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塔之二
硝烟在楼宇间缓缓沉降,夕阳将残垣断壁染成一片血红色。肖靠在断裂的墙角,粗重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那是刚才被能量束擦过留下的灼伤。他看着眼前仅存的五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和难以掩饰的绝望。
“清点弹药,检查伤势,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安全区。”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知道,现在任何犹豫和软弱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伊戈尔默默检查着重机枪,弹链已经所剩无几,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盖瑞则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擦伤,他的狙击步枪静静躺在身边,如同他本人一样沉默而致命。罗杰斯蜷缩在一旁,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帕特森扶着伊莎贝拉,她的腿在刚才的爆炸中被碎石划伤,行走有些困难,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水……谁还有水?”罗杰斯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水壶在之前的激战中大多遗失或耗尽了。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几乎空了的水壶,倒出最后几滴水,递给了伊莎贝拉。“你受伤了,先喝。”
伊莎贝拉接过水壶,感激地看了肖一眼,但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将水壶递给了罗杰斯。“我不渴,你喝吧。”
罗杰斯如获至宝,接过水壶一饮而尽,然后又将空水壶扔在地上,眼神中再次充满了绝望。“我们走不到安全区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住口!”肖厉声喝道,“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要前进!现在,帕特森,你扶着伊莎贝拉,走在中间。盖瑞,你在前面开路,注意观察制高点。伊戈尔,你殿后,机枪时刻准备着。罗杰斯,你……跟紧我!”
队伍重新组合,朝着安全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废墟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吞噬着仅存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肖……”帕特森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根据地图,前面应该有一条主干道。”
肖停下脚步,拿出磨损严重的地图,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没错,就是这个方向。主干道可能已经被炸毁了,我们需要绕过去。”
“绕过去?那要多花多少时间?”罗杰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我们只剩下不到五小时了!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安全区在哪里?”
“罗杰斯!”肖的眼神变得冰冷,“我是指挥官,我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再扰乱军心,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罗杰斯被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眼神中的怀疑和恐惧却更加明显。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同时也在悄悄打量着身边的同伴。刚才的陷阱如同一个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为什么温斯顿的伏兵会知道我们要从那里进入?”伊戈尔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的计划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眼神中开始出现怀疑和猜忌。
“你什么意思?”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伊戈尔。
“没什么意思。”伊戈尔避开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内鬼?”罗杰斯失声喊道,惊恐地看着其他人,仿佛每个人都可能是背叛者。
“别胡说!”帕特森皱眉道,“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可能有内鬼?”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伏兵?”伊戈尔毫不退让地盯着帕特森,“你和伊莎贝拉负责爆破入口,是你们暴露了目标吗?”
“你胡说!”伊莎贝拉激动地反驳,“我们一直很小心!是你机枪压制不到位,才让他们发现了我们!”
“够了!”肖怒吼一声,制止了争吵,“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才能活下去!”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队伍再次前进,但彼此间的距离明显拉开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提防着身边的人。盖瑞走在最前面,脚步加快,似乎想远离这个充满猜忌的队伍。罗杰斯则紧紧跟在肖的身后,眼神惶恐地扫视着其他人。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肖停下来,查看地图。
“从左边走,应该能节省一些时间。”肖说道。
“左边?”帕特森皱起眉头,“那边看起来更危险,废墟更多,视野不好,容易设埋伏。我觉得应该走右边,虽然远一点,但相对安全。”
“我们没有时间了!”肖坚持道,“必须走左边!”
“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们带入陷阱?”罗杰斯突然尖叫起来,“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着到达安全区!你是内鬼!”
“你疯了!”肖怒视着罗杰斯,“再敢胡言乱语,我毙了你!”
“你不敢!”罗杰斯反而更加激动,“因为我说中了!你就是内鬼!”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左侧的废墟中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袭来!
“卧倒!”肖大喊一声,迅速扑倒在地。
盖瑞反应最快,立刻找到一处掩体,架起狙击步枪,开始搜索目标。伊戈尔也迅速架设好重机枪,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还击。
“果然有埋伏!”帕特森一边躲避子弹,一边对肖喊道,“我就说走左边有问题!”
肖的脸色铁青,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怀疑已经变成了现实,尽管他并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盖瑞!找到敌人位置了吗?”肖大喊。
“在前方三百米的废墟堆里!至少有三个火力点!”盖瑞冷静地回答,同时扣动扳机,远处一个火力点应声哑火。
伊戈尔的重机枪也开始咆哮,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我们必须冲过去!”肖对众人喊道,“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进入对面的大楼!”
“开阔地?那不是送死吗?”罗杰斯惊恐地喊道。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肖吼道,“帕特森,伊莎贝拉,跟我冲!伊戈尔,火力掩护!盖瑞,干掉右侧的机枪手!”
“明白!”盖瑞应道,又是一声枪响,右侧的火力点也沉默了。
“冲!”肖率先冲出掩体,朝着对面的大楼冲去。帕特森扶着伊莎贝拉紧随其后。罗杰斯犹豫了一下,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不时有碎石被子弹击中,飞溅开来。伊莎贝拉的腿伤让她行动迟缓,帕特森几乎是拖着她前进。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大楼时,伊戈尔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肖回头一看,只见伊戈尔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弹孔。他的重机枪也掉落在一旁。
“伊戈尔!”肖目眦欲裂。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大楼。
进入大楼后,他们暂时安全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个人都大口喘着气。
“伊戈尔……牺牲了……”帕特森的声音带着颤抖。
队伍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
罗杰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突然,他猛地指向伊莎贝拉,歇斯底里地喊道:“是她!一定是她!刚才就是她最慢,差点害死我们!她就是内鬼!”
伊莎贝拉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是我!我没有!”
“就是你!”罗杰斯越说越激动,“你是女人,你最可能被温斯顿收买!”
“够了!罗杰斯!”肖怒不可遏,一把将罗杰斯按在墙上,“你再敢污蔑伊莎贝拉,我现在就毙了你!”
罗杰斯被肖的气势吓住了,不敢再说话,但眼神中的怀疑却更加浓烈。
帕特森看着肖,眼神复杂:“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不到五小时了,但我们不仅损失惨重,还失去了方向,甚至……互相猜忌。”
肖松开罗杰斯,疲惫地靠在墙上。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伤痕累累、充满猜忌的同伴,心中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他知道,信任一旦瓦解,比任何敌人都更加可怕。他们距离安全区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仿佛比登天还难。
“我们……继续前进。”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下去。”
然而,他的话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鼓舞人心。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戒备。队伍再次出发,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仿佛在为他们敲响丧钟。信任的裂痕已经出现,而这裂痕,正在将他们一步步推向毁灭的深渊。
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伊莎贝拉,你腿伤较轻,熟悉温斯顿步兵的装备。你穿上那件缴获的防弹衣,去前面探探路,确认左侧通道是否安全。”
伊莎贝拉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的伤口。“我……”她看向帕特森,寻求支持。
帕特森皱眉道:“肖,她一个人太危险了。而且……她穿着温斯顿的防弹衣,万一我们这边……”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能都困在这里。伊莎贝拉,把你的步枪留下,只带一把手枪和匕首,动作要快,保持无线电静默,发现情况立刻返回。”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从地上捡起那件沾着绿色血液和尘土的温斯顿防弹衣,笨拙地穿在身上。冰冷的金属质感和刺鼻的腥臭味让她一阵恶心。她将自己的步枪递给帕特森,只留下一把USP手枪和腰间的匕首。
“小心。”帕特森低声道。
伊莎贝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大楼里死寂无声,只有众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罗杰斯神经质的喃喃自语。
“她不会回来了……她肯定是内鬼,跑了……”
“闭嘴!”肖低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伊莎贝拉已经离开快十分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肖猛地举起枪,对准声音来源。
帕特森、盖瑞和罗杰斯也立刻紧张起来,各自寻找掩护,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温斯顿防弹衣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似乎在观察什么。
“是温斯顿的人!”罗杰斯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等等!”肖试图辨认,但对方穿着敌人的服装,光线又昏暗,根本看不清面容。“别动!报上身份!”
那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罗杰斯已经扣动了扳机!他太害怕了,害怕再次落入陷阱,害怕那个“内鬼”引来更多的敌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开枪了。
“砰!”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身影的脖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防弹衣。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呜咽,缓缓地倒了下去。
“不——!”帕特森目眦欲裂,失声喊道。
肖也愣住了,他看清了那张倒下的脸——是伊莎贝拉!她手里还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显然是带回来的情报。
“你他妈干了什么?!”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到罗杰斯面前,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
“我……我以为……她穿着敌人的衣服……她没回答……”罗杰斯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我让你等等!我让你报身份!你他妈眼睛瞎了吗?!”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指节发白。
“肖!冷静点!”帕特森冲过来拉住肖的手臂,“杀了他也没用了……伊莎贝拉已经……”他的声音哽咽了。
盖瑞默默地走到伊莎贝拉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了她圆睁的双眼。他拿起那张染血的纸条,递给肖。
肖一把抢过纸条,上面用伊莎贝拉娟秀的字迹写着:“左侧通道安全,发现少量温斯顿步兵尸体,似有内讧。前方500米有通往主干道的缺口。”
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肖的心脏。伊莎贝拉成功完成了任务,带回了关键的情报,却被自己人当成敌人射杀。
“是你!都是你!你这个疯子!”肖再次将枪口对准罗杰斯,眼中充满了血丝。
“不是我!是你!是你让她穿敌人的衣服!是你把她派出去的!”罗杰斯歇斯底里地反驳,“你才是内鬼!你故意害死她的!”
“够了!”帕特森怒吼道,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了看地上伊莎贝拉冰冷的尸体,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我们现在就像一群蠢猪!自相残杀!温斯顿还没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自己就先完蛋了!”
盖瑞站起身,默默地捡起伊莎贝拉掉落在地上的手枪,塞到自己腰里。他看了肖一眼,又看了看罗杰斯,眼神冰冷,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肖的理智渐渐回笼,他松开了罗杰斯,颓然地靠在墙上。伊莎贝拉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裤脚,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看了看帕特森,帕特森眼神复杂地别过头去。他又看向盖瑞,盖瑞的目光如同狙击枪的瞄准镜,不带一丝感情。最后,他看向罗杰斯,罗杰斯蜷缩在地上,眼神惊恐而怨毒地回视着他。
信任,在刚才那声枪响中,彻底灰飞烟灭。
现在,他们只剩下四个人。肖、帕特森、盖瑞、罗杰斯。每个人的枪口,似乎都在无形中对准了身边的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四个互相猜忌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比这更浓烈的,绝望和不信任的气息。
肖捡起伊莎贝拉的尸体旁的那张地图,上面的安全区标记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就算他们现在能找到安全区,他们也已经不再是一个团队了。他们只是四个被困在地狱里的、互相提防的个体,在走向毁灭的道路上,步履蹒跚。
“我们……继续走。”肖的声音空洞,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没有人回应。
罗杰斯慢慢爬起来,远远地跟在最后面,眼神警惕地盯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帕特森走在中间,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匕首。
盖瑞依旧走在最前面,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与后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身后的同伴比前方的敌人更危险。
肖走在盖瑞后面,他的左手紧紧按着左臂的伤口,那里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倒下的地方,又看了看前面三个各怀心思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队伍再次前进,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一步,一步,像是走向坟墓的倒计时。他们不知道下一个倒下去的会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最后。猜忌的毒藤已经彻底缠绕住了他们的心脏,勒得他们喘不过气,也将他们引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安全区或许就在前方,但他们能否抵达,或者说,抵达时还能剩下几个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这座死亡之城。大楼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从破窗透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废弃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肖走在中间,左手依旧按着左臂的伤口,血似乎已经止住,但每一次牵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思绪混乱,伊莎贝拉倒下的那一刻不断在脑海中回放,罗杰斯惊恐的脸,帕特森绝望的眼神,盖瑞冰冷的表情……一切都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盖瑞依旧走在最前面,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他手中的狙击步枪随时准备着,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无论是来自温斯顿的士兵,还是身边的“同伴”。
帕特森跟在肖的后面,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匕首,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感到些许安全的东西。他时而看看前面的肖,时而看看后面的罗杰斯,眼神复杂而疲惫。他想起了伊莎贝拉,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笑容的女孩,她明明带回了重要的情报,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但他知道,现在愤怒毫无意义。
罗杰斯则远远地坠在最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步枪,枪身因为他的颤抖而微微晃动。他觉得前面的三个人都可能是内鬼,随时会给他一枪。尤其是肖,他肯定还在为伊莎贝拉的死记恨自己。
队伍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这里似乎是曾经的大堂,地面散落着各种杂物和碎裂的混凝土块。月光从头顶巨大的破洞中照射下来,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从这边走。”肖低声说道,指了指大厅另一侧一个相对狭窄的通道,那里看起来是通往大楼另一侧的捷径。
盖瑞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率先走了过去,脚步轻盈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肖紧随其后。
帕特森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得很小心,毕竟这里环境复杂,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扫过,注意着脚下的每一步。突然,他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帕特森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这个声音,这个触感,他太熟悉了!
“不……”他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喃。
肖和盖瑞听到声音,立刻回头。
“怎么了?”肖警惕地问道。
帕特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在一片不起眼的碎石和尘土中,一个小巧的、如同玩具般的东西被他的靴子踩住了一部分。那是一枚蝴蝶雷!一种小型反步兵地雷,设计精巧,威力不大,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是……是蝴蝶雷……”帕特森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踩中了……”
“什么?!”肖脸色剧变,“别动!千万不要动!”
盖瑞也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或敌人,但周围一片死寂。
“蝴蝶雷……”帕特森的眼神涣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荒诞的表情,“是我……是我自己埋的……”
“你说什么?”肖愕然。
“撤离前……为了阻挡温斯顿的追兵……我们在这里布过雷区……”帕特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我负责的……我记得这个位置……我明明标记了……怎么会……”他想起来了,混乱中,那份标记雷区位置的地图遗失了,他以为这些雷早就被敌人清理了,或者随着建筑的坍塌被掩埋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亲手踩中自己埋下的死亡陷阱。
罗杰斯远远地看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他……他又触发了陷阱!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想炸死我们所有人!”他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喊叫。
“闭嘴!罗杰斯!”肖低吼道,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帕特森身上。他快速思考着,蝴蝶雷的引信一旦被触发,很多型号是松脱即爆。帕特森现在不敢动,一动就可能……
“肖……别管我了……”帕特森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这是我的报应……也许……我们都活该……”他看着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解脱,还有一丝对往昔团队的怀念,“告诉……告诉总部……我们尽力了……”
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看着帕特森,这个曾经可靠的伙伴,如今却站在死亡的边缘,而这死亡,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讽刺,荒诞,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想救他,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他们没有排雷工具,没有足够的时间,甚至没有信任。
“帕特森……”肖的声音沙哑。
帕特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照顾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似乎脚下不稳,或者仅仅是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和绝望,身体微微一晃。
“不!”肖目眦欲裂。
“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在大厅中响起。火光一闪,伴随着泥土与碎石的飞溅。
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帕特森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啊——!”罗杰斯在远处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瘫坐在地上。
盖瑞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只是眼神更加冰冷地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
肖冲到帕特森身边,蹲下身,想要按住他的伤口,但那伤口太大了,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疯狂涌出,根本止不住。
“帕特森!撑住!撑住!”肖喊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帕特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看着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生命力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
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变冷。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道歉的话,或者仅仅是告别,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帕特森的身体彻底停止抽搐,眼睛圆睁着,定格在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又一个同伴死了。死在了自己埋下的地雷下。
肖缓缓地松开手,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席卷了他。
队伍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他,盖瑞,还有那个已经彻底疯癫的罗杰斯。
盖瑞默默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帕特森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肖,什么也没说。
罗杰斯还在远处发抖,嘴里胡乱地念叨着:“内鬼……都是内鬼……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肖看了一眼罗杰斯,又看了一眼盖瑞,最后把目光投向帕特森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鼻。
信任的裂痕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而现在,这鸿沟里填满了鲜血和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我们……继续走。”肖的声音空洞得如同来自深渊。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无法再相信这句话了。他们真的还能活下去吗?或者,活着走出这座地狱,真的比现在就死去更好吗?
肖没有答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帕特森的尸体,朝着通道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绝望。
盖瑞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但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罗杰斯迟疑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远远地跟在最后。他不敢靠近前面的任何人,仿佛他们是移动的死神。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伴的尸骨上,也像是踩在自己即将破碎的心上。
通往安全区的路似乎还很漫长,而他们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猜忌,和一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微光,像濒死者眼前最后的幻觉。肖的脚步虚浮,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反倒是心口的空洞越来越大,冷风直往里灌。他看了眼腕表,指针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能凭感觉判断,距离情报里安全区关闭的时间,大概只剩最后一小时。
“快……快点……”罗杰斯在后面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不正常的光,死死盯着前面肖和盖瑞的背影,仿佛那是两根救命稻草,又像是随时会噬人的怪物。
盖瑞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的动作让肖瞬间绷紧了神经,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枪。
“有声音。”盖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肖屏住呼吸,除了他们三人的喘息和脚步声,似乎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以及……水流声?
“是安全区!”肖的心脏猛地一跳,“情报说安全区入口附近有排水系统!”
希望像微弱的火星,在死寂的心底短暂地亮了一下。
盖瑞却没有动,他依旧侧耳听着,眉头紧锁:“不止……还有别的声音。”
就在这时,罗杰斯突然疯了似的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盖瑞的胳膊:“快走!别管什么声音!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你想害死我们吗?!”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恐惧。
盖瑞被他抓得一个趔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猛地甩开罗杰斯的手,厉声喝道:“滚开!”
“你才滚开!”罗杰斯像是被刺激到了,尖叫起来,“你一直走在最前面,是不是早就知道路?是不是想把我们引到陷阱里?就像害死伊莎贝拉一样!你和肖都是内鬼!想把我留在这里喂温斯顿的人!”
“疯子!”盖瑞低骂一声,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向前探查。
“你心虚了!你不敢承认!”罗杰斯却不依不饶,他像是找到了宣泄所有恐惧和绝望的出口,再次扑向盖瑞,“我要杀了你这个内鬼!”
这一次,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盖瑞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畏缩在后面的家伙会突然暴起,而且如此不顾一切。他被罗杰斯撞得向后踉跄,脚下被一块凸起的混凝土绊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盖瑞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块半露在墙体外的锈迹斑斑的钢筋混凝土砖块上。那砖块边缘锋利,如同野兽的獠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杰斯保持着推搡的姿势,脸上还带着疯狂的表情,眼神却渐渐变得呆滞。
肖冲了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盖瑞的颈动脉。没有搏动。他又翻开盖瑞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所有光泽。盖瑞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后脑勺的伤口处,鲜血正汩汩地涌出,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就这么当场死去了。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自己摔倒的……”罗杰斯喃喃自语,后退着,眼神惊恐地看着盖瑞的尸体,“他想害我……我是自卫……对,自卫……”
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罗杰斯。月光从通道尽头的破口照进来,恰好照亮他一半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
罗杰斯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连连后退:“你……你想干什么?他是内鬼!他罪有应得!”
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罗杰斯。
罗杰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别杀我!肖!求你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快到安全区了!我们可以活下去的!求求你……”
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杀了他?为盖瑞报仇?然后呢?他将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一个人走向那个未知的安全区。
他看着罗杰斯那张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盖瑞冰冷的尸体,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杀与不杀,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他缓缓放下了枪。
罗杰斯如蒙大赦,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肖不再看他,也不再看盖瑞的尸体,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通道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微光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更长,也更孤独。
罗杰斯看着肖的背影,又看了看盖瑞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侥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他挣扎着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独自留下,踉踉跄跄地跟在肖的后面,只是这一次,他离得更远,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排水泵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远处,一扇厚重的合金门紧闭着,门旁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控制面板。那就是安全区的入口。
距离安全区关闭,还有最后十分钟。
肖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颤抖地按了一下识别按钮。屏幕亮起,显示需要身份验证。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掌按了上去。
“身份验证中……验证通过。欢迎回来,肖上尉。安全区将在8分30秒后关闭,请尽快进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泵站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合金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上升起,露出里面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
安全区,就在眼前。
肖回头看了一眼。罗杰斯站在远处,畏缩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肖,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恐惧。
“进来。”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杰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得到了赦免,连滚带爬地朝着合金门冲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安全区的那一刻,肖突然再次举起了枪,对准了罗杰斯的背影。
人类的灯塔随时可能瓦解,随时可能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