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牡蛎紫
“说吧。”普埃达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被他召来的是下午服侍国王的贴身仆人和侍卫。
“殿下。”为首的仆人先呼以尊称,“陛下午歇后唤我们给他更衣,想到外头散步。我们以为他的身体好些了,便咨询了盖约大人。那位大人建议陛下不要出门,就在宫殿里走走,换换心情。我们听了他的建议,陪陛下在回廊和房间转悠。之后陛下走进一个房间,还是老样子,不许我们搀扶。我们没有起疑,直到陛下停在原地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欣赏屋子里的画,等察觉到不对劲,正要上前,陛下就跌倒了。是我们疏忽了,没有照看好陛下,请殿下责罚!”他们额头紧贴地面,像一群引颈受戮的羔羊。
“去科里奥那里领罚,具体惩罚由他定夺。”普埃达现在没工夫处置这些下人,将工作交给了他们的总管。他重新回到那个房间,里面是另一群手里端着水盆、药罐,臂上挂着毛巾,到处忙活的仆人。贝萨隆正在国王的床前。
魔法师驱走了宫廷里昏庸的医师,亲自为国王诊疗。普埃达站在他的身后,他清楚贝萨隆的宣判将决定王国未来数十年的走向。房间里的仆人已经尽可能地压弯脊背,轻提步伐,普埃达仍觉得他们发出的噪音太大,心中凭生出一股烦躁。“他们难道体会不到这个时刻的重要?”他面无表情地心想。
国王的胡须和脸颊被擦洗得发亮,他的憔悴和那团危险的死气却无法洗去。普埃达没见国王几天,他便几乎认不出躺在床榻上的这副躯壳。这副躯壳里的灵魂似乎早已消散,留下来的只是一具填充了肉体的骨架。国王病情加重的几个月里,他的身体从令人惧怕的臃肿迅速退化为真正意义上的瘦骨嶙峋。一块苍白的布匹能在他的腰间缠上数周,不靠手杖,不许搀扶,连迈动双腿都容易跌倒骨折。
贝萨隆松开包扎在国王前额的纱布,察看磕在桌角的伤口。他把手放在涂满膏药的伤口上,收回时伤口便已愈合。国王的双目依然紧闭,眉毛扭曲,皱纹挤成一团,脸上灰白相间,嘴唇像被蛰过似的高高肿起。他全身发着高烧,时不时抽搐一阵,就像是有人在鞭挞他。
“您要做好准备,殿下。”魔法师放下病人的手臂,站了起来,“如果陛下没有开口,您要做好准备。”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都确认过了。”这位王子回答。
贝萨隆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马库斯身上,他那宽松的外袍如同秘密的帐帘垂落在地,袍子是应景的黑色。普埃达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复杂。贝萨隆对马库斯的情感大概只能用复杂来形容,这位从南北两大帝国并立的时代活至今日的魔法师对泰特斯历代君王的情感大概都是如此。他在这些王子出生时便陪伴在侧,看着他们从襁褓之中成长起来,在他们需要时将积累数百年的智慧和经验传授,一路扶持至他们登上王座,君临王国。辅佐国王的他身居幕后,在紧要关头才会站出来发表意见。然而,每一任国王都与他有过争执,都因他的存在感到被束缚,如同叛出师门的弟子,与恩师发生冲突。就在这样的往来间,昔日的青年逐渐走向年迈,在药物和医师的照料下与这位老师、长辈、对手渐行渐远。贝萨隆的衰老是停滞的,他仿佛与那个王座、那顶王冠融为一体,是泰特斯最坚实的柱础和唯一不锈的沉锚。他似乎不可能对每一任君主投入太多私人的情感,可相处的过程会感染人的情绪,改造人的态度,即便是长寿的贝萨隆,也无法把控自己对身边人的感情,因为如此一生的陪伴足够这些人的形象长存于他的脑海。他这般注视着生命垂危的马库斯,最汹涌的或许仍然是伤感。他注视的不仅是这个卧于病榻的羸弱老人,还有此前与他分别的所有君王。
“您陪着他吧,这是我们需要迈过去的槛。”贝萨隆面露疲态,他也许真的厌倦了这份工作,厌倦了培养一代又一代泰特斯未来的统治者。他很久以前就该得到休息了。
魔法师在盆子里洗过手,退出了房间。应普埃达的命令,仆人们又擦拭了国王的身子,给它套上一件单衣,盖上床被。普埃达要求只留两人在外屋,他想跟国王独处一会儿,尽管这里肯定有暗中守备的能力者。
最后一个仆人把门合上,四周安静了下来,普埃达望向床上的父亲,他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在床前坐下了。这时马库斯的身体爆发出一阵痉挛,他的脑袋可怕地摇摆转动,伴随着胸脯的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时轻时重,仿佛有异物卡住了他的喉咙。普埃达伸出手,遮住父亲的眼睛。像是触碰到某种温暖、某样亲近的事物,马库斯的气息奇迹般地转向平稳。普埃达并没有做什么,他完全是因对方的痛楚,不忍地伸出手来,取得的效果却令他惊讶。
马库斯的呼吸很弱,很轻,不像是出自一位久病的老人。普埃达注视着父亲凹陷的双颊和凸起的颧骨,一股悚然从上至下穿过。他撇开视线,又被难闻的硫黄和药酒味困住。宫殿外的寒冷被厚实的帷幔和燃烧的炭火阻隔,普埃达的背上沁出了汗珠。
这里是整座宫廷最人迹罕至与沉闷的地方。爱奥尼宫深处的这个房间极具特色,整间屋子贴满了紫色的云石,地毯、床铺、壁炉也多为昂贵的紫色或紫红色。牡蛎紫,人们一般这么称呼最纯正的王室色彩,对应着尤利斯家族的正统与高贵。这里之所以这般布置,只为一个庄重的“仪式”——王室子女的降生。普埃达是在这里出生的,海伦娜和伊凡是在这里出生的,当然,马库斯也是。
当年,普埃达在众多贵族的见证下在这间产房诞生。他被紫色的毯子包裹着,第一声啼哭还未结束便被冠以各种显赫名号,被送到王国最高统治者的怀中。前两位被呼作普埃达的泰特斯君主均卓有建树,马库斯给予这个婴儿的期望是巨大的。在长子出生的前后几年,马库斯在国内的声望达到高峰。他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在宫廷内外备受尊崇,尤其是“吞并运动”期间,他那些强硬果敢的决断在再次验证泰特斯边区制度有效的同时,也使他的威名响彻大陆。马库斯那时想的一定是让儿子继承一个强盛、富裕的王国。他的妻子体谅包容他的言行,贝萨隆等老臣支持润色他的决策,卢基乌斯这样满腹才学的教士和学者纷纷加入他的宫廷,他的王座之下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他甚至幻想过建造一座如圣天使大教堂般宏伟的建筑,完成几代人都未加尝试的理想。
一切的转折出现在三年后,普埃达学会说话时,他失去了他的母亲。据贝萨隆说(这位魔法师在这些话题上一向坦诚),他的母亲在产房受苦了十几个小时,在灼人心肺的啜泣声中撒手人寰。妻子的离世对马库斯的影响有多大,普埃达永远无法估计。从表面上看,马库斯几个月后就续弦了,王国本身也没有发生动荡,一位王后的离去只是在与她相识的人心里留下了空白与缺憾。但国王推动的许多政策悄然暂停,从爱奥尼宫发出的政令和文书逐渐平庸、单调,就像一位失去灵感的诗人;国库里的钱币没有增减,只是堆在里面,仿佛不动它们能产出额外的奖励;更糟糕的是,王国的发展像是走上了崎岖山路,虽然总体是向上的,社会的面孔却死气沉沉的,一场自然灾害能将一个政区的局势搅乱数载,竟没有人想着去领导恢复;神秘主义和隐修团体大肆兴起,部分官员想要加以干预,却招致撒拉坦教廷的反对。
普埃达对父亲同对这个紫色的房间一般,亲近而陌生。在普埃达小时候,马库斯也许曾给予过他的长子厚望与宠爱。然而在普埃达的记忆中,父亲不会到自己居住的宫殿和玩耍的花园里来,他也不能到爱奥尼宫和大殿去。他被反复告知,他的母亲升入了天堂,永享幸福与安宁;他的父亲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参加他的游戏;贝萨隆偶尔会来,可那时的普埃达总认为对方太老、太严肃了。他的童年,在等待和自娱自乐中转瞬即逝。稍微成熟一点,普埃达便开始接受来自宫廷教师和一些知名学者的教育,同堆积如山的手抄本度过早晨和午后。马库斯对普埃达性格和爱好的养成没有一点帮助,除非他的缺席能被视作一种另类的作用。这使得普埃达未曾品尝过父母之爱,这种天底下最常见、朴素的爱。不过,他并非不明事理,接手政务后,他更能体谅马库斯的艰辛,何况母亲逝世仅仅几年后,国王就开始频繁生病,拖着病体强撑至今。
门口的仆人通报王后到了,庞培娅走了进来。她脱去了带绒的斗篷,仍顶着王冠和面纱。见普埃达在里面,她在门口放缓了脚步,随后坚定步伐,继续走到国王的床前。
庞培娅应该是第二个得知这个消息的观众,仅次于普埃达。她在宫里不乏眼线,而且她一定注意到了普埃达在胜负将分之际离场,尔后露面片刻就提前回宫。她直至这时才赶来,已经表明了些许态度。
“贝萨隆告诉我了。”王后开口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她的身子前倾,像是在察看国王的情况,只是不知她的最后一句是结论还是询问。
“您要同他道别吗?”普埃达早早站起,问道。
听到这句话,庞培娅的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神色。就跟那位魔法师一样,她被激起的情绪矛盾而丰富,种种相反相斥的情感都从往事中汲取力量,从她隐蔽的思想攀升至覆盖着细纱的面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少有地,普埃达洞见了这位王后幽深的思绪。
短暂的失神后,王后直起身,低语道:“不,这就是道别了。”她请普埃达留下,往寒冷的屋外走去。
宫殿里的壁炉和火盆都在燃烧,国王的手掌还是冰冷的,他的牙齿在上下打颤,难怪人们断定地狱的河水刺骨瘆人。普埃达望向壁炉,他的视线被装饰板挡住,看不见炉火的大小。他唤来仆人,让他再往壁炉里添些木炭。
到了这个阶段,昏迷的病人是否还能感知冷暖,或是感受到痛苦?关于这个,最杰出的学者亦不能确定,但是普埃达知道,他母亲最后的经历极为痛苦。他目睹过生育的场面,那充斥在鼻腔和口腔的血腥味以及持续几个小时的哭喊与煎熬,给年幼的他带来的冲击毕生难忘,而且伊凡和海伦娜出生时还是顺产的。
庞培娅嫁入王室后的生活称得上平稳,除了由于和国王的年龄差距较大,两人间的沟通比较少。她很快诞下一子,并于几年后生下一位公主。也正是在那时,国王重新重视起他的长子。伊凡和海伦娜的出生让国王意识到,假如自己处理不好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假如他的子嗣都成功活到成年,王国未来可能又会迎来一场阴谋与动乱。但是,直到教授普埃达学问的各个老师不断在国王面前提及这个王子的聪慧,国王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到普埃达身上。从此国王见到普埃达总是颔首肯定,投以鼓励和企盼的笑容。对于这种笑容,普埃达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如果朝臣的赞美比父子间的血缘关联更有效,那么父亲的肯定不过是一个统治者对继任者的满意。因此普埃达完全以储君的标准要求自己,以继承人的身份面对父亲。他会把卢基乌斯这样真正关心自己的老师当作亲近之人,对他的亲生父亲,普埃达的情感完全隐匿了。
国王处理宫廷关系的手段非常直接,他只提过让普埃达当继承人,在普埃达成年时干脆地册封太子,对其他可能的继承者一概不谈,一切缓和的机会必须排在这点之后。然而,这一措施有过一段时间的失控。随着他的年龄渐长,疾病缠身,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事无巨细地管理宫廷,而有志于政治、经常与国内贵族往来的庞培娅似乎能够攫取越来越多的权势。普埃达尚未年幼,对王后甚至不抱有敌意(虽然后来也没有)。若不是有许多贵族坚信普埃达长子身份的神圣和他未来的才干,如今他面临的或许是一场危机。
平心而论,普埃达绝不会否定庞培娅的才能和风度。在与继子相处的过程中,王后的得体有目共睹,可她的野心有多大?“把金杯摆在圣人面前”所得的结果不一定如世人所料,贪欲是客观存在且需要克服的。而庞培娅未对国王指定继承人的安排提出异议,绝非出自夫妻之间的感情——普埃达可以笃定,他们之间绝没有爱情。在另一个层面,庞培娅对她那一双儿女关切甚多,至少伊凡拼搏进取的心理背后有他母亲的教诲。当国王突发恶疾,普埃达从西部边区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与王后关系密切的派系已经形成而且根基深厚,国王便妥协性地将庞培娅立为另一名摄政。
回到都城,兼任摄政和王位继承人的普埃达与庞培娅多有合作。普埃达分摊给王后一部分职权,但保留了最终决定权。他听取朝臣的意见,暂时不搬进宫廷,以免被指责触犯国王的威严。就这样,深居的国王,当朝的王后和宫外的太子构成了一组微妙的平衡。人们对这位历练归来的太子满声赞誉,王国高层的局势趋于稳定。
国王或许仍然不放心,一有机会就向普埃达传授政治上的经验,他由衷地希望普埃达能统治好这个国家。“要像对待爱人一样思考如何对待泰特斯,以及千千万万的泰特斯人。”可叹的是,出于种种原因,普埃达没有多少所爱之人,比如海伦娜,他仅是在与她相处时觉得可以卸下防备,感到轻松,也许远远无法到达爱的程度。不过话说回来,重疾在床的马库斯与儿子相见的机会反而多了。每次见面,除去言语中的训诫,马库斯似乎总想再说些什么。可惜,马库斯不是一个善于表达亲密的人,只有一点细微的变化。想到这里,普埃达回顾近来的几次会面,父亲似乎温和了许多。这是所有年老者的特点,同时病痛能将人的性情熔成易变的流体。
“殿下。”李维斯进来了,他压低嗓子,说,“法芬殿下在外面,他想询问陛下是否要做忏悔。”
“请转告他,国王已经做过了。”
普埃达坐着,父亲离他这么近,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他看见父亲的眼睑偶尔睁开,露出的是骇人的眼白,上面布满血丝和黄疸。有时马库斯好像想翻一个身,换一个姿势,结果翻到一半便没有了力气。他嘴里吐出的,是一团团浊气和间断的呻吟。普埃达拒绝法芬并非没有道理,让现在的马库斯做忏悔,神明听见的只会是死亡的征兆。
况且马库斯这些年已经做过无数次忏悔,他预感自己随时可能死去,该吐露的秘密早就说出去了,不该吐露的,也不会再有人知道。马库斯的眼角流出了几滴眼泪。“他有理由哭泣。”普埃达心想,“因为他曾失去过妻子,因为他太过孤独,因为他想传承给后人的王国不是他所期待的样子,因为他的下半生在病床上浪费了大把时光,有无数宏图无法施展,实际上,他一生所能掌控的事情实在太少。他这一生是不幸的。”接着,他又想:“也许当他升入天堂,将目光投向凡尘,会得到一丝慰藉,可他连活着的时候,连身为君王的时候,都无法掌控这一切,死后难道会有改善?”
马库斯的气息愈发微弱,像是从远处飘来的歌谣,几乎听不见了。他在世界上的痕迹是如此虚妄,就像这临终时的呻吟。贵为君王使他收获万人的敬畏与跪拜,使他在史书上拥有一席之地,但他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成就些什么,心中的欲念如何,这些答案的回响都被王座吞噬,如同他的棺木在地下腐朽,仅剩下一个与他的疾病相关的滑稽绰号。普埃达突然想听一听父亲临终的忏悔,听一听他对自己,对他母亲的真实态度,可当他环顾四周,莫名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他把手搭在父亲的肩头,感受他最后的气息。
马库斯的双唇动了动,像是濒死蝴蝶无望的振翅。普埃达俯下身,耳朵凑到父亲的嘴唇边,想知道父亲的遗言。他听到的只有一片呢喃。
八点的钟声还没敲过第六下,马库斯·尤利斯的病痛永远消失了。
普埃达推开房门,步入大厅的瞬间,外面的人都意识到,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先王的遗孀庞培娅、高级主祭法芬,以及在场所有宫廷官员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合上眼帘,在胸前画出圣徽,默念了一句悼词。海伦娜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站在墙角,无声地流着泪。庞培娅等人从普埃达身边进入房间,确认马库斯的情况。明亮的烛火使大厅不至于为夜色攻陷,各种名贵的装饰闪烁着,如同一张张虚幻的面孔。
普埃达想去安慰伤心的妹妹,她似乎很需要这个。然而,那个时刻披着法袍的高级主祭抢先一步,来到普埃达的面前。
“请允许我表达我最诚挚的哀悼。如果您不觉得冒昧,我会写信请求圣父为您的父亲祈祷。”他虚垂着眼帘,极力表现他的同情与悲叹,“相信您一定赞成,他会享受来自主的最大慈悲,他所获得的平静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多谢您的善意,殿下。”
“我实在不愿这个悲伤的时分打扰,但或许,趁着我们共享着同一份情绪,我们能为今后的完满达成共识。”
看得出,法芬万分不情愿地说出了这番话。当普埃达成为泰特斯的国王,两人斗争的性质就变了。身为王国祭司长的法芬倘若违抗国王的命令,普埃达有无数律令可以使用,进行敲打惩戒。他的父亲死亡后,普埃达收到了第一份祝贺的礼物。
“您但说无妨。”
“不知您是否记得,一年前您同我们的圣父有过通信。圣父很欣赏您的才华与沟通的意愿。他向我们展示了您的信件,并同包括如今的圣父在内的高级主祭团讨论出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方案,结果您也十分赞成。当所有人都致力于同一个方向,纵然我们的理念有所分歧,沟通仍然有效。我们都爱好团结与和平,爱好它们散发出的馥郁芬芳,那么沟通,则是创造芬芳的保障。”法芬的这些话证实,他早就清楚该如何说服普埃达。他运用在前任教首底下磨练出的技巧,开出了普埃达容易接受的条件。因为这两人的确有几分相像,都擅于观察,擅于隐藏自己的态度,偏好用委婉的言辞做出坚定的拒绝,那么与他们打交道自然适用同一套说辞。
“既然您有这样的意愿,殿下。”见法芬的态度有所松动,普埃达也退了一步,“我这里其实有许多政事需要您的意见。您以前说的也不错,泰特斯教会和贵族的某些出格行径需要被纠正,您的劝诫同样必不可少,尤其是在管理教会时,我们必须保证她的清廉与纯洁。”
法芬踌躇片刻,脸上闪过迟疑与挣扎。他和普埃达、庞培娅等人争斗这么久,要他在这寥寥数语间放弃原来的计划,要说他没有一点不甘心是不现实的。终于,他躬下身,捧起普埃达的左手,亲吻了拇指上的戒指。礼毕,他虚弱地笑道:“您明白,就像今天的比赛——”
“不必再说,殿下。”普埃达将法芬扶起,说,“残破的物品一旦修复就应该加倍呵护,过去的日子将会越来越远,绝不该再三提及。您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大厅内,其余贵族不敢有不耐烦,在法芬退下后,排着长队,恭敬地弯下腰,向普埃达行礼效忠。他们在墙上的影子模糊而怪异,一个个施礼的姿势定格在那里,重复了无数遍,仿佛时间陷入了循环,宫殿只是一面绘满涂鸦的画布。
“所以这是真的了。”海伦娜的脸色苍白,晶莹的泪珠还挂在她的眼角。没等普埃达说话,她便把头埋进了哥哥的怀中。即使隔着几层衣服,普埃达依旧能感觉到胸前滚烫的热泪。海伦娜的身体簌簌颤抖着,双手抱住哥哥。她的哭泣听来只是低声的呜咽,但却是真情实意的。或许,整座大厅里的其他人,包括普埃达的伤感加在一起,也没有海伦娜的伤心来得深切。
普埃达用手托住妹妹的头纱,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紫色的云石墙,他仿佛能望见那间屋子里正在进行的仪式。马库斯的贴身仆人会替国王清理好面容、胡须和白发,脱下肮脏的病服。宫廷的祭司会给他涂抹神圣的膏油——在宗教仪式中,施洗和加冕用的是圣水,死亡时用的是圣油。之后,国王会穿上一套崭新整洁的华服,四名教士分列床的两侧,主祭伫立在床尾。教士们手捧金色烛台,一遍遍念诵祷告词,直到第二天天明。到那时,国王会躺入盛满柴木的棺椁——这口棺椁早已备好,在全城贵族和平民的注目下由最高规格的马车运往大教堂。在主持过弥撒后,主祭会亲自点燃柴堆,国王的灵魂会在浓浓黑烟中脱离罪恶的肉体,逐步上升,直达天堂。然而,所有这些繁琐的仪式,都没有海伦娜的哭泣中含有的温度。
普埃达可以无所谓父亲对他的态度,但海伦娜自记事起就承受着父亲的宠爱,也只有她会在父亲的病榻前赖着不走,在摇摇欲坠的父亲身旁搀扶他。可这份她习以为常的宠爱与甜蜜,如今彻底失去。普埃达看着埋头流泪的妹妹,心中泛起了一阵涟漪。
“我是不是,也要向你行礼?”海伦娜轻声问道。
普埃达顿时生起了怜悯。“按照礼节,当然要啊。但你私下里行一次就可以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他笑道。
海伦娜没有笑,将哥哥抱得更紧了。
“海伦娜,不要叨扰你哥哥了。”庞培娅的声音传了过来。海伦娜松开双臂,捂着脸走到了一旁。
“请节哀。”
“您也是,这是悲伤的一天。”
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的谈话,对话的二人却不知情似的,相互致以哀悼,尽管他们没有从对方的脸颊上看到泪痕。
“陛下临走前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走得很平静。”普埃达观察着继母,他突然发现,庞培娅和海伦娜的相似之处比他以前注意到的要多得多。
“那么,我会顺从他的意志。”庞培娅俯身行吻手礼,普埃达没有制止她。像是某根弦松动了一般,大厅又流动起来。
“我会写信给伊凡,让他回来一趟。”
“我也会写一封,还有我的叔叔图尔努斯。”
“四个边区的长官都要通知到。”庞培娅摇头道,她仿佛同自己和解了,表情变得丰富起来。
“请帮我转告波伦亚,叫他撤走额外布防在这里的禁卫军。”
“这是我们应该效劳的。”庞培娅有些诧异。她答应下来,继续说道:“接下来有一系列典礼需要操办,比如您的加冕礼,您看?”
“如果合适的话,就放在新年过后的第一个周日。操办的人手,暂时由现任的庆典总管安排。”
“可能还会有几场婚礼。”
“没错。”
“您已经有意向了?”
“大致……如此。”
等普埃达接待完从宫廷内外赶来的主要权贵,时钟的指针已经迫近午夜。在几名官员的建议下,他决定在爱奥尼宫住下,方便明日一早送别先王的灵柩,监督其他人启程出席葬礼。他没有住在国王的房间,随便挑了一间屋子睡下。
房间里的烛灯被依次吹灭。窗外寒风呼号,凛凛萧瑟,仿佛能叫草木枯折,叫大地覆上白霜。它就这样一直刮着,仿佛能刮到岁月的尽头,叫那亡魂的渡船返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