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悲惨世界
温斯顿星上的雨,是凉的。雨丝细密,敲打着鳞次栉比的银色建筑。这些建筑大多由哑光合金构成,表面在雨中泛着清冷的光泽,棱角分明的几何体与圆润的弧面随意地拼接,直指天空,刺破铅灰色的天幕。街道是由一种深灰色的防滑材质铺就,雨水中倒映着建筑扭曲的倒影。偶尔有悬浮摩托悄无声息地滑过,溅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全息广告牌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光影流动,却照不亮行人稀疏的街道。行人大多裹紧了发光材质的斗篷,颜色多为深灰或暗蓝,步履匆匆。城市的边缘,巨大的透明穹顶下,似乎能看到内部模糊的绿色植物光影,雨水在穹顶上汇成细流,沿着边缘坠落。整个城市透着一种冷峻的秩序感,却又因这凉雨而显得有些疏离。
阿拉娜静静走在人行道上,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也把她的背压得有些驼了。她长着不论是外星人还是温斯顿人都羡慕的五官,以及一条可能有些过长的尾巴。她的斗篷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发光材质在雨中晕开一圈朦胧的蓝雾,领口滑落时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瓷白,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浅灰色的眼睛半眯着,睫毛被雨水粘成几缕,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翳——那曾是温斯顿星人最推崇的杏眼,此刻却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失了往日的清光。鼻梁挺翘,鼻尖却冻得发红,嘴唇是自然的粉白色,却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唇角有道极浅的竖纹,是常年咬唇憋住叹息的印子。那条过长的尾巴拖在身后,深褐色的毛发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扫过地面,尾尖沾着几片碎叶,尾根处的毛纠结成小结,像被揉皱的旧绒布。露在斗篷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关节因常年握数据板而微微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泛着青白色。
她是一个秘书,但秘书在温斯顿星上什么也不是。
“阿莉娅(阿拉娜的昵称)!”来者昂贵的皮鞋踏在路面,溅起一些水珠,“房租!七个莱斯(相当于地球六个月)了,到信用点了!”那人是房东,他不耐烦地吐出一连串单词,带着“恶意酒”的腐败,显然那句“阿莉娅”不是真正的喜爱。
“求您了,德克先生,再给一莱斯!我保证我会赚到钱的!”阿拉娜转过身,把背弯得更低了些,“我保证!我保证!”
“你现在有多少钱?”房东面无表情地问,没有对阿拉娜的怜悯,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五十加梅……”阿拉娜掏出了一卷皱巴巴的钱。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五十加梅,出于好心,我没拿。看来你是想一直拖到我死了是吗?”房东冷冷地问,“你欠了我整整六百加梅!你现在付的才十二分之一!”房东一把夺过那五十加梅,“再给你一莱斯的时间,要是没有凑齐,你就给我睡走廊。还有,洗洗你的尾巴吧,清洁机器人老是报警。”
阿拉娜的靴子踩在蜂巢区的金属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里的楼道比市中心的银色建筑矮了半截,头顶的管道锈迹斑斑,时不时滴下浑浊的水珠,砸在她湿透的斗篷上,晕开更深的蓝雾。三楼的灯又坏了,她扶着冰凉的扶手,摸索着往上走,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湿痕,黏住的碎叶刮过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卑微的求饶。
终于到了407号房。她掏出数据板,指纹识别时,屏幕闪烁了三下才亮起绿光。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布料、廉价能源块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涌了出来,这是她和卡纳的“家”——一个十二平米的合金舱室,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基层,唯一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通风管道,此刻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
“阿莉娅?”卡纳的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带着数据板屏幕特有的冷光。他盘腿坐在折叠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旧数据板,尾巴短而蓬松,毛色是温斯顿星人推崇的银灰色,此刻正安静地圈在腰侧,像一团柔软的云。这是“纯血”的标志,尾巴长度不超过膝盖,据说能追溯到星历3000年的初代移民。而她的尾巴,从尾椎骨一直拖到脚踝,深褐色的毛发此刻纠结成一缕缕,像块被人遗弃的旧毯子。
卡纳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总是这样,再糟糕的日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像燃着一小簇火。“快进来,把斗篷脱了,我烧了热水。”他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哐当”一声,桌上的半块营养块晃了晃,没掉下来。
阿拉娜脱斗篷时,手指抖得厉害。斗篷内衬的发光纤维已经磨得快要看不见,边缘的毛边勾住了金属挂钩,她用力一扯,“嘶啦”一声,又撕开一道口子。卡纳快步走过来,帮她解下斗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肩膀时,他皱了皱眉:“怎么冻成这样?不是让你把加热贴贴上吗?”
“加热贴……昨天就用完了。”阿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扫过地板,留下一串湿脚印。卡纳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片皱巴巴的加热贴——是上个莱斯省下来的,边缘已经发黑。他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在阿拉娜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坐。”卡纳把她按到唯一的椅子上,自己蹲下来,拿起旁边一块破布,开始擦她的尾巴。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梳开纠结的毛发,把沾在上面的泥和碎叶一点点摘下来。深褐色的毛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老混蛋(德克)又来催租了?”卡纳的声音闷闷的,他正用牙齿咬断缠在尾尖的一根草茎。
“嗯。”阿拉娜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该剪了,发梢已经盖过了耳朵,“他拿走了我仅剩的五十加梅,说再给一个莱斯……不然就让我睡走廊。”
卡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尾巴,力道却重了些。“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阿拉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嫌我尾巴脏,说清洁机器人总报警。”
卡纳停下动作,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数据板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像含着泪,又像憋着一股火。“别听他的。”他伸手,用手背擦了擦她的脸颊,“你的尾巴很漂亮,比那些短尾巴好看多了。”
阿拉娜别过脸,没说话。温斯顿星的审美里,“漂亮”从来和长尾巴无关。教科书里写着,初代移民为了适应重力,尾巴逐渐缩短,这是“进化”;而长尾巴,是“返祖”,是“基因污染”,是“混种”的证明。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尾巴是原罪——找工作时,面试官会盯着她的尾巴说“我们需要形象统一的员工”;租房子时,房东会加价,理由是“清洁费更高”;连走在街上,纯血人的孩子都会指着她的尾巴喊“怪物”。所以她混来混去只能当个破秘书。只有卡纳,会说她的尾巴漂亮。
“饿了吧?”卡纳起身,把擦干净的尾巴轻轻放在她腿上,转身去拿桌上的营养块,“今天在市场抢的,至少没过期。”
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方块,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有细密的裂纹。阿拉娜拿起来,掂量了一下,比上个莱斯买的轻了不少。“多少钱?”
“二十五加梅。”卡纳的声音低了些,“上个莱斯还是二十……”
阿拉娜的心沉了沉。五十加梅,只够买两块这样的营养块。她今天本来想用那五十加梅买块A级营养块,给卡纳补补——他备考七分之三莱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结果现在……她把营养块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卡纳:“你吃。”
“我不饿。”卡纳推回来,“我下午吃了半块。”
“你那半块是昨天的。”阿拉娜把营养块塞进他手里,“快吃,不然怎么有力气复习?”
卡纳看着她,没再推。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营养块,发出“咔嚓”的脆响,像在嚼玻璃。两人沉默地吃着,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雨声。数据板的光幽幽地照着,屏幕上还停留在政府部门考试的大纲页面,标题是《温斯顿星资源危机应对政策》。
“今天复习到哪里了?”阿拉娜咽下嘴里干涩的营养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能源部分。”卡纳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拿起数据板,“你知道吗?温历3500年,我们的石油储备还有50亿桶,现在只剩不到8亿了。政府上个莱斯刚通过《泰坦星能源进口法案》,想从泰坦星买原油,但运输成本高得吓人——一艘油船的燃料费就够买三船原油,而且陨石带太危险,上个莱斯‘远航者三号’就失事了,油价直接涨了三倍。”
阿拉娜想起老板办公室墙上的能源价格走势图,红线像疯了一样往上窜。“难怪上周公司把三辆悬浮货车都卖了,”她叹了口气,“老板说烧不起油,现在送货全靠人力推车,我们秘书也要去帮忙搬货,昨天我的手腕差点被零件砸断。”她伸出手腕,指关节处果然有块青紫色的瘀伤。
卡纳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眉头皱得更紧:“他怎么能让你干这个?你是秘书,不是搬运工!”
“秘书在温斯顿星上什么也不是。”阿拉娜抽回手,声音低了下去,“老板说,不想干就滚蛋,有的是人等着抢这份工作。现在失业率都快到30%了,建筑行业倒了一大半,矿业也停了……”
“矿业。”卡纳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滑动数据板,调出一份报告,“钛矿,我们以前的支柱产业,星历3480年巅峰时期,年产量1200万吨,现在呢?南部矿区去年就全停了,北部矿区每月只能产出不到50万吨,还都是低纯度的。”他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你看,十年间下降了95%。以前我们靠出口钛合金赚信用点,现在只能进口,价格翻了十倍。我爸以前是建筑工程师,专做钛合金建筑设计,现在呢?在垃圾处理厂分拣废金属,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只够买半块A级营养块。”
阿拉娜想起卡纳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以前每次见她,都会塞给她一块水果糖——那是现在根本见不到的奢侈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板。“我们公司做的合金零件,以前用本地钛矿,纯度高,成本低。现在老板从黑市买二手废料,杂质多,上个莱斯一批货被退回来,老板把我们的工资扣了一半,说是‘质量损失费’。”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这个莱斯的工资,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卡纳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心很烫,带着长期握数据板的薄茧。“再坚持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数据板的光,“等我考上政府部门就好了。能源局正在招助理,我查过了,待遇不错,有住房补贴,还能申请‘纯血居民福利’,到时候我们搬去银环区,那里有中央供暖,有清洁机器人,没人会说你的尾巴……”
“纯血居民福利。”阿拉娜轻轻抽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纯血。你的尾巴短,你是纯血,所以你能考政府部门,能申请福利。我呢?我这种长尾巴的‘混种’,就算你考上了,银环区的房东会租给我吗?政府部门的同事会用正眼看我吗?”
卡纳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温斯顿星的种族隔离从未明说,却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纯血人住在市中心的银色建筑里,有透明穹顶下的植物园,有悬浮摩托道;混种人只能挤在城市边缘的蜂巢区,喝着循环了不知多少次的水,呼吸着带着机油味的空气。他的尾巴短,所以他有资格备考政府部门;而她的尾巴长,所以她只能做随时会被辞退的秘书,被房东嫌弃,被路人指点。
“对不起。”卡纳的声音很低,“我……”
“不关你的事。”阿拉娜打断他,她不想看他愧疚的样子,那只会让她更难受,“是这个星球病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雨水。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隔壁楼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远处,市中心的银色建筑刺破铅灰色的天幕,穹顶下的绿色植物光影依旧模糊——那是纯血人的世界,和她无关。
“物价还会涨的。”阿拉娜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天市场上的合成盐涨了五倍,说是海盐提炼厂因为能源不足停工了。下个莱斯的能源块,恐怕要涨到一百五十加梅一块。我们这个莱斯的能源还剩多少?”
卡纳沉默了一下,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只有半块能源块,表面已经发黑。“省着用,还能撑五天。”
“五天后呢?”
“……我去借。”
“跟谁借?”阿拉娜转过身,看着他,“邻居玛莎阿姨?她儿子上周刚因为抢营养块被抓进监狱。还是楼下的金叔?他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卡纳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指关节泛白:“我会考上的!考试下个莱斯就开始,只要我考上了,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考不上呢?”阿拉娜轻声问。
卡纳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的那簇火好像灭了,只剩下慌乱。“我……我一定会考上的。”他重复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政府部门的录取率是1%,今年因为经济不景气,报考人数比去年多了三倍。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可他心里清楚,就算笔试过了,面试时,面试官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长尾巴的伴侣,会怎么想?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越来越响。阿拉娜走到卡纳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很僵,像块冰冷的合金。“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我不该说这些。你一定能考上的,我相信你。”
卡纳反手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带着哭腔:“阿莉娅,等我考上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给你买最长的加热贴,买A级营养块,买发光斗篷,买……买一条能让你尾巴舒展开的大床。”
阿拉娜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被体温烘干。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个梦。石油不会自己冒出来,矿产不会自己长出来,物价不会自己降下去,长尾巴也不会突然变短。但此刻,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凉丝丝的,像这个星球的眼泪。蜂巢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407号房的数据板还亮着,幽幽地照着两个相拥的身影,和一条拖在地板上、沾着雨水的长尾巴。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关于银环区和长尾巴的梦。
……
“正如标题所说,这张画讽刺了彻底民主的荒唐性,也暗示了我们脚底下的温斯顿母亲既是可爱的,也是脆弱的,更是‘知恩图报’的。”前面的艺术科科长正在介绍这副奇怪的画隐藏的含义。
“对对对!莱恩科长解析的很对!”阿拉娜的老板正恭敬地夸赞着,“托利希(阿拉娜的姓),科长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吧!”
“是!老板!”阿拉娜在本子上又记下一条,虽然她用的是花体字,但老板从来没有夸过一句赞扬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种没有任何意义、对公司没有任何利益的东西。
“托利希,你这尾巴能不能收一收?”莱恩科长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冰锥扎进阿拉娜后颈。她正低头记笔记,尾巴下意识垂在椅侧,尾尖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点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道浅痕。
老板立刻变了脸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却带着狠厉:“阿莉娅!没听见科长说话吗?把尾巴卷起来!脏死了!”他的皮鞋尖狠狠碾过那道灰痕,像是在碾什么脏东西。
阿拉娜浑身一僵,指尖的钢笔“啪嗒”掉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慌忙弯腰去捡,尾巴却不听使唤地发颤——不是害怕,是气的,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尾巴一圈圈缠在腰上。深褐色的毛发被勒得紧贴布料,像条丑陋的腰带。她能感觉到莱恩科长的目光黏在她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斯顿星的审美标准,托利希小姐不会不知道吧?”莱恩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画作下方的标签,“‘进化’与‘返祖’的对立,这可是艺术的核心命题。你这条尾巴……”他故意顿了顿,让周围几个科员的窃笑声更清晰,“倒是生动诠释了后者。”
老板忙不迭点头:“科长说得是!这丫头就是不懂事,混种的劣根性,改不了!平时在公司就爱拖着条尾巴晃来晃去,清洁机器人天天报警,我都说过她八百回了!”他突然踹了踹阿拉娜的椅子腿,“还不快给科长道歉?”
阿拉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不起,科长,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是小事。”莱恩轻笑一声,用手帕擦了擦刚才碰过标签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只是这画的主题是‘温斯顿母亲的脆弱’,你说,要是让一条‘返祖尾巴’站在这儿,会不会显得我们公司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毕竟,谁会愿意和‘基因污染者’谈艺术呢?”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阿拉娜死死盯着本子上那团墨渍,感觉腰上的尾巴像被勒进了肉里,每根毛发都在刺痛。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她说:“阿莉娅的尾巴是天使的羽毛,是我们的宝贝。”可现在,这“宝贝”成了原罪,成了别人嘴里“劣根性”“污染者”的证明。
“行了,让她出去吧。”莱恩终于摆了摆手,像打发一只苍蝇,“看着碍眼。”
老板如蒙大赦,一把抓住阿拉娜的胳膊往外拖:“还不快滚回你工位去!今天的会议记录要是少一个字,这个莱斯工资你就别想要了!”
阿拉娜被拽得一个趔趄,尾巴没缠紧,松了半截垂下来,扫过老板的裤腿。老板像被烫到一样跳开,破口大骂:“脏东西!离我远点!”
她没回头,攥着那个被墨渍弄脏的本子,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裸露的脚踝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尾巴重新缠紧,一步步挪回自己那个角落里的工位。桌上的合金零件还堆着,是昨天没搬完的货,金属棱角硌得她手腕的瘀伤更疼了。
下班时雨还没停。阿拉娜把从同事玛娅那借来的半块能源块小心翼翼塞进内兜——玛娅是个短尾巴的纯血人,却总偷偷帮她,今天塞给她能源块时,只说了句“省着点用”,就匆匆走了。阿拉娜裹紧斗篷,尾巴在腰后缠了三圈,才勉强不让它拖到地上。蜂巢区的路坑坑洼洼,雨水汇成小水洼,倒映着昏暗的霓虹招牌,上面“营养块特价”的字样早已褪色。
走到407号楼下,她抬头看了看,窗口一片漆黑。卡纳还没回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金属锁芯锈得厉害,转了半天才打开。房间里比外面还冷,她摸索着找到床底的能源盒,把借来的半块能源块塞进去,按下启动键。“嗡”的一声轻响,数据板的屏幕亮了,微弱的光照亮房间:桌上还放着卡纳早上没吃完的小半块营养块,硬得像块石头;床底下的旧纸箱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加热贴包装;她的尾巴刚才在外面沾了雨水,此刻正滴着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雨丝斜斜地打在上面,外面的蜂巢区像个巨大的蜂巢,每个窗口都亮着微弱的光,又一个个熄灭。卡纳说过,银环区的窗户是透明的,能看见星星,可她活了二十三年,只在教科书的插图里见过星星。
她坐在椅子上,把缠在腰上的尾巴松开。深褐色的毛发纠结着,沾着泥和雨水,沉甸甸地垂到地上。她想起莱恩的话,想起老板的踹骂,想起路人指着她喊“怪物”的声音,鼻子突然一酸。她想和卡纳说话,想把今天的委屈都告诉他,哪怕他只是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别听他们的”。
可卡纳不在。他在考场,在那个属于纯血人的世界里,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拼命。
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尾巴无意识地圈住自己,像小时候妈妈抱她那样。这时,记忆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出来——九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天爸妈带回来一个男孩。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胳膊,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她偷偷藏起来的糖块。爸妈说他叫卡纳,是爸爸朋友的儿子,朋友和妻子在矿难里没了,以后他就住在这里。
她躲在门后,不敢出来。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尾巴是“怪物”,别的孩子都不跟她玩,她怕这个新来的男孩也会像他们一样,指着她的尾巴喊“混种”。
可卡纳却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是那种裹着彩色糖纸、能舔出水果味的糖,她只在爸爸的旧照片里见过。“我叫卡纳。”他的声音有点哑,“妈妈说,分享糖果的人会成为朋友。”
她没接糖,只是盯着自己垂在地上的尾巴,小声说:“他们说我的尾巴是脏东西。”
卡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尾尖的毛。“才不是。”他认真地说,“你的尾巴像会动的丝绸,比我们班女生的蝴蝶结好看多了。”
那天之后,卡纳成了她唯一的朋友。他们一起去废弃的工厂探险,他用捡来的金属片给她的尾巴做装饰;他把妈妈留给他的旧书借给她看,书里夹着干花;他说长大要当政府官员,要让所有长尾巴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要给她买最大的房子,让她的尾巴能舒舒服服地展开,不用再藏起来。
那时候他们都信了。信书里写的“未来会更好”,信卡纳说的“有我在”。
可现在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玛娅给的能源块,放在掌心。它小小的,表面光滑,还带着玛娅手心的温度。她想起卡纳备考的样子,每天趴在数据板前,眼睛熬得通红,却总在她回来时,挤出一个笑,说“今天又记住了三个法案”。她想起他昨天早上出门前,把最后半块营养块塞给她,说“我在考场有免费的营养糊”——她知道那是骗她的,政府考场的营养糊根本不够吃,他肯定又要饿一天。
“咔嗒。”
门锁突然响了。阿拉娜猛地抬起头,心脏跳得飞快。是卡纳吗?他回来了?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卡纳。是隔壁的玛莎阿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阿莉娅,你看到金叔了吗?”她声音发颤,“他今天去黑市换营养块,到现在还没回来……”
阿拉娜的心沉了下去。她摇摇头:“没看到,阿姨。”
玛莎阿姨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要是被抓了怎么办?我儿子还在监狱里,我不能再失去金叔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拉娜看着她,说不出话。蜂巢区的每个人都在挣扎,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越动缠得越紧。她想起自己的五十加梅被德克抢走,想起老板扣掉的工资,想起那块硬得像玻璃的营养块,想起卡纳还在考场里,不知道能不能出来,能不能考上。
玛莎阿姨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摇摇晃晃地走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和数据板屏幕微弱的光。
阿拉娜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深褐色的毛发已经干了,纠结成一缕缕,像枯草。她伸出手,轻轻梳着尾尖的毛,就像小时候卡纳帮她做的那样。
“卡纳,”她小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凉丝丝的,像这个星球的眼泪。她把尾巴圈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还有这半块能源块,还有一个等卡纳回来的理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想象着银环区的中央供暖,想象着能舒展开尾巴的大床,想象着卡纳笑着对她说“我考上了”。
哪怕只是个梦呢?至少梦里,她的尾巴是漂亮的。
她静静地等着。她厌倦了这个“可爱的”星球。她不是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而是放不下卡纳。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抽打在卡纳的脸上,冰冷刺骨。他走出政府笔试中心的大门时,双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塞满了那些复杂的法案条文、冗长的历史数据和逻辑推理题。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能量的废弃电池,连抬手擦一把脸上雨水的力气都快没了。
考试的题目比他想象的更难,有些知识点明明背得滚瓜烂熟,到了考场上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线,那个通往银环区的窄门,似乎比蜂巢区最深的矿坑还要遥远。
“嘿!卡纳!”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卡纳脚步一顿,不情愿地回过头。是同考场的一个考生,名叫费奇,纯血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合成纤维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的雨天,也显得体面光鲜。卡纳在备考资料室见过他几次,总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偶尔还会轻蔑地扫过卡纳那些边角卷起、写满批注的旧资料。
“有事吗?”卡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只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有阿拉娜在的407号房。
费奇几步追上来,故意撞了一下卡纳的肩膀,卡纳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在泥泞的路面上。“没什么,就是看你垂头丧气的,怎么,考砸了?”费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也是,像你们这种……嗯,背景比较特殊的,能来参加考试就不错了,还真指望能考上?”
卡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费奇指的是什么。在温斯顿星,像他这样父母曾在辐射区工作过的家庭,孩子或多或少都会被贴上“潜在基因缺陷者”的标签,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明显的“返祖”特征。而阿拉娜……想到阿拉娜,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与你无关。”卡纳低声说,不想跟他纠缠。
“哟,还挺横?”费奇不依不饶,挡在卡纳面前,“我可听说了,你那个未婚妻,就是那个……长尾巴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啧啧,真是难以想象,每天对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是什么感觉。你们这种‘返祖’血种,果然只配和‘返祖’混种在一起。”
“你说什么?”卡纳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怒火,像两簇被点燃的枯草。
“我说错了吗?”费奇后退一步,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更加得意,“一条拖着地的尾巴,多恶心啊!那是进化的倒退!是基因污染的证明!也就你们这种底层的‘蜂巢虫’,才会把那种东西当成宝贝。”他模仿着尾巴拖地的样子,发出“嘶嘶”的怪声,“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敢带着她到处走?不嫌丢人吗?”
“闭嘴!”卡纳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阿拉娜是他的逆鳞,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歧视和嘲讽,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阿拉娜,侮辱她那条在他看来比天使羽翼还要美丽的尾巴。
“怎么?我说中你的痛处了?”费奇嗤笑一声,“一个‘返祖’的未婚妻,就算你侥幸考上了,政审也绝对过不了!谁会允许一个基因有问题的人的配偶进入银环区?别做梦了!你和你的长尾巴怪物,就该一辈子烂在这蜂巢区!”
“我让你闭嘴!!”
卡纳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了上去。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费奇那张带着嘲讽笑容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费奇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鼻血瞬间流了出来。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卡纳真的敢动手。
“你敢打我?!”费奇反应过来,也怒吼着扑了上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雨水混着泥泞,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污浊。他们在湿滑的街道上翻滚、撕打,拳头、手肘、膝盖都成了武器。卡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教训这个侮辱阿拉娜的混蛋!他的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但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却惊人。他不在乎费奇打在他脸上、身上的拳头有多疼,他只知道,他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费奇显然也被打急了,他仗着自己体格稍壮,死死按住卡纳,拳头雨点般落在卡纳的头上和背上。“你这个疯子!为了一个‘返祖’怪物值得吗?!”
“她不是怪物!”卡纳嘶吼着,用尽全力翻身将费奇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你这种只知道用基因来衡量人的垃圾,根本不配提到她的名字!”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避雨的路人,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低声议论,却没有人上前拉架。在蜂巢区,这样的冲突太常见了,为了一块营养块,为了一句口角,都可能爆发一场恶斗。
卡纳的眼眶被打肿了,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发泄的快意和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打赢了这场架又能怎样?费奇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那是他最害怕的现实——就算他过了笔试,阿拉娜的尾巴,也可能成为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逻机器人的“滴滴”声。费奇脸色一变,用力推开卡纳,狼狈地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和泥污,恶狠狠地瞪了卡纳一眼:“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趁着雨幕和人群的掩护,仓皇地跑掉了。
卡纳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混着血水和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滴进浑浊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巡逻机器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和泥泞,踉跄着向407号房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被抓住,他还要回家,阿拉娜还在等他。
卡纳的手在门锁上摸索了很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407号房的——这扇掉漆的金属门,是他在温斯顿星唯一的坐标。
“咔嗒”一声,锁开了。门轴发出生锈的吱呀声,混着雨声灌进房间。
阿拉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尾巴不自觉地绷紧,尾尖微微颤抖。她看清门口那个身影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卡纳站在门框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湿透的蓝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袖口卷着的地方沾着泥和暗红的血渍。他的左眼眶肿得老高,嘴角破了,血痂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磨得发白的靴底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光的琥珀色眼睛,只露出一点疲惫的青黑。
“卡纳……”阿拉娜的声音发颤,她几乎是跑过去的,尾巴在身后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水渍。
卡纳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直直朝她倒过来。阿拉娜连忙伸手接住他,手臂被撞得一沉,鼻尖瞬间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你怎么了?”她扶住他的胳膊,手指触到他湿透的衬衫,冰凉刺骨。
卡纳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像只受伤的小兽。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带着哭腔,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阿拉娜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气的,是委屈的。
她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拿床头那块旧毛巾。数据板的微光里,她看见他手背上还有几道抓痕,指关节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打过架。
“谁打的你?”她蹲下来,用毛巾轻轻擦他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动作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
卡纳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颤着。“一个混蛋。”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说……说你是怪物。”
阿拉娜的手顿了顿。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话,从九岁那年第一次被指着尾巴喊“混种”开始,那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久了就麻木了。可此刻听卡纳说出来,她却觉得心脏像被针扎穿了,疼得厉害。
她没再问,只是把毛巾叠好,按在他流血的嘴角。“疼吗?”
卡纳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她的骨头里。“阿拉娜,我没考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她心上,“题目太难了……我好多题都没答上来。那个窄门,我还是够不着。”
阿拉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昨天早上他塞给她半块营养块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考场有免费营养糊”时眼里的躲闪。她知道他为了这场考试付出了多少——那些被翻烂的旧资料,深夜数据板的微光,还有他日渐消瘦的脸颊。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肿起来的眼眶。“没关系。”她的声音很柔,像小时候他安慰她那样,“考不上就考不上,我们……我们还在这儿。”
卡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可我答应过你,要让你去银环区,要让你光明正大地展开尾巴……”他哽咽着,“我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就是个废物……”
“不许说自己是废物。”阿拉娜打断他,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你已经很努力了,卡纳。比这里所有人都努力。”她想起九岁那年,他蹲在她面前,说她的尾巴像会动的丝绸;想起他用捡来的金属片给她的尾巴做装饰,说要让它成为最漂亮的尾巴。
她站起身,走到床底,拖出那个歪掉的旧纸箱。里面除了加热贴包装,还有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根磨得光滑的金属条,上面还缠着褪色的彩色线——那是卡纳小时候给她做的尾巴装饰。
“你看。”她把金属条递到他面前,“你早就让它变漂亮了。”
卡纳抬起头,看着那些旧装饰,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拉娜重新蹲下来,解开缠在腰上的尾巴。深褐色的毛发虽然纠结,却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把尾巴搭在卡纳的膝盖上,像小时候他碰她尾尖那样,用尾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看,它不脏,也不可恶。”她轻声说,“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一样。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它漂亮就够了。”
卡纳怔怔地看着她的尾巴,又看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他小时候藏起来的糖块,甜得能化掉心里的苦。他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尾巴上的毛,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嗯。”他哽咽着点头,“很漂亮。比所有蝴蝶结都漂亮。”
阿拉娜笑了,眼角却湿了。她凑近他,轻轻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弄湿了她的衣服,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用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梳着他湿透的头发,尾巴则一圈圈缠上他的腰,像小时候妈妈抱她那样,紧紧地,暖暖地。
“没事了。”她在他耳边低语,“回来了。”
卡纳把脸埋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和加热贴的余温,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户,数据板的光微弱地亮着,桌上的半块营养块依旧硬得像石头。但此刻,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却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考试结果如何,不知道还要在蜂巢区挣扎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有阿拉娜在,有她的尾巴圈着他,有她的声音说“回家了”,他就还能撑下去。
雨还在下,但怀里的温度,足以抵御整个星球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