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隐修士
人们不应感到意外,当最出色的猎手和猎犬没有追随大公,反而群聚在利奥·维鲁斯的旗下。虽然是大公组织的狩猎,但他本人对此并没有什么追求,更谈不上什么享受,就像他在宫廷的宴会上从不吞饮过量的酒水,从不让自己的神智被迷乱的酒精和狂欢压倒。狩猎的第一天,大公整日待在离小镇不远的营地里,不与普埃达和利奥这样的年轻人争锋。陪伴普埃达的任务被顺理成章地推给了利奥亲王。
利奥打猎的方式几乎毫无章法。他带着他的随从在森林里横冲直撞,几十匹烈马像是没有被缰绳缚住似的,铁蹄肆虐,将岩石下的虫卵、蜗牛、巢穴通通掀飞,将用绿叶掩住自身的白鹿、貂鼠、狍子震得张皇逃窜。这支队伍的气势似乎在千步之外就能将所有动物吓跑。然而奇怪的是,就是这种粗糙、游戏的猎捕,半个白昼过去,他们已经射杀了数十只野兽。利奥还在侍卫的照看下,手持长矛,亲自刺中了一头白鹿的心脏。
利奥的成功可不是因为命运女神的垂青。在他们的两翼,其他队伍的猎手都在尽量把动物往中间赶。他们掷出标枪,射出箭矢,放出猎犬驱赶野兽。被他们盯上的野兔、灰熊在两边受到的威胁要比逃往别处的危险多得多。一时间,森林里充满了弓弦声、机括声、咆哮声、吼叫声。猎人们赶好一批猎物便加快速度御马狂奔,追上亲王的足跟,既要防止自己掉队,又要防范惊动蛰伏的生灵,既要让亲王感受到狩猎的乐趣,又要调节奔向亲王的兽群大小,不要让他陷入胆怯与恐惧。
在这群技术精湛的猎手们的操劳下,利奥以为自己的水平又有长进,午间歇息时就开始清点上午的战果,向他的随从好一顿吹嘘。到了下午,快活得大汗淋漓的他又想出一个新点子。“陛下,要不我们接下来分头行动。太阳落山时收队盘点各自的收获,好给我们的手下分发奖励。”他正处在兴头上,全然不顾这样会产生不友好的较劲与冲突。“诸位都可以使用超凡力量,这片林子足够大,够我们消遣的。”他高声宣布,“我们以这条小溪为界,您往那边,我往这边。”盘起的马鞭指向翻吐着白沫的溪流,长鞭的长尾上下飘摆,扭成怪异的形状,像一头引颈啜水的骆驼。
贵族们在狩猎时可以约定是否使用超凡能力,毕竟许多魔法和法术会使打猎变成相当无趣。有时候他们还要照顾某些贵族的颜面,维持贵族间脆弱的平等与体面。普埃达倒是无所谓,如果说利奥的战绩和付出不成正比,普埃达便是连付出都不情愿——他没有娱乐的心情。见到猎物,他只是一夹马肚,弯弓搭箭,敷衍、潦草地射出。至于能否命中,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对于这场狩猎,普埃达自一开始就尤为抗拒,不仅是因为捕猎本身玩乐的属性。那场追逐与围猎的噩梦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如同嗜血的蝙蝠,吸噬着他的心力。它与其后的剧变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它是否就是某种预言,向他揭示了他的未来?万一真是如此,那他不顾劝阻、万分积极地与利奥“胡闹”,岂不滑之大稽。
利奥把他的队伍拆成两半,一半分给国王,一半配给自己。两支队伍各奔东西。普埃达率领他那几十人的队伍在林中转悠了一圈,便叫几个泰特斯人各领一支小队,在广袤的猎场中自由捕杀。他则与几位能力者一道,骑马往树林外围走去。他们在一汪清泉旁驻马。几名侍从牵过坐骑,给它们喂食甜菜和燕麦混成的草料。泉眼处“咕咚”冒着气泡,一层不散的白雾黏在水面,就像浮在池中、即要进行漂染的布料。
“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国王倚在树干上,四周皆是他的亲信,他这般问道。
“愿意为您效劳。”西奥多的身形凭空显现。他像是被抖出来似的,收起隐身魔法时,身体轮廓边的白雾与空气皱巴巴的。他的身形亦没有渐变的过程,从无到有只在眨眼间。隐身术是最实用的魔法,低阶的隐身术能隐去一个人的某个部位或是整个身体,高阶的能同时隐去肉体和精神力。尽管它同样遵循魔法的法则——在更强大的精神力面前,一切伪装均是徒劳,但习得隐身术的魔法师和未习得的,两者的实力和地位天差地别。像西奥多这样,一连隐身数日,精神力仍然充沛的,是最能肩负重任、也是最需提防的。不过,尤利斯家族遗传下来的异色瞳孔能识破这些五花八门的伪装。普埃达不会因敌人没有以实体的形态现身而无防备地被近身。
“我想请您到那边监督我的那帮随从。他们不必捕得太多,与亲王殿下的收获相近即可。必要的时候,您可以暗中协助。”
“是,陛下。”西奥多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个月前,在接到贝萨隆给他的指令,要求他在国王离开都城的期间全程听从国王的差遣时,西奥多以为他会过得无比艰辛,被雪崩般的琐事埋住手脚。然而,经过这几个月的流亡与交际,他发现这位国王心中的想法和传达的旨意总是精准而周到,不需要他旁敲侧击地点出与他们打交道的贵族的心思,或是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妥善地指出计划的不足。国王自己就能做得很好,甚至比他考虑得还要全面,还要完美。“泰特斯本能拥有一位多么优秀的国王。”即便是反感政治、不喜政客的西奥多,此时也不禁遗憾起来。
西奥多的余光瞥到了国王的仆人尤金。那个瘦小、弱不禁风的仆人正在用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魔法师,想必是看到西奥多袍子底下鼓起的肚皮和挂在脸颊上的赘肉,对他能否平衡两边凶险的猎杀起了疑心。不过,尤金识相地没有问出口。西奥多的身形逐渐变淡,仿佛正在被稀释,溶解,随后完全消弭于实体的世界。
见国王缺乏打猎的兴致,一名担任他护卫的雷法师旋即问道:“您不打算继续了吗?我们愿意随您返回营地。”这位雷法师是一个行事干练、肤色泛红的莫尔人,他的体格精壮,孔武有力,似乎脱下黑袍就能陷阵杀敌。
“不,阁下。我和亲王殿下还有赌约。”普埃达淡漠的神态表明,他根本不觉疲倦,他不参与外面的狩猎别有缘故,“我们在这里休整一会儿。”
近旁的幽泉不停涌出气泡,像是有人在池底生了一团火。一行人的坐骑排成一排,俯下长颈,伏在水面嘬饮大地的乳汁。这口泉水虽被暗青的苔石和茂盛的黑刺李围着,但它并没有封闭自我,与世隔绝。风雨扫出了几条交错纵深的小道,在深灰的地面留下几条浅绿的亮痕,为口干舌燥、身疲力竭的行人传报喜讯。普埃达唤来一个随行的本地猎人,问他们一行人现在所处的方位,得知这里已经是猎场的边缘,再北边就是生长着杂草的荒地。本地的猎户和居民从不走那么远,那里连一座像样的村庄都没建起来。他询问国王是否要吹响号角,召唤其他小队前来引路。普埃达拒绝了。
普埃达意识到,这是自他乘船从斯里库河驶入远海以来,距离他的国家最近的一刻。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杈桠,像归航时立在桅杆顶端的水手般,伫立山林的脊背向北方瞭望,叠嶂的地势和绿得发黑的密林阻塞了他的情感。他望不见来自泰特斯的任何事物,哪怕是一缕轻烟、一粒黄沙,可他是那块土地的主人,就算富有争议,也不至于让他像落败的盲者一般,望不见他所爱的一抔土壤。普埃达内心的失落与感怀终是将他引向了思念与感伤。他望着被隆起的山崖阻断的灰蓝天空,回想着他在泰特斯拥有的一切,将它们安放在两河交汇的幻想的平原上。他仿佛能听见海伦娜的轻笑。
“陛下,有人在向我们靠近。”普埃达永远不会有长久沉浸于自我的机会,至少,在他不是独处的时候没有。他转过身,在尤金递过来的水盆里擦过手(他之前脱下了手套)。“是其他人吗?”他问道。
“没有精神力波动。似乎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我们这边的。”过了一阵,那个示警的魔法师报告道。
“捉住他,搜身后带他来见我。”即使对方是个无辜的牧民,在此时路过,亦是需要盘问的。
几分钟后,普埃达见到了这个来这边取水的倒霉平民。国王的随从们均被他的长相和打扮所震惊。他比带他来到普埃达跟前的两名骑士小上几圈,像是一个被巨人奴役压迫的矮人;他的肌肉结块似的一块块贴在他的骨头上;皮肤被晒得黝黑,里面的水分仿佛被蒸干了,扎眼的青筋和裂纹有了血丝的颜色,叫人不禁抬起头来,求证太阳是否真的如此毒辣;他的贫穷、卑贱不问自明,那件破麻袋般的衣物只会使人更生怜悯。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生活。但为了我的主人,我还是想问一句,您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尤金替国王问道。
普埃达这时一身猎装,那面绣有纹章的旗帜被卷起收在一位侍从的行囊里,没有任何能显示国王身份的标志。他们面前这个衣不蔽体的贫民这样答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愿意用神圣语解答你们的疑惑。”他的语气平静且淡定,丝毫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牧民。许多年过去了,普埃达依然记得他的回答,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态、不急不缓的发音,仿佛带有些许神意——“我是一个已经将一切献给主的凡人。”
听见他的回答,守卫普埃达的能力者们如临大敌。每个试图行刺的狂信徒说的都是这套话,他们的下一步通常是发动圣术实施刺杀。普埃达不就是被这样声称的一群“疯子”迫害,沦落至此的吗?然而普埃达却没有多少不安或畏惧。他从这个人的言语间找到了别的东西。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普埃达上前一步,如对方所愿,使用了古典神圣语,《圣典》创造规范的语言:“您来这里取水。您的住所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在这里捕猎,一时迷路。正巧见您经过,能否劳烦您带我们去您那里歇脚。我们整顿一番便会寻找出去的路。”他从未想过,会在阅读经文和早期宗教典籍以外的场合用到这种语言,因为就是闭塞偏执的利维坦人,学习古典神圣语的也越来越少了。
“你们可以来。但我住的是一个小房子,恐怕装不下你们。”这个神秘的过路人说。普埃达示意两名骑士放松看管。过路人净洗了他的手和脸,又往掉漆的水壶里装了点水——倘若他一天仅来这里一次,外人大概很难相信他靠这么点水就能生活。盛好半壶水,他把水壶别在腰间,向普埃达一行人招呼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跟所有对自己的目标与方向了然于胸的人一样,迈出的步伐坚定无误。
“陛下,您这是……”这支队伍的大多数人对两人的对话只是半懂,对普埃达的想法浑然不明。
普埃达抬手叫他们不要多言。他已经猜出这个陌生人的身份,精通神圣语却住在荒郊野岭,一钱不名却自称献身于神明,唯有不隶于任何组织的隐修士才能同时具备这些属性。他觉得似乎有某种意志在敦促他与隐修士同去。在他的印象中,这类人总是颇有见地与个性,同他们交谈有利无弊,何况他确实落到了迷失的边境,与其孤独地乞怜,不如请这位神秘的隐修士开导挽救他的信仰。在更深层次的意识里,他有种感觉,这是他这些天祷告的回应。
隐修士领着他们往西走了一段。翻过一座山头,草木青葱的深谷中,坐落着一间原始的木屋,看上去似乎是隐修士一个人建造的。迈过齐膝的荒草,他们的领路人进到屋内,没有邀请他们进来。普埃达让他的随从留在外面,叩门后带着尤金和一名魔法师进到屋子里。
木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一把凳子。隐修士跪在凳子上,手指交错,手心相抵,手肘置于桌面。他抬起头,注视着圣徽,默念神圣的祷词。普埃达站在他的身后,他只是说:“欢迎,我的兄弟们。”他似乎没有起身让座的打算。
普埃达面朝墙面,观察起屋内的陈设。他极少见到木制的圣徽,宗教的至高符号被隐修士钉在墙上,八芒星的中心有一个疙瘩,像是一块抹不去的污点;右边的小门之后便是里屋,普埃达能窥见一张草席、一个水桶,草席的上方挂着一条软鞭,鞭子的尾部绑着一块硬石,周围有斑点状的血迹,看来,这个隐修士信奉的是苦修之道;普埃达的目光重回外屋,他瞧见了左边的书架,架子上锁着几本厚书,书脊发亮。普埃达走到书架前,他没有无礼地翻开,仅是读着几本书的书名,想了解一位隐修士会随身携带哪些书籍。忽然,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在遇见伊莉莎·维鲁斯之后,普埃达一直在追忆那阵清香。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第一次闻到那股气息,但他无法将过去的某次焚燃、某样物品,或是某个场景与那位公主联系起来。他也不可能就这个怪僻私密的问题求助他人。那股神秘、怡人的幽香,就像横亘在普埃达身前、延伸于沉郁黑暗中的独木桥梁,他不清楚它通往何时、何处,亦不知自己为何要立足其上,更不知他是受什么驱使,在原地苦苦追思。不过他隐约察觉到,这是一把打开心灵的密钥。他顺着时间的方向前进,出乎意料地,当眼前的黑暗被光明刺破,被他捉在手心的赫然是一个他所熟识的伙伴。
“竟然是书与香料的味道。”普埃达觉得自己的记忆力都衰退了,他在银泶宫的日子可是天天浸泡在这股气味里。保护手抄本的香料有很多种,但它们的成分和气味大抵相似,他不该如此驽钝。
隐修士结束了他的祷告。他站起身,看见普埃达正在查看他的藏书,而且正好站在一本《圣典》前。他走上前,问道:“兄弟,你在寻找什么。”他没有用敬辞,或是尊称对方的头衔,仍然沿用古时信徒之间的称呼。那时教会还隐匿于地下,信徒们还受着皇帝的迫害。
“一些答案。”普埃达尝试以《圣典》的思维主导他的语言。
“如果你们是来狩猎的,我帮不了你们。”
“这么说来,您知道这里是大公的猎场。”
“不,这里不是。除非他又将他的猎场扩大了。”
“他曾经这样做过?”
“是的。”
“您住在这里多久了?”
“五年,但距离我远离主的羊群,已有二十余载。”
“您在这几十年间,有和其他人交流过?”
“当然,我每个月会去南边的小镇。北边也有一些我的兄弟。他们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和志向。”
不知为何,在得知隐修士并非超然于世,与平民互有往来后,普埃达心中的景仰与希冀顿时少了几分,如同迷幻般升起又倏然消退的高烧。冷静下来的普埃达自嘲地笑了笑,为自己短暂的盲目感到惭愧。他退到小屋的窗边,那些不规整的洞口蒙着一层细麻布,上面抹着透明的涂料,穿过的光线模糊而细碎。
“您已经脱离教会的事务这么多年,想必能对他们的行为做出诚实的评价。”普埃达转念一想,决定将这场拜访诱引到另一条路上,“如果您不觉冒昧,我想请问,您如何看待教会在泰特斯策划的事件?”普埃达绝非是临时起意,他一直想亲口问一问,一个与这场政变无关的人对泰特斯内乱的态度是怎样的。
“那里发生了什么?”隐修士的反应令他们错愕,“你们也许误会了。虽然我和外界保有联系,但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的居民也不一定对外面的动静感兴趣。”
可是,在普埃达等人的思维中,此等重大的讯息应该早已传遍整片大陆。只要是消息传得到的地方,只要有人类生活的地区,哪怕是遥远海域的一座小岛,上面的居民也应对它有所耳闻。难道这里的镇民与村民、猎人与修士是唯一的例外,难道只有他们对足以载入史册的颠覆之事漠不关心?三个泰特斯人有种受挫的感觉。
“教廷,”普埃达直视着隐修士的眼睛,像是想从他那干涩发黄的眼珠里逼出些什么,“他们在泰特斯内部挑起争端,制造了王位继承冲突。泰特斯将迎来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他认为自己没有夸大事实,字字确凿,有力控诉着教廷造成的灾难。
“是吗?在巴尔纳巴的带领下,他们这么做并不稀奇。”隐修士没有斥责那些教士,但在他为语言缝纫的外衣下,透露着比利奥更真诚、彻底的反对,“他们的野心、欲望和专横是一种亵渎,无论他们怎样润色修饰,他们都违背了自己许下的诺言。”
“您认识我们的圣父?”
“我以前在米诺尔总教区任职。在被擢升为高级主祭前,他是米诺尔的总主祭。”
“如果方便的话,您以前担任过什么职位?”
“一个小教区的主祭。那时候,我的名字是阿丹麦。”
“阿丹麦。”普埃达看向尤金和魔法师。他们显然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们甚至跟不上这两人的节奏。“您似乎是一位很有才学的人。为什么放弃了那里的生活?”隐修士与普通的穷人不同,他们是甘于贫困而非受迫于生计。普埃达猜想,阿丹麦可能是不满于教区或者教廷的高级教士对他的排挤与打压。他不太相信对方是被神启或顿悟击中,从此隐居山林,就像传奇故事里的那些寡欲圣人。
“有许多原因。但是最主要的,当属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神学争论。”
“您是说唯名论和唯实论的争论?”
“是的。”
唯名论与唯实论的争执与异议在经院哲学兴起、发展、繁盛的过程中长期困扰着教会的哲学家。无数人试着调和两派的分歧,然而他们始终无法抛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学说。经过几代人的铺垫与酝酿,终于,二十年前,一场声势浩大的学术论战在整个大陆爆发。圣城撒拉坦、安图恩王国的都城费罗泰蒙、教会的学术之城米诺尔,以及伟大而古老的泰特斯城,这些学者云聚的城市全部兴起了关于共相与个体、关于实在与概念的大辩论。他们翻阅着先贤的典籍,高声列举他们的观点,让仆人记录下他们的论述,装订成一篇篇论文、一本本册子,献给他们的同行或君主。浪潮演进到顶峰,教首在撒拉坦召开了一场专门的宗教会议,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讨论哪一派的观念更正统、更有理,或是如何总结出统一的真理。
“您参加了那次会议?”普埃达不乏敬意地问道。
“是的,那时我们是那么年轻。”阿丹麦回忆起当年的盛况,音调起了波澜,就像一块饱尝曝晒而纹丝不动的巨石,被一场深层次的震荡撼动,“那时,巴尔纳巴尚没有如此强烈的政治欲望,我也没有将这副身心完全奉献给主的觉悟。我们来到辩论的大殿,高级主祭和著名的学者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圣父在高处主持。巴尔纳巴带着我们坐到前排。我们旁听了每一场辩论,做着潦草的笔记,提出相应的质疑,驳斥反方的论点,废寝忘食,不舍昼夜。我们追求的是真理,我们相信自己追求的是真理,那永恒不变的真理。
“你既然听说过这场会议,那一定知道它的结局。等会议开了一个月,我的一些朋友便不再那么积极。他们说与其去听没有进展的辩论,不如留在旅店享受圣城的服务。巴尔纳巴和我也有些气馁。那些学者号称是大陆上最聪明的人,但他们无法帮我们解开谜题。他们只会相互投掷攻击的言论。一方大喊着‘独特的个体’‘语言的符号’‘全能的神明’,另一方念叨着‘普遍的存在’‘理性的推理’‘完美的型相’……就是一方的内部也无法达成一致。如果是一群魔法师在那里争论,或许会转变成一场血腥的混战。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会议结束了。我们看着手中积攒的厚厚一沓笔记,内心却被虚无和空虚填满。我本就不喜喧哗和纷扰,一向有中立派的倾向。然而我发觉,即便投身于学术,你仍会被划分到某个阵营。哲学或神学阵营之间的矛盾,并不比政治阵营间的更好调解。还有,如果某个派系想要自由繁衍,就必须加入和其他派系的斗争。可是这和中立派的初衷相悖。‘那就离开吧,独身一人吧。’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加入任何隐修会,因为那里同样需要无益的社交。’唯名论者形容的全能、漠然的神明和人类社会无解的争斗,我被重压击垮了。我不羞于承认,我是为了逃避才来的这里。如果末日将近,最后的审判将近,我唯有求助于自身。战争、政治、哲学,全都无济于事。
“除了信仰,我们没有什么能够依靠,能够把握的。它是隐修生活的核心,是我选择这条道路的最终理由。”
当隐修士讲完他的经历,令他吃惊的是,普埃达居然追加了一个问题:“难道您从来没有信仰动摇的时刻?”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但那又如何?它总会回归的,我每日所做的,肉体上的苦行、精神上的苦修,就是为了确保自身的信仰足够坚实。”隐修士说。
“所以您认为,就像一些唯名论者所说,即使缺少理性的印证,信仰仍然是牢靠的。”
“是的。”
“那这世上的其他事物呢?除您以外的其他人呢?”
“除了我们自身的信仰,我们没有其他可求助的对象。其余的一切,均是须臾而虚无的。”
“您真是悲观啊。”普埃达感叹了一句,接着,他压低嗓音,问道,“如果您有一个机会,可以从……最上层开始,逐级改造这个社会,您愿意接受吗?”
隐修士在普埃达的面庞上搜索着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位置越高,就越难触碰到瓶子的底部,不要高估了少数精英的作用。痼疾不是一两个人的决心能够根治铲除的。一位位有抱负的圣父接过无刺冠冕,可他们的改革无一成功;一个个清白的隐修会在圣人的牵头下成立,它们却逐一被腐化。他们不是没有魄力,没有手段,只是和他们抗衡的力量过于强大,它们的根基过于牢固。”
听着隐修士的教诲,普埃达想起了一件传闻。几年前,一个主祭主动卸职,带着十几名教士到沙漠里隐居。过了两年,主祭重新回到他先前居住的城市。人们发现他的开销比以前更阔绰了,仿佛两年的隐修反倒使他的财富增加了。后来,与他同行的小教士泄漏了实情。他们在沙漠中建好隐修院后,有一群村民听说了,每天不畏艰险地跋涉到隐修院。要么是给他们送食物、酒水,要么是来寻求医治和救济。一来二去,一些隐修士歪了念头,他们向前来治病的村民索取巨额的报偿,富裕的上交金钱,穷苦的上交更多。主祭先是严厉禁止,之后见那些收钱的隐修士名声逐渐变响,生活逐渐富足,他忍不住了。他们的隐修成了一场狂欢。
普埃达明白他说服不了阿丹麦。阿丹麦见识过的太多,他的悲观背后的积淀太厚。普埃达原以为这位智者能开导他。然而踏进这间小屋后,他的怅惘反而更深了。
窗外传来一声尖啸,紧跟着群鸟的嘈杂。他们向外看去,一个醒目的黑影正在密林上空徘徊,一群白翼的飞鸟从紧凑的树梢直冲云霄。利奥亲王骑上了黑鹰,正在锁定地上的猎物。
普埃达是时候离开了。他向隐修士行上一礼,悄悄退出了小屋。那位隐修士没有送别,没有说话。门在他的面前阖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