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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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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冕礼

教堂的钟声还没有响起,普埃达·尤利斯在一名高级主祭的指引下来到了这处古老的圣地。

作为圣城撒拉坦以及整个教廷的核心,圣米海尔大教堂已经在此屹立了近七百年。归功于教士们的定期修缮,它的表面保持得相当完好,洁白的云石在数百年后的今日依旧存有原初的圣洁气息。此时的它正被拥挤的人潮簇拥着,像一颗皎洁的明珠被捧在掌心。穿过层层戒备,通过敞开的大门,普埃达终于看清了教堂内的景象。

教堂前殿的外围是一道圆形的回廊,庭院中密密麻麻站满了衣冠华贵的男女。这些人是撒拉坦城中的权贵和从各地赶来的贵族和祭司。整座庭院像是淋过一场丝绸与香水雨,满目皆是镶嵌金银的首饰、带着氤氲香气的锦袍与轻薄柔软的纱巾,就是昼夜不断的喷泉也无法冲淡雨水留下的痕迹。

见到高级主祭,贵族与教士们纷纷行礼让道。主祭本人也未同他们交谈,径直走进了大殿。圣米海尔大殿的样式是早期教堂中比较罕见的五廊身式,中厅由一间中殿与四道侧廊组成,整体呈矩形,站在入口正好能望见尽头的圣坛。为举办这场加冕礼,大殿内的大部分礼器和装饰已被搬走,给参与仪式的信徒腾出了空间。尽管大殿里的人不少,还是有种渺远的空旷感。普埃达从分成两队的人群间经过,他的随从们在后面跟着,来到面对横厅的第一排。

普埃达在临行前利用画像记忆过大陆上各大统治家族成员的相貌,因此对他身旁的几位很熟悉。在他右侧的是斯巴斯契大公之子利奥·维鲁斯;左侧是当今神圣帝国皇帝、赫拉克国王的长子克莱门斯·古雷和达斯公爵布兰科·福克斯;稍远一些,站在中殿左侧人群前方的是教会的高级主祭团,后面排着几个独立教区的总主祭与间域诸国的公爵、伯爵。大殿内无人言语。分列横厅两侧的唱诗班中的孩童紧张地扯着自己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抱着经文的手哆哆嗦嗦的,眼神无处安放;墙壁上偌大的圆环与环内的八芒星泛着白光;正午的阳光从南面高处的空窗投照而下,厅内明暗参半,像被放大的斑驳树影。

一位高级主祭往前走了几步,颤颤巍巍地爬上圣坛,在教首宝座的左手侧站定。一队身着白袍的教士来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后,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件圣物,每件圣物都盛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布上。主祭抚平法袍上的褶皱,缓缓抬起双手,口中诵起经文,缓慢、虔诚、肃穆。教首马蒂七世的加冕礼开始了。

教首迈入大殿的那一刻,唱诗班的歌声也出现了。普埃达遵从礼节,没有向后顾盼,但他随即被前方的歌声吸引。“竟然是六声部的弥撒曲。”他心想,一面将目光投向先前未加留意的唱诗班。

唱诗班中的人高矮不一,但都穿着素净的长袍。两组男高音、两组男低音和代替女声高低部的孩童正平静地唱诵着手中的诗篇,同他们平日祷告时一般专注、用心。说来也奇怪,这些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儿童之前还有所忐忑,可当歌声响起,他们心中的惶然仿佛与他们发出的第一个音一道被后续的歌声吞没。没有器乐伴奏,他们的声音是如此纯净剔透,挑不出一丝杂音,像水晶或品质极佳的盐粒,从任何角度观察都是无缺无瑕的。每一个声部都化作晶体的一条棱线,给人通透而完满的印象。但这是复调作品啊!普埃达想要在渺然的歌声中揪出一条清晰的旋律,却总是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引开,兜兜转转,竟迷失了方向,索性打消念头,应允所有声音进入心房。在他的耳畔,不同的唱词、旋律、色彩相互交织,在清亮与浑厚的歌声中上下沉浮,如同泛着粼粼波光的水纹。偶尔,这些美妙的事物似乎不经意地分开了,但它们交织在一起时所有的特点并没有因分散而消失——旋律和唱词间的紧密并没有淡去,唱词的内容与歌声背后的色彩间的关联也没有消解。它们仿佛被某样纯粹的事物编织成一个无形的整体,处处显露着完美与秩序。

普埃达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唱诗班背后的高墙、墙上的圣徽与空窗、绘满壁画的天花板,以及大殿内的其他装饰。圣徽仍然吐着微黯的辉光,高贵、宁静、亘古不变;天花板上绘着生之前的乐园、死去后的归宿,棉絮般的云层绵延舒展至不知边界的尽头,无数的天使在云端欢唱,他们的表情生动、真实,仿佛真的在他们头顶俯瞰;中殿与侧廊间、侧廊与侧廊间的拱券如同行进的浪涛,与涡卷状的柱头、边沿处的拱形金箔相映成趣;还有这无形的音乐,它不像传统的复调作品那样堆砌繁复,或是充满造作的神秘,音乐中的所有元素都在巧妙的结构中扮演自己的角色,令它自身格外澄澈、明亮,充满秩序的和谐。俗世的欲念、权力的博弈、战争的烽火都被拒之门外,屋内之人的心防被一层层化开,如同初生的婴儿赤裸裸地面对真实的自我。他们的思想变得像天使的羽翼一般轻盈纯洁,过往的浊念都沉入了云海。但这不是一种强制的灌输、一种不加思辨的遗忘、一种汹涌的情感的宣泄,所有的感受与明悟都建立在秩序的基础上,这一切都是由超然的理性构建的。

就在众人的灵魂为歌声俘获时,马蒂七世,或者用他从前的名字——巴尔纳巴,已经来到了横厅正中央。他身后的仆从手中捧着的和悬挂在墙上的数百盏烛灯被点亮了,整个大殿明亮更甚;队伍末尾的两名教士手中的提炉来回摆动,散发出幽异的迷香;教首的圣洁法衣、金线缝制的斗篷拖在地上,他一步步走上圣坛,就像一名朝圣者一步步登上进入圣地前的最后几级台阶。年长的红衣主祭缓缓道出誓词,巴尔纳巴庄严地重复了一遍,并在胸口画出圣徽。接着,主祭从等候多时的教士手中接过圣水,洒在他的眉心、两肩与胸前,又伸手拿起装盛的圣物,为他一一戴上。象征地位、虔诚和知识的三枚戒指分别套入他的第一、第四和第五根手指;圣天使的长剑被系在法衣外的腰际;刻着八芒星的圣球被安放在他的左手;最后是白银熔铸的无刺冠冕,当它落在教首的额上,仪式中的加冕环节宣告结束,整座教堂也在唱诗班的最后一次低吟后回归宁静。那部弥撒曲仿佛从未降临或停止。

马蒂七世转过身,落座于圣坛中心的宝座。现在人们能看清他的相貌了。他的白发齐齐梳至耳后,压在无华的冠冕下;额上虽有皱纹,却未减损他的神态展露出的威严;矍铄有神的双眸凝望着大殿中的众人,但又像没有在关注任何人;他的嘴角缺少向外延伸的部分,薄薄的嘴唇像隐修院紧锁的大门一样闭着,带着几分冷峻的气魄;挺拔的身材、一尘不染的法衣、岿然不动的姿态,无一不让他显得更像一位帝王而非教士。

与他的前任不同,马蒂七世出身于撒拉坦城一个与教会有紧密联系的显赫家族,该家族的多名成员曾在教廷中任居高位,最后成为高级主祭乃至教首的也不在少数。从小便在教廷任职的他在如今的这帮高级主祭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这种与日俱增的威望与在权力中的长期浸淫使得占据教首宝座与冠冕的这个人的威仪多了些确信与说服力。

教会的高级主祭排成队来到宝座前,半跪在地,亲吻教首的指戒。马蒂七世或颔首略过,或轻声交谈几句,神色没有太多变化。高级主祭团之后,是两大王国派出参加加冕礼的代表。克莱门斯·古雷抢先来到教首跟前,毕恭毕敬地跪下。待他行完礼,教首亲手将他扶起,与他交流了一阵。普埃达等克莱门斯终于从教首身边退下,才迈步向前。两个王国的继承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下,便立刻分开。

“圣父,很荣幸能见证如此盛大的典礼。”普埃达不失礼貌地向马蒂七世表达了问候,然后半跪于地,完成了规定的礼节。

“殿下,您多礼了。”马蒂七世像对待前一位太子一样,将普埃达搀起,“只可惜国王陛下无法亲自前来。他和您一样,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主会眷顾他的。”

“我同父亲商量过,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我们不会怠慢您的邀请,并会像您的前任,愿他在吾主的乐园永享安宁,管理教会时一样,与教廷保持稳定的往来。我相信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说完这些,普埃达鞠了一躬。

“当然。”马蒂七世抬头看了一眼,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普埃达知道自己是时候退下了。他后退几步,又行上一礼,将位置留给下一个人。

这一流程重复而漫长,一位位总主祭、主祭,公爵、伯爵,他们的夫人、孩子、亲眷,轮流走上圣坛行吻手礼。大殿中,提炉里的异香和冒出的烟雾已经散尽,北面拱券上方讲述《圣典》故事的浮雕正沐浴着阳光;几个唱诗班的儿童耐不住性子,伸长脖子往前探着,想再看看圣父的面容,却只望见被打湿的后襟。马蒂七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一名高级主祭走在前面,高举着从教首手中接过的圣天使长剑,出鞘的长剑无比锃亮。伴着绕梁的圣咏,主祭和教首来到大殿门前,十余名着甲的骑士从人群间的空隙绕了过来,分两列护在教首左右;一群穿着白衣、打扮干净的孩子也从安排好的地方冒出,跑在前头,一边跑一边往教首即将踏足的土地上撒着花瓣。这是模仿《圣典》的内容举行的仪式。书中写道,神明派入凡尘解救饱受奴役的人类的天使便是从撒拉坦出发,执行神意结束巨人在大陆上的统治。祂的宝剑是天使离去后留在凡尘的礼物,每任教首加冕时都会佩戴圣剑,并展示给撒拉坦的民众,表明教会继承了神明与天使的意志,将永远为它的信徒提供坚实的守护。

教首踏出教堂的大门,踩在缤纷娇嫩的花道上,开始了环绕撒拉坦的巡游。远在大殿内的贵族们也能听到外面的民众爆发出的欢呼,他们谁都没有在自己的城市受过如此热烈的拥戴。撒拉坦上百座教堂的铜钟同时被敲响,混融在一块的钟声响彻云霄,余音还在相互应和,就又迎上另一波钟鸣。无数白鸽从教堂的门前、塔楼的檐顶、房屋的窗口飞出,携着人们的信仰加入云端的合唱。就像普埃达·尤利斯说的,这的确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典礼。

“殿下,”教堂内,利奥·维鲁斯先和普埃达交流上了,“您在加冕礼结束后有什么安排?”

“来到圣城,我自然会去这里的教堂和圣墓,但其中最古老、最美丽的,我们已经见识到了。”普埃达双手一摊,顾视了一眼装潢典雅的大殿。

“我相信泰特斯也不遑多让,我一向敬仰贵国的都城,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前往。”这位刚成年不久的大公之子这样说道。

普埃达清楚这只是礼节性的恭维,而且自己身边还有克莱门斯·古雷这位身份颇高的赫拉克太子,便将他也拉入了谈话。

“您随时都可以前来,我们将会用所能安排的最隆重的仪式接待您。但我认为撒拉坦给予我的体验是泰特斯远不能及的。从小生活在那里,它的历史再悠久,建筑的风貌再宏伟,这种强烈的新鲜感都不会再产生。”普埃达一面说着,一面转向克莱门斯,“您觉得呢,殿下?”

“呵,这场典礼的仪式和步骤这样繁琐,再来一场我肯定无法忍受。这些小国家、小城堡、犄角旮旯里来的领主,还有管辖着不能再小的教区的主祭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待在一起?允许他们当众亲吻圣父的戒指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让他们回到自己的乡下亲吻发臭的硬币!”克莱门斯轻松地笑了起来,普埃达也应付地笑了几声。

“看得出,圣父他很重视您。”普埃达说。

“或许如此,但和对待二位也没有多少区别。”克莱门斯收敛笑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普埃达,他那双浅色的眸子一下显得有些寡淡。

“对于在您夫人身上发生的悲剧,我深表遗憾。”利奥抓住机会,向克莱门斯表达了哀悼。

“那件事,”克莱门斯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您真是好心,但我都快忘了。难产又怪不了别人。当然,我没有任何贬低您母亲的意思。”克莱门斯虚情假意地加上一句,对普埃达说:“但她就不一样了,平时什么都不会干,打猎还要人帮她扶上马背,等到给我生继承人的时候也不行,有什么用呢?母马不仅要供人骑乘,也得生马驹,它们可没这么娇气。正好,我摆脱了她,就能换一匹更好的。所以不用感到抱歉,我巴不得如此。”

“我们都不了解女人,我同样好奇我妹妹为什么会对她不该喜欢也不可能擅长的东西感兴趣。”利奥说,“不去了解她们反而更容易让我们接受。总之,我很高兴您又有了选择的自由。”

普埃达在倾听两人对话时还观察着远处的达斯公爵。不得不承认,公爵的相貌是大殿中最英俊的之一,白皙的脸庞、深黑浓密的鬈发、精心打理的短髭,以及高贵的身份令他格外瞩目,收获了明里暗里、来自各处的目光。但有关他的传闻也在大陆各国流行着,许多人都认定这位公爵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暴君,将他比作古代最残暴的君王,或在诗歌中大发议论,谴责他的严酷政令与刑罚,或给他编排一些耸人听闻的事迹。但若传闻是真实的,布兰科·福克斯便不可能会把这些人的唾骂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癖好。

与他交谈的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高级主祭,而在与公爵结束谈话后,那名主祭朝着三名殿下的方向走来。

“法芬殿下。”克莱门斯和普埃达同时问候道,利奥则慢了半拍。

“殿下。”法芬一次性向三人行了礼。

“殿下,您有没有收到我最近的来信?安图恩人接待使节和教廷的方式实在不妥,对教会的声誉也有所——”克莱门斯热络地说,似乎同法芬很熟悉。

“我等会儿再跟你讨论。殿下,您能否抽出时间同我去前殿小憩。”法芬做了一个手势,邀请普埃达跟他一起往外走,可他的语气却有命令的意味。普埃达没有拒绝。

离开大殿的时候,他们被一帮笑得前俯后仰的贵族男女堵住了去路。普埃达听见法芬口中喃喃说着,好像是“庸俗”之类的字眼。几名教会的侍卫替他们清开道路,普埃达的随从守在二人附近,但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法芬和普埃达走入外围的回廊,拐进一个偏僻的角落。庭院中的贵族虽能看见二人,却绝对无法靠近,偷听他们的谈话。普埃达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候对方开口。

“我们以前并不相识,但我曾见过您的弟弟伊凡亲王殿下,一年前我在帕罗达斯遇到过他。”法芬的开场白仍是表面的客套话,他的身体还面对着院中的喷泉,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确实参加了那次行动,也不知他的举止是否得体。如果有冒犯到您,还望见谅。”

“不,完全没有。我们只是凑巧碰见。”

“那您——”

“殿下,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个人很不喜欢这样做。我是来和你商谈国事的。”法芬转过身,突兀地说。和法芬认识没几分钟,这已经是普埃达第二次见他打断别人的话。

“我们的圣父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而如今的帝国对任何怀揣建立普世帝国理想的人来说都是极度落后的。是否为神圣帝国的一份子除了在选举皇帝时有点作用——没有人会否认这点——其他时候区别并不明显。泰特斯的铁匠、纺织工和奥兰的铁匠、纺织工之间的差异,或许都比他们和撒拉坦的同业者之间的差异小。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达斯公国传播主的教义,习得标准神圣语的人在逐渐增多,当地教会铸造的钱币也很受欢迎。包括公爵本人在内的诸多贵族都愿意接受来自更高一级的统一管辖。”

普埃达听到一半便猜到了法芬的意图——虽然对方的口音很重,就跟他的容貌一样古怪别扭。

“泰特斯是一个古老而迷人的国度,这点毋庸置疑,但它总归隶于帝国,它的精神与辉煌则归于执掌万物的主。它的语言、法律、财富,如同人的心灵,需要交予正确的人,通过正确的途径规范。一旦泰特斯做出了示范,那些摇摆不定的统治者势必会追随。再过几十年,当所有国家都经历了这一过程,距离圣父的理想,我想也是所有有识之士的理想,便只有一步之遥。”

“您说得很直接,可又不够直接。”普埃达说了一句语义含糊的话,“您认为,教会能在这方面协助我们?”

“信仰之于国家就像医师之于普通人,既能在疾病发生时拯救性命,也能在疾病发生前预防。我们不该将它排除在统治国家这么重要的使命之外。我也治理着自己的教区,知道统治是怎样一回事。”

“这些,全都是圣父的意思?”

法芬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只要您能代表您的父亲,以及泰特斯的王座,尤利斯家族便能得到它应有的一份,甚至是——圣米海尔的冠冕。它本就属于你们,不是吗?”

“那我就无法答复您了。”普埃达微微一笑,说,“我必须参考朝臣的意见并取得父王的首肯。至于具体的惠利,我更不能擅作主张。”

“我不是说过,不要遮遮掩掩的吗?”红衣主祭疾走几步,双眼眯成一条缝,“泰特斯国王身体欠佳的消息人尽皆知,国内的政务都是你把持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决定?”

“殿下,您失态了。”普埃达嘴角的笑意并没有退去,身体纹丝不动,“没有人能代替父王,或是王座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您的关心我会谨记,可这不一定能打动宫廷里的所有人。”

一阵脚步声传来,泰特斯总主祭卢基乌斯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殿下,殿下。”总主祭先向二人行礼,接着说道,“二位真是好兴致,这里的景色和教堂其余地方相比另有一番趣味。”

“卢基乌斯……”法芬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他对这位总主祭的出现并不感到诧异,也没有试图隐藏脸上的不快。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左手扶上了一旁的立柱。

“是的,老师。”普埃达说,“我们原本是来这里歇息的,却发现太阳底下的影子都快伸到教堂里面了。”

法芬听懂了普埃达话中的意思,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想要什么?”法芬走远后,卢基乌斯问道。

“加强教廷对泰特斯的控制。刚刚多谢您了。”普埃达对这位如他父亲一般的总主祭并无保留,回答道。

“这本就是我们给你带来的麻烦。”卢基乌斯无奈地说。

“我不这样认为。”普埃达低语道。在他面前,一群人正聚集在庭院的一角,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似乎是在围观起哄。他们放浪的笑声、乱颤的肢臂和花哨的服饰上写满了廉价的欢愉。“他至少有一点是对的,这些人是挺庸俗的。”普埃达想。他还能听到远方撒拉坦民众热烈的欢呼声。巡游仍在继续。那些声音横跨整座城市传来,依然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普埃达很清楚,它是所有历史中最具颠覆性的力量之一,也许只仅次于迫近的死亡所能激起的反抗,而这两者还常常联袂而至。他们的准备还不够充分,一团阴晦的乌云就已出现在天际。不,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