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末日倒计时——七
松木熏香混着奶油煎饼的甜香,从雕花木门的缝隙里溢出来,缠绕在尼古拉·叶甫根尼耶夫宽厚的手掌上。他正用砂纸打磨一根白桦木杆,木花卷着细屑簌簌落在铺满报纸的长桌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军绿色的作训服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爸爸,玛莎说谢肉节要烧稻草人才能送走冬天!”八岁的女儿安雅抱着布娃娃冲进来,金发上还沾着蒲公英绒毛。尼古拉放下砂纸,粗糙的拇指擦过女儿鼻尖上的面粉:“那我们安雅想在稻草人上画什么?”小女孩立刻趴在桌角蜡笔画本上涂抹,蜡笔在纸上划出刺耳声响:“画大怪兽!张牙舞爪的那种!”
厨房传来金属烤盘碰撞的脆响,妻子伊莲娜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煎饼要糊了!尼古拉,把熏肠端到露台去。”他应声起身,经过客厅时瞥见墙上的电子日历——红色数字标注着“谢肉节·第一日”,旁边贴着安雅画的全家福,他的脸上被涂成了蓝色。
露台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酸黄瓜罐头和格瓦斯,远处教堂的金色穹顶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尼古拉刚把熏肠切片摆进银盘,口袋里的军用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蜂鸣像冰锥刺破节日的暖意。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红色代码,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爸爸?”安雅举着画满涂鸦的稻草人跑出来,“你看像不像昨天动画片里的……”
“安雅乖,”尼古拉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爸爸要去给西奥多部长送谢肉节祝福,很快回来陪你烧稻草人。”他把沾着木屑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摸出藏在玄关柜后的新型托卡列夫式手枪别在腰后,军用靴踩过门槛时,伊莲娜端着煎饼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还没系好:“现在去?教堂的钟声还没敲响呢。”
“紧急集合。”尼古拉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硬,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金属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安雅举着稻草人追出来,却被母亲拉住:“爸爸要去保护国家啦,我们先烧稻草人等他回来好不好?”小女孩委屈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尼古拉没有回头,军用靴踏碎了台阶上的薄冰。
ENCA大厦的旋转门在尼古拉身后无声合上,金属感应条扫过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枪时发出低鸣,安保亭里的哨兵抬头看了眼他胸前的磁卡,没敢多问。大厦内部比外面的阳光冷上几度,墙面是哑光灰的防弹材质,电梯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安全等级:阿尔法”的红色字样,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热咖啡混合的味道——和联盟大厦坍塌前的味道有点像,尼古拉下意识摸了摸腰后的枪套。
“叶甫根尼耶夫上尉,这边请。”穿深灰西装的秘书引着他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秒针在走。电梯上升时失重感让尼古拉胃里发紧,他想起安雅举着稻草人追出来的样子,金发上的蒲公英绒毛被风吹得乱飞。秘书按了17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牌写着“人力资源部·瓦西里·彼得洛夫”。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尼古拉推开门,看见瓦西里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份文件,微胖的背影把定制西装撑得有点紧。窗外是莫斯科的冬日街景,谢肉节的彩车正从红场经过,隐约能听见人群的欢呼。
“尼古拉,你来得比我想的快。”瓦西里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文件扔在桌上,杯里的黑咖啡晃出一圈涟漪,“伊莲娜没怪你谢肉节跑出来?”
“她说烧稻草人等我回去。”尼古拉扯了扯军大衣下摆,在沙发上坐下,军靴踩过地毯留下浅印,“加密通讯器响的时候,安雅正往稻草人上画‘大怪兽’。”
瓦西里笑了笑,笑声有点干:“孩子们总觉得怪兽长着尖牙。”他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报告,“但这次的‘怪兽’,可能比安雅画的要麻烦点。”
照片是联盟大厦的废墟,钢筋像扭曲的肋骨戳出灰烟,尼古拉的手指在其中一张上停住——画面角落有个模糊的人影,裤腿卷着,小腿缠着纱布,像极了情报里描述的司马娴。报告标题用红笔标着“华国分部紧急简报”,他往下扫,看到“谢明瑞”三个字时,喉结动了动。
“防空部部长,谢明瑞。”瓦西里在他对面坐下,咖啡勺搅出漩涡,“联盟大厦坍塌前一小时,他在B区听到了‘声音’。”
“声音?”尼古拉抬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报告边缘,“哪种声音?爆炸的轰鸣?钢筋断裂的脆响?”
“都不是。”瓦西里的声音压低了些,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冰冷,机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他说听见了几个词:‘温斯顿文明’,‘降临倒计时’,还有……‘谢肉节’。”
“谢肉节?”尼古拉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桌上的电子日历显示今天是谢肉节第一日,安雅的稻草人此刻应该已经被点燃,火苗舔着画满涂鸦的布料,像在烧一个具象的恐惧。他想起出门前伊莲娜围裙上的面粉,想起安雅委屈的哭声,突然觉得刚才在露台上闻到的松木熏香,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瓦西里把一张录音笔大小的装置推过来:“华国分部发来的音频解析,谢明瑞的脑电波记录。你听听。”
尼古拉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后,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像远处高压电塔的低频震动,接着是几个断续的音节,冰冷得没有起伏:【……温斯顿……降临……谢肉节……】声音很短,却像冰锥扎进耳朵,尼古拉猛地关掉装置,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幻听。”瓦西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华国那边排除了神经性毒素和电磁干扰,臧炎炳亲自确认的——谢明瑞听到的,和他们之前截获的‘造物主’信号特征一致。”
“造物主……”尼古拉低声重复,这个词在情报里出现过无数次,列夫说的、代号、幽灵、幕后黑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具体。他想起安雅画的稻草人,张牙舞爪的线条,原来孩子的直觉有时比情报更准——怪兽确实来了,披着文明的外衣,选在谢肉节这天,敲响了倒计时的钟。
“所以紧急集合是因为这个?”尼古拉看向瓦西里,军靴在地毯上蹭了蹭,“温斯顿文明是什么?降临要做什么?谢肉节到底是时间节点,还是某种仪式?”
“不知道。”瓦西里摊手,文件被他揉出褶皱,“华国分部也在查。臧炎炳已经带着核心资料转移到RB国EHCA分部,谢明瑞和司马娴在医疗转运机上,目前安全。他们传来这个消息,是想确认我们这边有没有类似情况——毕竟谢肉节是东正教的节日,俄罗斯境内的信号可能更活跃。”
尼古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红场的彩车正放起烟花,金色的碎屑落进雪地里,像撒了把碎星星。安雅此刻应该正拉着伊莲娜的手,在火堆边跳圆圈舞,嘴里唱着送冬神的歌谣。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早上出门前拍的全家福,安雅把他的脸涂成蓝色,像个滑稽的雪人。
“我需要和西奥多部长通话。”尼古拉的声音比刚才冷硬,“立刻。”
瓦西里点点头,按下桌上的加密电话:“接部长办公室,最高优先级。”电话接通的瞬间,尼古拉听见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厚重,悠长,一下下撞在心上。谢肉节的钟声,本该是送走寒冬的祝福,此刻却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他想起谢明瑞脑电波里的声音,想起安雅画的怪兽,想起联盟大厦的废墟。原来这场战争早就开始了,他们不是执棋者,只是棋盘上最先醒来的卒子。
“告诉部长,”尼古拉对着电话开口,军大衣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造物主’的倒计时,已经在谢肉节的钟声里,开始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金色的光映在尼古拉宽厚的背影上,像给他镀了层铠甲。而ENCA大厦17楼的办公室里,咖啡已经彻底凉透,文件上的“温斯顿文明”四个字,在灯光下像一双窥视的眼睛。
电话接通的瞬间,尼古拉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仿佛整个办公室都在旋转。窗外的烟花、远处的钟声、瓦西里关切的询问,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是之前那种因紧张或疲惫引起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的撕裂感。
“尼古拉?你怎么了?”瓦西里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脸上露出担忧。
尼古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清晰、冰冷、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女性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仿佛有人用一根冰冷的探针拨开了他的脑髓,直接在灰质上刻下字句。
【不必惊慌,尼古拉·叶甫根尼耶夫上尉。我知道你能听见我。】
尼古拉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不是幻觉!这感觉,和刚才在录音笔里听到的、谢明瑞描述的“冰冷、机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而且……是女性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不可能!大脑是人体最私密的领域,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易地侵入?
【捂耳朵是没有用的,上尉。我不在你的耳朵里,我在你的意识里。】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冰冷的嘲弄,【你可以叫我……造物主。】
“造……造物主?”尼古拉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个代号,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之前所有的碎片——联盟大厦的废墟、谢明瑞的幻听、瓦西里的报告、安雅画的怪兽……瞬间在他脑海中聚合,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看来你并不陌生这个称呼。】造物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的,我就是你们一直在追查的‘造物主’。或者说,我是‘造物主’的一部分,一个意识节点,一个信使。】
“你……你想干什么?”尼古拉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瓦西里正担忧地看着他,试图靠近。他伸出手,示意瓦西里不要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恳求。他不能让瓦西里知道,这个恐怖的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脑子里。
【我来告诉你一个事实,一个即将到来的结局。】造物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宣判的口吻,【地球的末日,要到了。】
“末日?”尼古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什么末日?温斯顿文明……他们要做什么?”
【温斯顿文明,将在谢肉节的最后一天,正式降临地球。】造物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不是访问,不是交流,上尉。那是……接管。你们的文明,在宇宙的尺度上,不过是一个刚刚学会玩玩具的幼儿。温斯顿需要你们的星球,需要你们的资源,而你们,要么臣服,要么……被清除。】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尼古拉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想起了安雅的笑脸,想起了伊莲娜围裙上的面粉,想起了露台上还没来得及享用的煎饼和熏肠。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在“清除”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尉。你在想你的家人,你的女儿安雅,你的妻子伊莲娜。】造物主似乎能洞悉他的一切念头,这让尼古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怎么样,取决于你,以及像你一样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取决于我?”尼古拉茫然地重复。
【是的。】造物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温斯顿文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于‘降临’计划,存在着不同的声音。现任的总城主,阿拉娜·托利希,她是一个……过于‘可怕’的统治者。她认为应该给地球文明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同化’而非‘清除’的可能。这太可笑了,不是吗?宇宙的法则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
尼古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你试图影响她?”
【我尝试过。】造物主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我试图将我的意识植入她的脑海,劝她认清现实,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顺应大势。但是,阿拉娜·托利希的意识……比我想象的要坚固得多。她的精神壁垒像最纯粹的合金,冰冷、坚硬,我的意识探针无法穿透。她是计划中的一个变数,一个必须被移除的障碍。】
尼古拉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可怕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所以,我需要一个执行者。】造物主的声音变得直接而命令式,【一个身处E国权力体系内,能够接近核心信息,并且……有足够动机的人。尼古拉·叶甫根尼耶夫上尉,我选中了你。】
“我?”尼古拉几乎要叫出声来,“你要我做什么?”
【刺杀阿拉娜·托利希。】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子弹,直接射进尼古拉的大脑。他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不可能!我是军人,不是刺客!而且,阿拉娜·托利希是温斯顿的总城主,我怎么可能接近她?更别说刺杀她!”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造物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机会很快就会出现。温斯顿文明的先遣舰队,将在谢肉节的第二天,降临在E国的西伯利亚地区。这是一次威慑性的展示,也是阿拉娜·托利希试图与地球官方接触的信号。她会亲自出现在先遣舰队的指挥舰上。】
西伯利亚!尼古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的祖国,是他宣誓要保卫的土地!
【你是上尉,你有理由,也有途径参与到应对这次‘降临’的行动中。】造物主继续说道,【我会给你提供必要的信息和……‘帮助’。你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机会,除掉阿拉娜·托利希。】
“为什么是我?”尼古拉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你可以找别人!找那些真正的杀手!”
【因为你有软肋,上尉。】造物主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你的女儿安雅,你的妻子伊莲娜。她们现在很安全,在你的家里,或许正在点燃那个画着‘大怪兽’的稻草人。但如果你的任务失败,或者你试图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她们的安全,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尼古拉勃然大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敢动她们一下试试!”
【我不是在威胁你,上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造物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我能轻易侵入你的意识,就能轻易找到你的家人。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尼古拉感到一阵无力的恐惧。他毫不怀疑这个“造物主”说的是实话。一个能将意识直接植入人脑的存在,想要找到两个普通人,简直易如反掌。他的家人,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好好考虑一下,上尉。】造物主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信号正在减弱,【谢肉节第二天,先遣舰队降临西伯利亚。你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准备。记住,你的选择,不仅关系到你家人的性命,也关系到……地球未来的走向。是在温斯顿的统治下苟延残喘,还是被彻底清除,取决于你能否除掉那个‘可怕’的总城主。】
【我会再联系你。不要试图抗拒,也不要试图向任何人求助。没有人会相信你,只会把你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个冰冷的女性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尼古拉脑海中的撕裂感和眩晕感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那清晰的话语,那冰冷的威胁,那关于末日和刺杀的指令,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真实得可怕。
“尼古拉?尼古拉!你到底怎么了?”瓦西里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看到瓦西里正担忧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部长还在等你回话!”
尼古拉猛地回过神,看向瓦西里,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以及那份标题为“华国分部紧急简报”的文件。窗外,谢肉节的烟花还在继续,金色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办公室,却驱不散尼古拉心中的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告诉部长……”他顿了顿,喉咙干涩得厉害,“告诉部长,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造物主’的倒计时,确实已经开始了。而且,他们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华国。”
他没有说出脑海中那个女性意识的存在,没有说出阿拉娜·托利希,更没有说出那个荒谬而致命的刺杀指令。他知道,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话。
瓦西里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尼古拉的不对劲,但还是点了点头,对着电话复述了尼古拉的话。
尼古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红场上欢庆的人群,看着那象征着送走寒冬的烟火。但他知道,一个真正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冬,正在悄然逼近。
谢肉节的第二天,西伯利亚。刺杀温斯顿总城主阿拉娜·托利希。
这几个词语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一边是自己的家人,一边是素未谋面的外星统治者,以及可能随之改变的地球命运。他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个悬崖边,进退两难。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伊莲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安雅举着一个燃烧的稻草人,笑得像个小太阳,背景是自家的露台,桌上还摆着煎饼和格瓦斯。大女儿玛莎在照片下留言:“什么时候回来?安雅说稻草人烧得好,冬天就会快快走掉!”
尼古拉看着照片,眼眶一阵发热。他用颤抖的手指回复:“爸爸很快就回来。保护好妈妈。”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好他的家人。至于那个来自“造物主”的指令,以及即将降临的温斯顿先遣舰队……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条既能保护家人,又能不成为帮凶的路。
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但尼古拉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知道,从那个女性意识侵入他脑海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连同整个地球的命运,都已经彻底改变了。新的征程,对他而言,才刚刚开始,却已经布满了荆棘和鲜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尼古拉想起来了,那个列夫也说过造物主:“我现在是地球上清醒的人之一。我知道,地球只不过是一段和温斯顿星极为相似的代码,造物主疲倦了,不想再重新创作新的代码,于是复制了一段代码,再加以修饰,最后成了地球。而他则非常关注这两个文明,想看看那个文明技高一筹。……整个宇宙就相当于一台巨大的电脑,造物主除了这台电脑,还有其他更多的电脑。而地球就是这台电脑里的代码!你们都是一群无知的人,没有看见宇宙的本质。”
手机在掌心震动的频率突然变得急促,尖锐的铃声像冰锥扎进尼古拉紧绷的神经。他看了一眼屏幕,“玛莎”两个字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个时间,大女儿应该在陪安雅玩,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爸爸!”听筒里传来玛莎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安雅压抑的呜咽,“安雅她、她突然烧起来了!脸烫得吓人,一直说冷,还说胡话……”
尼古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安雅。那个举着燃烧稻草人笑成小太阳的女儿,那个在照片里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丫头。刚才伊莲娜发来照片时还好好的,不过半小时,怎么会突然高烧?
“多少度?量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指节却把手机壳捏得咯吱作响。
“刚量了,39度8!妈妈已经叫了救护车,可车还没来……安雅一直发抖,说‘有东西在脑子里爬’,爸爸,她是不是……”玛莎的声音哽咽着,后面的话被安雅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
“脑子里爬”——尼古拉瞳孔骤缩。这不是普通的发烧症状。造物主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的家人,我能轻易找到。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这是警告。是催促。造物主在用安雅的体温,丈量他服从的速度。
“别怕,玛莎,”尼古拉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着咽下涌到嘴边的腥甜,“救护车很快就到,你帮妈妈看着安雅,给她用温水擦额头,别盖太厚……爸爸马上回去。”
“真的吗?你现在能回来?”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
尼古拉看向桌上的“华国分部紧急简报”,看向瓦西里投来的询问目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不能走。先遣舰队两天后降临西伯利亚,“造物主”说他需要参与应对行动,这是接近阿拉娜·托利希的唯一机会。现在离开,等于告诉造物主他要反抗——安雅的高烧可能只是开始。
“爸爸……有点急事,”他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灌了铅,“但我会尽快。告诉妈妈,一定送安雅去最好的医院,费用我来想办法,让医生仔细查,别怕花钱……”
“可是爸爸……”
“听话,玛莎。”尼古拉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发紧,“照顾好妹妹,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背对着瓦西里,指节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恐惧。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金色的碎屑落在红场上攒动的人影上,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家里出事了?”瓦西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尼古拉转过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小女儿发烧了,老毛病。”他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那双总是能看穿他心思的眼睛,此刻一定在捕捉他脸上的破绽。
瓦西里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是把一份新打印的文件推过来:“刚收到的,西伯利亚军区发来的预案,要求我们部门派人参与先遣舰队接触的现场协调。部长刚才电话里说,想让你带队。”
尼古拉看着文件上“西伯利亚”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造物主说得没错,机会来了。以“协调”的名义接近指挥舰,接近阿拉娜·托利希——这正是他被赋予的“途径”。而安雅的高烧,就是悬在他脖子上的刀,逼他迈出这一步。
“我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瓦西里有些意外:“你不再考虑一下?家里……”
“没事。”尼古拉拿起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家人有伊莲娜照顾,这里更需要人。”他必须去。只有接近阿拉娜·托利希,才有机会弄清楚“造物主”的真正目的,才有机会找到保护安雅的方法。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伊莲娜的短信:“救护车到了,安雅还在烧,医生说可能是急性感染,正在往医院赶。”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尼古拉盯着那个表情,眼眶发热。他仿佛能看到伊莲娜抱着滚烫的安雅,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发抖;看到玛莎咬着嘴唇,强装镇定地收拾安雅的小毯子。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造物主……”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算拖着整个地球一起毁灭,也要拉你陪葬。”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他必须活下去,必须靠近阿拉娜·托利希,必须找到造物主的弱点。安雅还在等他,伊莲娜还在等他,玛莎也在等他。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他拿起外套,对瓦西里说:“我去趟医院,安排好家里就回来处理预案。”
瓦西里点头:“需要帮忙随时说。”
走出办公室,冷风灌进衣领,尼古拉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去医院——他知道,现在去了也没用,只要他不答应造物主,安雅的“病”就不会好。他走到街角,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他声音低沉,“帮我查两个人,温斯顿文明总城主阿拉娜·托利希,以及……任何关于‘造物主’意识节点的资料。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惹上大麻烦了,尼古拉。”
“我知道。”尼古拉看着远处医院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但我女儿在等我回家。”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办公楼。电梯上升时,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是青黑的胡茬,眼神却异常坚定。
造物主以为用家人就能控制他?或许吧。但他忘了,父爱的力量,有时比毁灭更可怕。他会去西伯利亚,会接近阿拉娜·托利希,但不是作为刺客,而是作为一个父亲,一个要从魔鬼手里夺回女儿的父亲。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尼古拉握紧拳头,一步步走向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谢肉节的烟花还在窗外绽放,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安雅发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响了。而他,必须赢。为了安雅,为了伊莲娜,为了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露台,和桌上那杯永远温热的格瓦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