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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墓碑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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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宇宙真相——一

瓦西里将军在边境巡视。E国的寒风刮得他脸生疼。他现在正处于E国与FL国边境线上的EHCA大厦。

“哦!将军!”那个会说俄语的M国上校找上了他,“没想到我们除了在会议室里碰面,还能在这里撞见。”

“您也是来边境巡视的?”瓦西里问他。

“对!当然!”上校说着,“您以前在军队里是将军,我以前是上校。但我们在这里什么也不是。”他又掏出了一包烟,“要抽烟么?”

“不了,谢谢。我戒了。”瓦西里谢绝了,他确实不想再碰那玩意。

“哦!真是可怜!”上校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根,“对大兵来说,烟和威士忌都是生命的天使。对了!您是E国人,只喝伏特加。”

远处的炮弹爆炸,在荒野中看,如同一朵绚丽的生命之花。

“哦!陆战部的新家伙!”上校喊着,“等外星人来了,我就用这家伙把他们炸了!”

瓦西里看着这华丽的战争艺术品,它是那么美。

“你叫什么?”瓦西里问上校,但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联合演习。

“我难道没跟你说吗?道格拉斯·布罗迪。”上校靠着栏杆,手中的烟早灭了。

“瓦西里·彼得洛夫。”瓦西里出于礼貌,把军帽摘下。但寒冷迫使他又戴上军帽。

说是演习,其实更像是玩。士兵们病恹恹地跑——应该是走——着,坦克开得极慢,可能连一只兔子也追不上。

“瞧瞧!瞧瞧!”道格拉斯点燃了另一支烟,“这像什么话?要是在M国,我定会跑上去踢他们的屁股!”他用烟指了指那辆坦克,“‘祖国母亲’,最快时速可达68千米,现在呢?所以,我并不看好这次战争。我们什么也没有,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想想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候的人要是有了现在的科技,早他妈征服太阳系了!”

“说的是啊!布罗迪上校。”瓦西里附和着,“我跟您抱有同样的看法。人类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虽然华国、M国志气很高,但全世界不单单只有这两个国家啊!”

此时,一个胖乎乎的E国上尉在雪地上摔倒了,其余的官兵放声大笑,丝毫不顾及正在进行演习。

“那个摔倒的,叫尼古拉·叶甫根尼耶夫。”瓦西里说着,“还有上校,您的烟又灭了。”

“哦!这鬼天气!”道格拉斯把烟狠狠地丢在雪地中。

演习结束后,士兵们回到了大厦的公共休息室中。

休息室以及走廊都是极其夸张的“简陋”,用士兵的话说:“这还没有我家乡的公共厕所好!”毕竟人力资源部部长瓦西里是个机会主义者,而机会主义者不需要豪华。

尼古拉·叶甫根尼耶夫坐在仅有的长凳上,幸好他个子还算高,要不然那肥胖的身材会让他显得像棕熊一般丑陋。这也导致士兵们都叫他“北极熊”。

“AI算过了,上尉。”那个叫列夫·沃罗宁的士兵递给了他一瓶水,“外星人到达地球差不多还有十年,您不必紧张。这十年您可以自由发挥,然后到了末日在安乐死。”他显然毫不忌讳‘死亡’这个单词,把音发得很重。

尼古拉是博士学位,参军之后,肩上就扛了星星。他有上尉这一职位却没有上尉的气势。肥胖的身躯常常因为紧张而不正常地抽搐。

休息室里的氛围相对来说还是很轻松的。官兵们大胆预言,聊起了‘末日降临’时的情形。最后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喀秋莎》。

“我们底下的士兵都在说,要买一个休眠舱,一直睡到十年之后,和外星人做个了断。”特别盟大会上,部长西奥多·拉塞尔说着,英式英语显得他说起话来不卑不亢。

“这不是很好吗?”尼古拉听完翻译,反问道。

“不!这恰恰表现了士兵们消极的态度。”西奥多用食指点点桌子,“我们要杜绝这种消极的思想。”

“我没有看到任何您所谓的‘消极’。”来自华国的吕音持有反对的观点,“我刚刚路过休息室,还能清楚地听见《喀秋莎》的歌词:‘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他们放声大笑,没有对即将而来的战争产生抵触和恐惧。”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足够乐观,吕!”西奥多止住了吕音,“这是因为他们已经自暴自弃了。他们的看法并不是‘反正都会死的,我要积极备战!’,而是‘反正都会死的,回家洗洗睡得了!’。”

特别盟大一直到了深夜才结束,会议的结果无非“杜绝任何消极态度”。

大厦里很静,只有无人打字机发出的嗡嗡声。宿舍在走廊的尽头,如果要去,必须穿过黑暗。

吕音静静地走着,皮鞋发出的触地声格外刺耳。他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定的九点熄灯,他已经摔了无数次跤。

他听到了两双皮鞋相互交织的触地声,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呢?

这很有可能是另一个部长,于是吕音停下来等他。可自己的皮鞋触地声停止了,另一个也停止了。

很明显,那人在跟踪自己。

他警觉地抽出腰间的手枪,冰冷的枪口指向黑暗。他大喝一声:“谁?!”见没人回答,又大喝一声。但依旧没人回答。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来者绝非善茬。

……

第二天,尼古拉是第一个醒来的,他的肚子也比一般人都饿得早。当他走到走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终身难忘。

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头部中枪,周围有黄色的警戒线围着。血液已经凝固,在地板上如同绽放的牡丹花。而那具尸体,正是防空部的吕音。部长的秘书朱丽安娜·戈德温走来,对他说:“昨天死的,头部中弹。凶手已经锁定为列夫·沃罗宁。”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发出巨响。他的视网膜上仿佛出现了这几个字,每一笔都是那么的清楚。

“他现在在哪?”尼古拉问。

“您说沃罗宁?他在审讯室,疯疯癫癫。”朱丽安娜回答,“对了,部长叫您去审讯室。”

“谢谢!”

审讯室里的消毒水味无比刺鼻。列夫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哆哆嗦嗦地说着疯话。

“来了。”西奥多回头看了看推门进来的尼古拉,“这是你的朋友?”

“是的,部长。”尼古拉点了点头。朱丽安娜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跟他说说话。”西奥多把话筒拿来,双手抱胸,眼神冰冷,随后出了审讯室。

一根烟的功夫,朱丽安娜拿着记录纸出来,记录纸上写着:

尼古拉:列夫,是我。

列夫:尼古拉,尼古拉。我看到造物主了。他昨天以一种意识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造物主说,他厌倦了两种虫子的战争,他想停止战争。他让我停止战争,让我杀了这些部长,他自己会跟温斯顿文明谈的。

尼古拉:温斯顿文明,你指的是那些外星人?

列夫:是的。他们将会在明年谢肉节来到太阳系,彼时,他们的太空舰数量将会达到惊人的两百艘。他们的目的是殖民地球。

尼古拉(显然没认真听):我还是很好奇你所说的造物主。

列夫:不不不!你不能再亵渎造物主了!

尼古拉:所以你的精神失常就是因为这些?

列夫:我现在是地球上清醒的人之一。我知道,地球只不过是一段和温斯顿星极为相似的代码,造物主疲倦了,不想再重新创作新的代码,于是复制了一段代码,再加以修饰,最后成了地球。而他则非常关注这两个文明,想看看那个文明技高一筹。

尼古拉:没有什么造物主,地球和宇宙也是有起源的。

列夫:不!整个宇宙就相当于一台巨大的电脑,造物主除了这台电脑,还有其他更多的电脑。而地球就是这台电脑里的代码!你们都是一群无知的人,没有看见宇宙的本质。

尼古拉:那宇宙大爆炸呢?

列夫:造物主没说。

尼古拉:列夫,我必须带你去看精神医院。说不定你所说的造物主只是你的第二人格,列夫!你是精神分裂者!

列夫:愚昧的凡人!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几乎是在西奥多看完记录纸那一刻,尼古拉出来了。

“您没事吧?尼古拉上尉。”朱丽安娜看到尼古拉满头都是汗,肥胖的脸不停地抽搐。

“没事。”尼古拉心虚地瞥了一眼西奥多,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一晃而过,吕音的死被时间掩埋了,新的防空部部长已经上任,是个RB国人,叫鸟居信二。列夫被送往精神医院,医生初步诊断,宣布列夫确实是精神分裂。而尼古拉和列夫的对话被各个国家的地球人类共同联盟得知。

“明年俄历谢肉节,外星人就来了。”谢明瑞拿着报纸,指给其他官兵看。

“谢肉节是哪天啊?”

“不是说十年后才来吗?”

“啊!我不想死啊!”

事实证明,表面的积极只是“装的”。

“特别盟大开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唯一可行的只有A计划、B计划和Z计划。”陈依晓依旧打着字,冷静得仿佛她就是外星人,“A计划,在月球和火星建立殖民基地,制造多个文明的假象,以此欺骗外星人。B计划,距离三十光年外有个宜居行星——CA34。等外星人来了,发给他们CA34的坐标,让他们殖民那里去。Z计划,暂时还没有透露。此外,我从昨日的特别盟大得知,我们所说的这些外星人,叫温斯顿文明,母星距地球四十光年,他们是通过虫洞过来的。最近虫洞频繁出现,木星旁边又有一个。Z计划据我推测,跟木星旁的这个虫洞有一定关联。”

“温斯顿……挺拗口……”谢明瑞吐槽着,“能不能换个好听一点的名字?这样我们死的也就更加……呃……体面一些。”

“李懿,我们的胜率是多少?”司马娴不自信地问。

“2%”李懿耸了耸肩,“不会再上升了。”

“没关系的!”司马娴试着鼓舞士气,“我们有……五十分之一的胜率!不是不可能!墨菲定律听过吗?只要外星人怕我们会胜利,我们就有可能胜利。”

“怎么可能?!”

“墨菲定律不是这样吧?!”

“下去!我更害怕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战争!”司马娴站在椅子上,此刻的她显得很高大,“而我们祖先打了不少不对称战争!赤壁之战、官渡之战……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赤壁之战是因为曹军晕船,官渡之战是因为许攸跳槽。”陈依晓冷冷地补充,“温斯顿人既不‘晕船’,也不可能跳槽。”

休息室里充斥着绝望,这种氛围一直到晚上也没有消散。

司马娴刚想推开宿舍的门,谢明瑞就冲了上来,挡住了她。

“E国的EHCA,防空部部长吕音被杀。凶手,陆战部部员,列夫·沃罗宁。报纸上说(他从口袋里掏出被揉成团的报纸),他在审讯室里不停说着疯话,什么造物主、宇宙是一台电脑等等,我……”

“我可能到死都搞不清你来告诉我这点消息而不躺床上等死的原因是什么。”司马娴手撑着脑袋,“进来聊吧!”

司马娴的宿舍一尘不染,即使是在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它依旧展现出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朝气与活力。

谢明瑞坐到椅子上,没有了往日的调皮,严肃得让司马娴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要烟还是水?”

司马娴只能想到这两件东西。

“不了。那玩意儿容易上瘾。”

谢明瑞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盯着司马娴宿舍墙上那张泛黄的世界地图,地图边角被胶带粘了又粘,像块打了补丁的旧布。“七天前,”他声音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吕音出事那晚,我也听到了。”

司马娴刚端起水杯的手顿在半空,热水在玻璃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到她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听到什么?”

“不是耳朵听到的。”谢明瑞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连日没睡的红,“是直接钻到脑子里的——像有人拿根冰锥,把话凿进你头骨里。”他学着列夫在审讯记录里说的语气,一字一顿,“‘两种虫子打了这么久,我看腻了。’”

司马娴的水杯“咚”地磕在桌角,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水渍。“谢明瑞,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明瑞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揉得更皱的报纸,指着社会版角落那行小字——“列夫·沃罗宁精神鉴定结果:复合型精神分裂,伴有妄想症状”。“你觉得我跟他一样,吓疯了,对不对?”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造物主’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造物主’,他是这么叫的,说我们地球和那个温斯顿星,就是他电脑里两段复制粘贴的代码。”

他忽然抓住司马娴的手腕,她的皮肤在他掌心凉得像冰。“他还说,温斯顿人不是十年后到,是明年谢肉节。俄历谢肉节,就是大斋节前最后一周,二月底。他们的舰队两百艘,从木星旁边那个新虫洞钻出来——这些事,列夫在审讯室里说了,报纸上登了,可你想想,列夫只是个陆战部的小兵,我只是防空部不张,不是太空部部长,我们怎么会知道虫洞在木星旁边?怎么会知道舰队两百艘?”

司马娴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三天前特别盟大的内部简报,那份标着“绝密”的文件里,确实写着“木星轨道新发现虫洞,温斯顿文明舰队规模预估200艘”,除了部长级别的人,普通官兵根本接触不到。

“还有‘两种虫子’。”谢明瑞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造物主说,他本来想看看哪段代码更厉害,结果我们跟温斯顿人一样,打打杀杀,没点新鲜的。他烦了,想按‘暂停键’。”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像块石头,“他让列夫‘清理掉碍事的部长’,说那些人整天开会,除了喊‘杜绝消极’什么都不会,只会耽误他‘跟温斯顿文明谈判’。”

宿舍里的空气像冻住了。窗外的风卷着雪粒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谁在用指甲刮墙。司马娴看着谢明瑞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窥见了世界真相,却发现真相是个笑话的绝望。

“我以为是做梦。”谢明瑞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扯着,“第一天醒来,我跟自己说,是演习太累,出现幻觉了。可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他说‘列夫做得不够’。他说‘你也是清醒的,该你做点什么了’。”

“做什么?”司马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知道。”谢明瑞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没说具体的。就像……就像在等我自己悟。可我不敢!列夫杀了吕部长,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了!我要是也做了什么,下场不就跟他一样?”他忽然抓住司马娴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生疼,“司马娴,我没疯!我真的听到了!跟列夫说的一模一样!连那个声音的调子都一样——冷冰冰的,像机器在说话,没有一点感情!”

司马娴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休息室里那些唱歌的士兵。他们笑着,闹着,说要“休眠到末日”,原来不是自暴自弃,是真的知道——知道这场仗根本打不赢,知道他们不过是代码里的虫子,连死亡都是设定好的结局。

她想起列夫在审讯室里喊的“愚昧的凡人”,想起询问者尼古拉,想起特别盟大里E国总部西奥多部长说的“消极态度”。原来他们都错了,士兵们不是消极,是清醒得太早,早到只能用玩笑掩盖恐惧。

“别告诉任何人。”司马娴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坚定,“至少现在不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联盟大厦的轮廓在雪雾里模糊不清,像个摇摇欲坠的积木城堡。“如果列夫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是外星人,是……”她顿了顿,说出那个让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词,“‘造物主’。”

谢明瑞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摊水渍。水渍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像个扭曲的太阳。

“他让你做什么,你暂时别做。”司马娴转过身,目光落在谢明瑞惨白的脸上,“我们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想‘暂停战争’,还是……”她没说下去,但谢明瑞懂了。

如果地球是代码,那“造物主”随时可以按“删除键”。

窗外的风还在刮,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眼睛在外面窥探。谢明瑞忽然想起列夫在审讯记录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整个宇宙就相当于一台巨大的电脑,造物主除了这台电脑,还有其他更多的电脑”。

原来他们连被“关注”的资格,都只是暂时的。

司马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被揉皱的报纸,慢慢抚平。报纸上列夫的照片模糊不清,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在说:看,我没骗你。

“明天开始,我们留意所有关于虫洞和温斯顿文明的消息。”她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还有,谢明瑞,”她看着他,“从现在起,你听到的任何‘意识’,第一时间告诉我。”

谢明瑞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某个未知的期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许真的有双眼睛,正透过代码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两个“清醒的虫子”。

【2049年,犯人列夫第二次审讯】

尼古拉:请进一步扩展你所说的造物主。

列夫:没什么可说的了。

瓦西里:你不愿说吗?还是真的没有什么可说得了?

列夫:我不愿说。

尼古拉:列夫,看在我们是发小的份上,告诉我们实情吧!

列夫:造物主一再强调,不能在泄露任何有关他的秘密。

瓦西里:你所说的造物主在你的脑海中是一种什么形态?

列夫:没有实体,是一段声音,一段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瓦西里:请你具体说说。

列夫:就像有人把这些字刻在你的骨头上。

尼古拉:刻在骨头上……

瓦西里:列夫,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审讯。请用科学的、我们能理解的方式描述。这种比喻对我们了解情况没有任何帮助。

列夫:科学?你们所谓的科学,在造物主面前,不过是他编写代码时随手设定的几条规则罢了。就像游戏里的物理引擎,对玩家来说是天经地义,对开发者而言,只是一行可修改的参数。

瓦西里:够了!我们不是来听你宣扬这些异端邪说的!你杀害了吕音部长,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动机!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或者,这仅仅是你精神分裂发作时的冲动行为?

列夫:动机?你们理解的动机太狭隘了。我只是……执行了一个‘清理’指令。就像你们清理电脑里的垃圾文件,为了让系统运行得更‘顺畅’。

尼古拉:清理指令?谁的指令?造物主?他让你清理吕音,是因为吕音阻碍了他?阻碍了他什么?

列夫: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清理’的就可能是我了。你们不会想知道惹怒造物主的后果。他不喜欢噪音,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管理者’发出的噪音。

与此同时,在华国联盟大厦某个不起眼的休息室角落,谢明瑞正紧张地向司马娴汇报。“……所以,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和打听,Z计划的核心确实与木星虫洞有关。具体内容高度机密,但我从一个负责物资调配的朋友那里套到了一些信息,他们最近在秘密运送一种特殊的‘锚定装置’到木卫二基地。”

司马娴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锚定装置?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不清楚,”谢明瑞摇摇头,“听说是用来稳定空间结构的。但木星旁边的虫洞本身就极不稳定,如果Z计划是想利用它,用锚定装置来稳定似乎说得通。但他们想怎么利用?是想关闭它,还是……”

“还是想通过它做些什么。”司马娴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如果列夫说的是真的,温斯顿人会通过这个虫洞过来。那Z计划……会不会是想主动与他们接触,或者……”她不敢想下去。

“或者是什么?”谢明瑞追问。

“或者,是想把地球的‘坐标’通过虫洞发送给其他地方?但这有什么意义?”司马娴揉了揉太阳穴,“不对,列夫说过,造物主有很多‘电脑’,地球只是其中一台里的代码。如果Z计划与虫洞有关,会不会……与其他‘电脑’有关?”

谢明瑞打了个寒颤:“你是说,造物主想把我们‘转移’?或者……彻底‘格式化’?”

“我不知道,”司马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Z计划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们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多关于Z计划的情报。”

就在这时,谢明瑞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抱着头,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怎么了?谢明瑞?”司马娴紧张地问。

“他……他又来了……”谢明瑞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恐惧,“那个声音……”

司马娴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他说了什么?”

谢明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断断续续地说:“他说……锚定装置……是‘引信’……用来……引爆……整个‘服务器’……”

“引爆服务器?什么意思?引爆地球?引爆这个宇宙?”司马娴的声音也变了调。

谢明瑞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还说……‘两种虫子都让我失望了……是时候……换个新游戏了……’”

休息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两人心中的寒意。如果造物主真的厌倦了,那么人类所有的抵抗计划,A计划、B计划、Z计划,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虫子在临死前徒劳的挣扎。而那个Z计划,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自己走向毁灭的导火索。

谢明瑞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司马娴看到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合,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那声音直接钻进两人的脑子里,冰冷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金属,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性的尾音,像风吹过锈蚀的铃铛。

“虫洞。”

那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每个字都带着重锤般的质感,却又轻得像叹息。谢明瑞的喉咙上下滚动,像是在替这声音传递信息:“你们叫它虫洞。对我而言,它是花园,也是服务器。”

司马娴感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这声音,仿佛它就贴在耳膜上,却又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她。

“花园需要土壤,需要养分,需要修剪。”那声音继续着,语调没有起伏,却莫名让人想起温室里的园丁谈论花草,“我在不同的‘服务器’里播撒代码——有的长成温斯顿星那样的藤蔓,有的长成地球这样的灌木。我看着它们发芽,缠绕,争夺阳光。这很有趣,像看两株长势凶猛的植物打架,看谁能先爬满整个花架。”

谢明瑞的手指开始抽搐,额头上渗出冷汗。司马娴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保持清醒,却感到那股意识正顺着谢明瑞的身体,缓慢地渗透进自己的脑海。

“但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对劣质展品的嫌弃,“藤蔓只会用尖刺捅穿对方的根,灌木只会用毒液腐蚀对方的叶。打了几个月,花架还是那个花架,泥土还是那些泥土。你们甚至没发现,花架的横梁早就被你们的‘战争’蛀空了——你们管那叫‘资源枯竭’‘生态崩溃’,对我来说,不过是代码运行时溢出的错误报告。”

“所以你要引爆它?”司马娴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谢明瑞,还是在问那个意识。

“清理。”那声音回答得干脆,“花园里的植物生了病,长了虫,园丁会怎么做?拔掉,烧掉,重新翻土。虫洞就是我的翻土机。它连接着‘服务器’的核心代码库,引爆它,所有运行中的错误代码会被强制清除——包括你们,包括温斯顿星,包括这个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的星系。”

“那锚定装置……”司马娴的声音发颤,“Z计划的锚定装置,是你让他们造的?”

“他们?”那声音嗤笑一声,轻得像冰碴碎裂,“那些‘管理者’?他们以为自己在‘稳定空间结构’,在‘对抗外星人’。其实不过是我在他们的意识里塞了几行‘任务代码’。就像逗蚂蚁,在它们面前画条线,它们就会沿着线爬,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锚定装置不是稳定器,是引信——用来触发虫洞的‘格式化’程序。”

谢明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司马娴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绝望——原来人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计划,都只是造物主手里的提线木偶。

“花园需要新的种子。”那声音继续着,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日程,“清理完这片烂摊子,我会在另一个‘服务器’里种下新的代码。也许是硅基的,也许是能量态的。希望它们能聪明点,别再只会互相啃食。”

“等等!”司马娴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你既然能创造,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帮你们?”那声音打断她,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园丁会帮生病的植物打架吗?不会。园丁只会看着它枯萎,然后换一株新的。你们只是代码,是花园里的植物,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我的‘同类’。”

谢明瑞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那股冰冷的意识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司马娴扶着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列夫说的“宇宙是一台电脑”,想起谢明瑞听到的“两种虫子”,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在对抗外星人,而是在对抗一个视他们为杂草的园丁。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墓碑。司马娴看着谢明瑞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了Z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抵抗,不是接触,是自杀式的引信。而他们,这两个“清醒的虫子”,正站在引信即将点燃的地方。

“我们必须阻止锚定装置。”司马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她按下‘删除键’之前。”

谢明瑞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看着司马娴,缓缓点头。

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那个冰冷的女性意识正“注视”着这一切,像看着两株突然试图爬出花盆的野草。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电流一样划过虚空。

“有意思。”她想,“也许在烧掉花园前,还能多看一场‘反抗’的戏码。”

而虫洞深处,那团扭曲的时空结构正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某个即将到来的毁灭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