮晃晃的。

晚上躺下时,她把织了一半的手套放在我枕头边,“明天就能织完了,两只都给你。”她的手伸进我被窝,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今天黑市有人说,温斯顿的巡逻队好像少了,是不是……封锁真的有用?”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她的手还是凉,但比前几天软和了点。

半夜又醒了。不是冻醒的,是那片光——无数齿轮在转,“咔嗒咔嗒”响,比上次更急。造物主的声音在光里飘着,有点闷:“温斯顿人的意志比我想的要强。”我心里一沉,想问什么,他又说:“封锁科技不好搞,他们的核心系统比我预估的顽固。”齿轮转得更快了,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刚想开口,他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熟稔?“不过,”他说,“我们这么熟了,算‘朋友’了吧?”我愣住了,朋友?这个词像块热炭,烫得我心口发颤。“放心,”他的声音轻下来,“以后的生活,不会亏待你和司马娴。”

光突然散了,我猛地坐起来,冷汗湿了后背。旁边的司马娴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躺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还是凉,但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没事,”我拍着她的背,“做了个好梦。”

她没再问,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漆漆的,像以前大学礼堂的幕布。造物主说的“朋友”,还有“不会亏待”,像颗种子,掉进心里的冻土,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至少,现在怀里的人是暖的,明天的手套能织完,或许……春天真的要来了。

手不那么冻了,日记写完,枕头下的钱包好像也沉了点。窗外的风停了,静悄悄的,能听见远处有鸟叫,一声,又一声。

三月十八日的清晨,风彻底停了。谢明瑞是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的,铁皮门在门框里晃得吱呀作响,混着温斯顿士兵特有的金属靴底声。司马娴猛地坐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胳膊,指节泛白。谢明瑞按住她的手,起身时顺手把枕头下的日记塞进床板缝隙——那里面记着他们所有的“以前”,不能被发现。

开门时,两个穿灰制服的士兵站在楼道里,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口对着地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谢明瑞?最高统治者阿拉娜·托利希阁下召见。”为首的士兵递过一张烫着银色徽标的纸片,纸张边缘粗糙,显然是临时裁剪的。谢明瑞接过,指尖触到纸片上“翻译员”三个字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司马娴,她站在床边,旧大衣裹得紧紧的,眼睛里是他熟悉的担忧,却没像以前那样追问。只是轻轻说了句:“早去早回。”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点倔强的稳。谢明瑞点点头,把二十三块钱塞进她手心——那是他们最后的积蓄,然后跟着士兵下楼。

街道上比前几天热闹些,零星有人在翻找垃圾桶,看见士兵走过,都低下头加快脚步。谢明瑞被带进一辆黑色装甲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闻到了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像极了一年前那押送战犯的军舰。那时候他和司马娴还是EHCA的部员,穿着制服,押送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阿拉娜·托利希”。记忆里的女人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却抬着下巴,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想到会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身份。

装甲车停在市中心那栋没塌完的电视台大楼前。士兵押着他走进旋转门——玻璃早就碎了,只剩金属框架在风里晃。电梯停运,他们爬了十七层楼梯,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掉落的水泥块上。顶层的门是厚重的合金门,士兵按了指纹,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墙上挂着电子地图,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咖啡的焦味。

阿拉娜·托利希就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她比一年前瘦了些,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穿着深灰色的套裙,领口别着银色的徽标。看见谢明瑞,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目光扫过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审视一件蒙尘的旧物。

“谢明瑞。”她开口,说的是标准的中文,带着点口音,“一年前在车上,你负责押送我。”她的中文明显进步不少。

谢明瑞站直身体,没回答。他知道否认没用,她记得他,就像他记得她那时盯着窗外的雪原,说“你们以为关得住我?”时的眼神。

“听说你大学学过日语。”阿拉娜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的办公室需要一个日语翻译,处理与RB方残余势力的通讯。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我……”谢明瑞想说“我不行”,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起司马娴冻得通红的手指,想起那半袋发霉的面粉,想起她说“等有了糖,给你做杏仁豆腐”时眼里的光。拒绝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在犹豫?”阿拉娜挑眉,目光锐利起来,“是觉得给‘战犯’当翻译丢了你的‘正义感’?还是怕那个叫司马娴的姑娘不高兴?”她竟然记得司马娴的名字。谢明瑞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突然明白,他们的一切早就被温斯顿的人摸得清清楚楚。

“我接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阿拉娜似乎并不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推过来:“这是昨天RB方发给M国的加密通讯,下午三点前翻译好给我。”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夹杂着专业术语。谢明瑞拿起文件,指尖有些发颤——大学时他的日语确实不错,可这几年早就生疏了。

“别出错。”阿拉娜的声音冷下来,“我的耐心有限,谢先生。”她刻意加重了“先生”两个字,带着点嘲讽,像是在提醒他如今的身份。

谢明瑞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十七层的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楼梯间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翻开文件。第一行是“关于温斯顿舰队盘踞太平洋的应对方案”,下面列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技术参数。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塞进怀里,快步下楼。

回到家时,司马娴正蹲在煤炉边,用铁丝拨拉着里面的灰烬,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怎么样?”

“让我做翻译。”谢明瑞把文件放在桌上,“日语翻译。”

司马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木箱里拿出那半袋野荠菜,开始摘菜。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她发顶落下一小块光斑。谢明瑞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比大学时短了很多,也枯了很多,像秋天的草。

“会不会有危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出来。

“不知道。”谢明瑞实话实说,“但至少……能换点吃的。”他没说阿拉娜认出了他们,没说她知道她的名字,怕她害怕。

司马娴转过身,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她的嘴唇很凉,带着荠菜的清苦味。“那你小心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昨天没吃完的荠菜疙瘩,“饿了就吃这个。”

下午两点半,谢明瑞准时出现在阿拉娜的办公室。文件他翻了三遍,有些术语拿不准,就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疑问。阿拉娜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那些标注上,眉头微蹙。

“‘量子纠缠通讯模块’?”她指着其中一处,“日方原文是这个意思?”

“是。”谢明瑞点头,“但他们用了缩写,我不确定是否准确。”

阿拉娜没说话,打开桌上的通讯器,按了几个键。屏幕亮起,出现一个穿军服的男人,头发花白,对着镜头鞠躬。“用日语问他,‘模块是否已通过第三阶段测试’。”阿拉娜命令道。那应该是RB国的降将。

谢明瑞照做了。男人回答时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专业词。谢明瑞仔细听着,翻译道:“他说‘已通过,但能源核心存在不稳定,需要提供钚元素’。”

阿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沉了沉:“告诉他,钚元素没有。让他们用铀代替。”

谢明瑞翻译过去,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长串话。“他说铀的纯度不够,会导致模块爆炸。还说……如果温斯顿不提供钚,他们将终止合作。”

阿拉娜冷笑一声:“终止?他们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她看向谢明瑞,“告诉他,要么用铀,要么等着被温斯顿的巡逻队‘清理’。给他们三个小时考虑。”

通讯结束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阿拉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突然开口:“你翻译得不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明瑞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夸奖,只是陈述事实。

“明天早上八点来。”阿拉娜挥挥手,“把日方的回复翻译给我。”

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谢明瑞摸了摸口袋,那半块荠菜疙瘩还在,硬得像石头。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想着司马娴,想着她织了一半的手套,想着明天早上或许能从阿拉娜那里讨点面粉——哪怕只是一点点。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司马娴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那只织好的灰色手套,见他回来,立刻跑过来,把手套塞进他手里。“织好了,你试试。”

手套还是歪歪扭扭的,指尖依旧漏风,但谢明瑞戴上时,却觉得一股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他握紧手,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她的温度。

“明天……还去吗?”司马娴抬头看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谢明瑞点头,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戴着手套的手里:“去。等我回来,咱们把剩下的荠菜煮了,多加点盐。”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极了大学时她举着冰棍,说“谢明瑞同学,你的笔记借我抄抄呗”的样子。风从楼道里吹过,带着点冷,却好像没那么刺骨了。谢明瑞想,不管阿拉娜的偏见有多深,不管未来会怎样,只要能带着她活下去,这点苦,好像也没什么。

至少,春天快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套,又看了看身边的司马娴,心里那颗被造物主种下的种子,好像真的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