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日宴
普埃达从未统计过每天在王宫内出没的人员总数,为王室服务的男女仆人,负责守备工作的禁卫军,直接效忠国王、潜伏在暗处的荆棘王座成员,为城里、国内大小事务奔走出入的贵族和官员,明里暗里、各怀心思的众人如同大殿内长短不一、年岁不同、风格迥异的石柱,支撑维系着偌大王国的运行。坐在纷扰视线的中心,被凝望的心悸永远无法消散,每一面被凿过孔洞的壁画背后都有可能藏着一个监视者、窃听者,这种卑劣的行径在除教堂外最神圣的地方竟是被默认允许的。所以,每个预备踏入宫殿的人都会换作另一种心态、另一种行为,甚至另一副面孔,讷言慎行,恂恂如入龙穴,就是最英明宽仁的君主,也难改这种风貌——他必须为自身的安全以及身下王座的稳定做出让步。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普埃达在马库斯二世的生日当天面对熙熙攘攘、行色匆促的人群时,仍找不到应有的热闹与自在。
宴会的时间定在下午,而普埃达早早来到了王宫,处理好日常的政事,才前往大殿后头的寝宫探望父亲。
见太子殿下来到这里,看守的侍卫顺从地打开大门。碍于日益衰老的躯体,马库斯·圣约翰·尤利斯如今很少离开这个房间,通常只会遵循医生的嘱咐,每隔几天由人搀着到空旷的庭院小坐一会儿,呼吸新鲜的空气。他房间里的气味已经全然失去了正常的模样,熏人的草药味、刺鼻的硫黄味和浓烈的酒精味充斥着豪华的宫邸,若非这里住着王国的主人,估计其他人永远不会拜访这个难闻的病房。临近中午,国王依旧躺在床上,总主祭卢基乌斯正在为他检查身体,确保他不会在下午的宴会上突然发病。
普埃达进来的时候,两位长者朝他点了点头。卢基乌斯俯下身体,继续他的检查。普埃达候在屋子的一个角落,与他们隔了一层紫色的幔帐。
“你这段日子挺忙的吧。”国王的声音虚弱而迟缓,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传来的。
“主要是在处理前段时间积压下来的政务,并准备迎接教会新一轮的调换。”普埃达说。
“我知道,这些我都经历过。”马库斯的语调掺入了回忆的滋味,“二十多年前,庇佑六世加冕的那段时日,国内的事务也是这样繁重,熬到深夜,还有人来汇报,没有尽头,连合上眼的机会都没有。我理解你。”他揉了揉肩膀,巧妙地掩饰住忽然涌出的苦涩。他问停下动作的卢基乌斯:“检查好了吗?”
“没有大碍,陛下,但如果您允许我用圣术再替您——”
“不必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贝萨隆做吧。”
总主祭没有坚持,离开时给了普埃达一个“一切如常”的眼神。
普埃达走出角落,来到国王的床前。木门转动的声音两度响起,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马库斯垂下双臂,勉强撑起上半身,背靠枕头和绛色的床幔。他敞着衣襟,胸膛袒露,常年卧床使他的身躯变得有些臃肿,移动任何一个部位都费劲而吃力;他的嘴巴总是张着,肿胀的嘴唇伴着呼吸不住地颤抖;他的眼珠同呼出的气息一般浑浊,仿佛无法辨清周围的一切;憔悴的灰白色发丝紧贴头皮,如蛛网般脆弱,一扯即断。普埃达默不作声,只是站在一旁,注视着那张苍老病态的容颜,病榻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离他记忆中那个精力充沛、行事果决的君王越来越远了。
“说是在给我庆祝,可我压根不想参加,那个所谓的宴会。”马库斯边喘气边说,“说到底,是在为我庆祝,还是庞培娅那帮人想庆祝?一大早就在外面走动,把宫殿里的东西搬来搬去,我都没法睡个清净觉,一睁开眼,又是一些,一整年没见过面的人送来的信函,又是检查这个,又是穿戴那个,不如把我留在这里,杂耍的小丑可以纵情嬉戏,他们只要借个名头,才不愿意看到我这个……老头子。安排在下午,真是会享受啊,正好夹在两次祷告之间。你做过午祷了吗?”
“没有,父亲,正午还没到。”普埃达答复道。
“是啊,今天还没有午餐,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诞辰——我都快忘记这个日子了,结果把我的作息全打乱了。”马库斯结束了抱怨,挪动双腿,想从床上下来。“我自己来。”他拒绝了普埃达伸出的手,艰难地扣上两粒扣子,手掌摸索好几次,才找到一个借力的位置。他的身体滑下床铺,口中依然喘着粗气。马库斯努力不让痛苦的神情出现在脸上,可正如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动作,他控制表情的尝试也愈发力不从心。肺痨、痛风、炎症、失眠、浮肿,如此种种沉疴旧疾纠缠着这位君王,有时他都弄不清是哪种病又冒出头来折磨自己。所有医生、能力者都只能缓解他的病症或稍微减轻他的痛楚,却对根治这些毛病束手无策——病魔只要赖在一个人体内,就能将最轻微的疾病变作最棘手的顽症。
马库斯从椅背上拾起加绒的披风,胡乱系好。“趁着这个工夫,把祷告做了吧。”他说着,拖着步子来到悬挂圣徽的那面墙,缓缓跪下。
普埃达跟随父亲的动作,双膝下跪,双手相合,手指交错,抵于胸前。马库斯的祷告语仿佛被切割成碎片,断断续续的。普埃达望着那颗璀璨的八芒星,嘴唇翕动,没有出声。他们现在是在房间的里屋,天花板上绘着大陆的地图;这张地图仿照帝国时期的样式,将大陆画成王冠状,泰特斯城则位于王冠的正中央;地图两端被绘成卷轴的轴,有金色的流苏装点;外屋的大壁炉燃烧着,一排排高柜里摆放着涂上釉料的陶罐,苦臭的药味将短暂的静默缓慢地向后拖拽,留下浓重的一笔。
马库斯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把头转向一侧,喘息中包含着撕裂的声音和淡淡的血腥味,双手虽在颤动却没有松开。普埃达不无担忧地看向父亲,在他平静下来后自行接过未完成的仪式。他几句话结束了祷告,利索地在胸口画好圣徽,扶住父亲的肩膀,帮助他靠在躺椅上。
“不能忘记做祷告,不论什么时候。”马库斯没有提最近刚才的咳嗽,反而就祈祷说了起来,“虽然教会里的蠹虫令人厌恶,他们的行为与我们的信仰无关。信仰是私人的,祷告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家族,为了王国。神明或许指定派遣了使者,可再多的使者也比不上,与祂直接沟通。我们是人间的统治者,与祂更近。祂会倾听,会应允我们的请求,前提是我们要虔诚。”
“我从没有也不会忘记这点。”
“我知道,你一向令人放心。新的教首,好相处吗?”
“他很有野心,不吝于展露自己强大的一面,但也擅于经营,与他的前任相比,交涉时不会轻松多少。”普埃达的眼睛望着窗外,他补充道:“他手下的人已经和我接触过了。”
“要警惕,要小心,我们和教廷打了几百年交道,本来是我们利用他们,可回过头来,却发现他们的实力,超出了我们可掌控的限度,他们能利用的太多,是不容小觑的对手。但也不要总是挂在心上,几百年的交锋,绵延数十代,各有胜负,暂时的失败被新生的风一吹,就会像灰烬般散去,多少胜利最后功亏一篑,你还有的是时间。钟响了,叫几个人来吧,我要换衣服。”马库斯听见了教堂的钟声,一只手按在心口,系上的披风掉了下来,像一张软皮摊在靠背上。
普埃达从远处的穹顶收回视线,听从国王的话告退了。父子两人在对方面前都不健谈,普埃达是因为对父亲的感情太过复杂,或是太过单一,不知从何谈起,而马库斯过于疲惫,难以持续令人乏困的交谈。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普埃达走出房门的刹那心想,可现在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吩咐一名侍卫去叫仆人,自己则与跟来的侍从会合。
“真的很难想象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普埃达的贴身仆人尤金正倚在云石栏杆上,对已经挺直了身板的李维斯说。
“不要因为附近只有你们几个就放松了。”普埃达走到他们跟前,说。
“抱歉,殿下,是我的错。”尤金道歉道,“我也觉得这里的守备有些稀疏,这么大一座宫殿却没有多少士兵。”
“爱奥尼宫内有专门给禁卫军住的房间,有无数的暗门暗道可以用来藏能力者,我们脚底下不只有下水道,还有与其他地方连通的密道,每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不存在什么隐患和危险。”李维斯纠正道。
“这里的侍卫全部是父王信赖的人,但宫殿的防卫确实需要一个有经验和具备统御能力的人负责。”普埃达说,他的余光已经瞥到了海伦娜的身影。他上前几步,迎接盛装打扮的妹妹。
海伦娜今天换上了淡蓝色与灿银色相间的锦缎裙服,上面绣着几处若隐若现的花纹;裙服的袖口裁成轻盈的羽毛状,衣襟附近撒着一圈黛蓝色宝石,如同碧波荡漾的湖水在白日的感召下化作的一滴滴眼泪;再往上,她的额上戴着小巧的环状头冠,中间悬着一粒雪白的珍珠,垂在额前。她身后跟着包括希尔德在内的几名侍女,也都穿戴得极为华丽,与这寝宫的氛围很是违和。
“你看上去很美,父亲会高兴的,不过,你好像忘记把头发遮住了。”普埃达和妹妹拥抱后,提醒道。
“哦,妈妈可没空管我,她不留意的话,没什么人会在乎的。”海伦娜笑道,“伊凡刚见到她,问候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用神圣语说的,总算轮到他被数落一次。”
他们在爱奥尼宫外的长廊闲聊了一会儿,几名侍奉国王的仆人从他们身后匆匆经过,钻入宫殿为不甚情愿的君王更换衣袍。走廊的一侧摆着几尊略有褪色的石像,这些石头骑士和寝宫的主人一样,极少见到开阔的风景和人声鼎沸的场面,所遇见的活物往往是鲜栖枝头的飞鸟,不过,它们感到冷清时至少还能与彼此做伴。
国王仍然没有出来,普埃达先等到了自己的继母,泰特斯的王后庞培娅·尤利斯。王后的年龄不大,她十六岁嫁给丧偶的马库斯,并在婚后第三年诞下第一个孩子。几年前,国王的病情恶化后,她和普埃达一同接过摄政的职权,并得到了朝臣们的认可。她的着装尽显庄重:斗篷是深沉的银灰色,内套的长袍是彰显王室身份的紫色;袍子的色调富有层次感,装饰的条带上缀连着大片珠宝;高高的领子扣到下颚,遮住修长的脖颈;她的脸庞仍受昔日美貌的余晖拂照,却因总是板起的面孔逊色不少;黑色的长发挽成发髻,被紫色的发网罩住,最上面压着王后的冠冕,沉重繁复。她身后有四位贴身侍女和其他宫女,皆与希尔德她们的年纪相仿,此外,还有一名青年男子。
“哥哥。”与普埃达阔别许久的伊凡向他的兄长打了声招呼,普埃达则用一个拥抱欢迎他。“自从你启程北上,我们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相见了。”
“我的安排只是看起来紧凑,其实都花在路上。一到边区就收到信件要动身,回来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之后还要在边区下辖的各个军营奔波。这段日子也是,我昨天半夜才赶到泰特斯,就在城外歇息了。”伊凡解释道,语气中没有埋怨的意味,“早晨来到王宫,听说你还在大殿上,就先来父王这里了。”
“我收到了消息,而且,你的泰特斯语是生疏了些。”
伊凡自嘲地笑道:“在北部边区使用泰特斯语的机会比都城少得多。军营里的将领都带着怪僻的口音,不是说有口音不好,但我回到都城后总觉得需要重新学习一遍如何说话。”
“没有这么糟糕,但我们对自己的要求是应该这样严格。”普埃达说,“等父亲出来吧,我想用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国王就拄着一根手杖走出了寝宫。他换上的华服与王后衣裳的色彩类似,但他大氅的外层镶着同色的松鼠皮和金色的肩章,上衣的面料大量使用天鹅绒,近乎冬天的装束使马库斯的腰带失去了实际用处。国王的冠冕由纯金打造,上面有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和八颗绿中透蓝的圆形绿柱石,它们顺着王冠表面的纹路自然嵌入,仿佛浑然天成。马库斯立在门口,望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那根拐杖与他的身躯相比实在太细。
海伦娜上前,搂住马库斯的一只胳膊,用她独有的无忧无虑的语气向父亲请安。在所有人中,马库斯唯独允许自己的女儿长时间扶着自己的胳膊,或搀着他散步,他在这方面的固执是可怕的。宫殿的仆人们在他强硬的态度下只得退缩,接着又变为纵容,如同大人对孩子气的无奈包容。
尤利斯家族主支的成员基本聚齐,在一大群侍卫、仆从的围簇下,他们从爱奥尼宫出发,穿过一列列柱廊、一间间宫室,穿过园中的步道、身侧的高窗,穿过精美的挂毯、壁画、镶嵌画和穹顶画,宏伟的大殿遥遥在望。他们走得缓慢,静肃,像是前去参加一位圣徒的葬礼。普埃达能听见尤金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海伦娜和父亲低声交流时的轻笑,能听见远处越发鼓噪的人声。
宴席设在大殿前方的庭院中。庭院被两面围墙包夹,第三面开有一扇拱门,可落座的席位铺到了庭院外的广场。单是在这个院子里,就设有上百个坐席。覆披全套板甲,配有盾牌、长剑、长枪的禁卫军戒备于各处;服侍与宴者的仆役排成几列,候在墙角;贵族们已经到场,他们携着家眷,至多配上两个随从。人声渐渐消退。
霎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长号声响,戴帽的贵族都把帽子摘下,抵于胸前,士兵肃立发出铿锵的盔甲碰撞声。大殿正前方,王室成员的坐席被紫色和金色交织的帐帘围着,边缘垂着马鬃状的流苏,帘布上绣着尤利斯家族的纹章——黄色为底,黑色为冠。长桌正对一片空地,空地右侧是各路大臣、总管、主祭、大学学士的座位,领头的正是王国祭司长兼泰特斯总主祭卢基乌斯;左侧是四个边区的总督或副总督、各政区的执政官、统帅军团的将军和王室旁支成员的座位,坐在最前面的是荆棘王座的首领、古弥尔顿帝国魔法师贝萨隆,他本有无需行礼的特权,但仍以最普通的方式表达着对王室的尊重。
国王一行人从大殿中走出,来到长桌后的坐席,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马库斯将手杖插入椅子的空隙,一只手挥了挥,叫底下的人不必多礼。贵族们纷纷落座,马库斯艰难地从桌椅之间挤进,坐下后不舒服地皱起眉头,他似乎被卡住了。“等会你替我致辞,我相信你会说得不错。”国王把宴前致辞的负担交给了身旁的普埃达。
见国王已经就座,侍者们分成两路,一队人端着酒壶,来到一张张长桌边,为贵族们斟满葡萄酒,另一队人开始从厨房端来一盘盘开胃菜。很快,每张桌子都分配到两名侍者,桌面上也都摆好了菜肴。普埃达理好衣袍,缓缓站起,酒杯被他举在半空。
“诸位阁下,大人,我的父亲、尊敬的国王陛下委托我在这场盛宴开始前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欢迎,你们是泰特斯的显贵,是王国的支柱与栋梁,没有你们,泰特斯不可能有今日的兴盛。但在今天这个难得的日子里,请容我多谈谈我们的君王。他是王国的长者,在过去三十载的岁月里一直忠诚地侍奉着千万人所生活的国度,以难以置信的智慧、洞见与经验为我们所钦佩敬仰。我想,我父亲已经向我们证明,若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同他一般忠实、坚定地投身于谋求王国的福祉,无论身份如何,地位如何,都能收获比已有的一切更加崇高的荣耀。他是统治者、引领者,亦是我们应当效仿的榜样。我们何其幸运,能在他的庇护下见证泰特斯的又一次繁盛,我们需要这样的君王,也需要更多的同路人。对他的感激、敬意与祝福,也许仅有一句话能够概括,天佑吾王!”
“天佑吾王!”下面传来一片应和声,伴随着低语般的赞许和赞叹。普埃达饮尽杯中的美酒,缓缓坐下,他的致辞大概只有庭院中的人能够听清,但这些人听见便足矣。这与战争中阵前的演讲是一个道理,前面的人更加重要,后面的人总是会盲从。
“你说的有多少是自己真正认同的?”马库斯转向右侧,脸上带着暧昧复杂的神情,就是普埃达也无法读懂,“我竟然觉得你不是在描述我。”
“基本都是真心的。”普埃达只能这样回答,他看见庞培娅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宴会正式开始,首先上桌的开胃菜是各种坚果混合的拼盘、口味酸甜的果物和价格昂贵的鱼子酱。不一会儿,侍者们端上各式器皿装盛的主菜,摆在鲜艳的桌布上。桌子上有手帕、餐巾、餐叉、调羹等用具。主菜一共有九道,有从斯特里昂海捕来的银鳞鱼,从山林、原野间猎来的野鹿和鹌鹑,还有较为传统的河鱼和羔羊,王宫的厨师将这些或罕见或寻常的食材用炖、煨、烤、炸、焖等方法制成热食,佐以丁香、桂皮、生姜、乳香、花椒等香料,或者浇上调制的酱汁,为菜肴增添各种味道和色泽。至于搭配的饮品,泰特斯的贵族钟爱口感滑腻粘稠的加入调料的葡萄酒,一些人喝起来压根没有节制。在场的侍者一般只为撤下盘子或重新装酒而走动,他们频繁倒酒,溅出一点便慌忙拿起餐巾收拾,害怕受到斥骂和责罚。
在这场盛宴上,能听见的声音可谓丰富。走近四至五人一组的长桌,滤过酒水翻腾、餐叉碰撞、袖袍摆动发出的声响,仍能发掘出一些更微小的动作产生的动静,就像是身处一片绿荫掩映的丛林,周围永远不乏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景,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小刀划开焦嫩皮肉的切割声、往口中倒灌汤汁的声响、压低嗓门的悄声言语,所有声音交融混杂,像亚麻线球般抱成一团。几乎每个与宴的贵族都很享受盘中的美味——坐在最上头的国王除外。马库斯糟糕的牙齿早已无法咀嚼大部分肉食,他一只手扶住脑袋,防止沉重的头冠摔落,另一只手握着勺柄,向嘴里送拌着肉末的米粥,他还得防着这些液体从嘴角流出。这个坐在最高处的凡人拖着可怜的病体,竭尽全力以维持身为君主的威严,尤其是在普埃达指出他如此多的优点之后。
杯盘交错,宴无杂绪。统理宴席的庆典总管见时候差不多了,命令手下再次吹响长号。一道道精致的甜品被盛上餐桌,交予宾客品尝。新一轮的水果、蜜饯、千层酥、芝麻糕、米布丁……各色各样,每一张桌子上的甜点的造型、品种各不相同。直到此时,正式的交谈才被允许,座席间一下迸发出活力,谈笑、招呼声此起彼伏。部分用完餐的贵族叫他们的随从离开,到庭院外面专门安排给仆役的长桌上解决餐食。“让尤金跟他们一起吧。”普埃达吩咐站在后面的李维斯转告服侍自己的仆人。尤金如释重负地从帐帘里离开了。
“他没有经验。”马库斯冲着尤金的背影说。
“多经历几次说不定能适应。”普埃达回话道。
马库斯点点头,又伸手托住王冠,仿佛怎么也戴不稳。“这又是什么?”他望着一队步入庭院、穿着衣袍的男子,嘟哝道。
“给您献诗的,陛下。”庞培娅开口道。
经过提醒,马库斯记起了这个传统,他抬起左臂,请最前面的诗人自便。那位诗人在场地的中央坐下,掀起袖子,拨弄琴弦,调好音后和着琴音朗声歌唱。诗作的内容主要是歌颂国王的功绩,明显是来这里之前完成的。其他诗人所吟,有叙说今日宴会之盛大的,有描述诸贵族衣冠风度之高贵的,也都中规中矩,并无太多出彩之处,但在场的听众都为他们的献诗送上了褒扬的掌声。
马库斯终于坚持不住,想要离开。他已经在外面待了太久,远超平时,更何况是在如此喧嚣热闹的场合。哄闹的气氛的确让人感到莫名的燥热,进而影响他们的心境和行为,像马库斯这样重疾缠身之人对这股滋生于内心的情绪缺乏基本的抵抗力,诗人们的歌喉吐出的优美诗句在他耳中沦为平庸,如同打磨砂石的粗砺声音般加剧了他的烦厌。这位年满五十岁的君王双手撑住桌面,将身躯从桌椅间释放时,他的上身晃了晃。强作镇定的他示意臣子们继续,抽出手杖,钉在地上。他手背上的斑点反倒因涨红的手显得不再那么扎眼。王后跟随国王一起离开,担忧国王身体的贝萨隆为赶到马库斯身边,也在往庭院的后头走。敬立着目送他们离去的普埃达忽然发现了一个矛盾的现象——贝萨隆与马库斯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倒错,年长的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比另一个年轻十倍有余的却饱受时光的摧残,他们的年龄与其所对的身体状况是如此矛盾,以至于明晓真相的普埃达都会在这一瞬间产生怀疑,虽然这份怀疑找不到其他依据。
马库斯的离开再次削弱了宴会的目的性。一位游吟诗人在一些贵族的怂恿下,吟起一篇关于骑士与贵妇爱情的短诗,见王室的几位没有反对,又壮着胆子吟了一首。卢基乌斯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普埃达,太子对诗人们的大胆表示默许,他虽反感这样的无礼,却知道底下这帮人迟早会打破这层薄纱。
“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在此之前,我不觉得两年的经历能改变一个人多少。”普埃达扭头看向坐在右侧的弟弟,伊凡正无聊地转着酒杯。杯底剩下浅浅一层酒,昂贵的金杯上嵌着珐琅,夸张的杯肚伸出两根扁平的长柄,上面有镂空的雕刻。“每个城市的娱乐、消遣方式是如此不同。”伊凡继续说,“我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适应过来,这就像是在要求一个每天酗酒的人在一天之内抛弃自己的习惯,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
“你的举止至少没有任何差错。”普埃达说。他注意到,两年的历练并没有给伊凡的容貌带来太多改变,他的肤色、面庞的轮廓以及尤利斯家族“如玻璃般纯净的灰色眼珠”仍然跟从前一样,只是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伊凡·尤利斯现在配有两枚戒指,食指上那枚是他十六岁时得到的,同时赐予他的还有亲王的称号。十六岁是泰特斯人社会意义上的成年,在这之后他们可以组建家庭,年轻的贵族可以参与政治活动,是上层人士通常所指的成年;十八岁则是以精神力的自然增长停止为标志的成熟年龄,多为能力者所关注。
伊凡的第一枚戒指上刻着“勤苦”一词,仿佛将它视作一生恪守的信条,但没有人能笃定地说这位殿下会遵循这个词的哪种释义,抑或他只是从卢基乌斯那里听来一个蕴含智慧的闪闪发光的词语,像展示一块招牌一样把它戴在手上。他在许多领域的造诣均不及他的兄长,唯独对在超凡能力的掌握上扳回一局,这也使得他学习的重心逐渐转向军事领域。他原先对所有知识来者不拒,力图一并吸收,却发现一视同仁的态度换来的是参差不齐的结果。他没有放弃落下的内容,但已经进入提前适应日后职位的阶段——没有得到王位的尤利斯家族男性成员一般会在边区任职或是披上教袍,成为神职人员。
“明年初春我在北部边区的历练就结束了,”伊凡说,“以后,我大概会去南方。”
“如果你想见识比较真实的军营生活,另外两个边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普埃达建议道。
“为什么?阿尔达和赫拉克的边境封臣那么不安分?”
“我在那边的几年常常会遇到边境被骚扰的情况。他们无孔不入,有时,一队十几个骑士偷偷溜过边界,掠夺焚毁无人驻防的村庄,或者抢夺过路商人的货物并杀人灭口,随即扬长而去,把责任都推给土匪强盗。士兵的警惕心再高,也无法杜绝此类惨剧的发生。”
“我们难道不会还击吗?”伊凡有些忿恼。
“西部边区每隔半年会组织出动一次,拔除部分敌人,但与更高一级的领主交涉更为常见。然而变换方式并不能改变结局,他们不会割让土地,至多赔偿一些钱币,交出几个无关紧要的骑士,停歇一阵后转移阵地继续这种卑劣的行径。至于东边,那里可不像南方那般荒凉,秋收的时节,军营里少不了大型的狩猎活动,作为日常训练的补充。见血的和不见血的历练,哪种更加真实,你自己判断。”
“似乎对我的历练更有利……”伊凡自言自语道,“但这不是我能定夺的。”
“此事关乎你自身的提高,不能总是按王后陛下的想法选择。”
“没办法,谁叫她总能用充分的理由说服我。我的未婚妻也在南边,我还没有见过她,可是她现在好像只有八岁,还没我的一半大。”伊凡端详着中指上的订婚戒指,说,“在真正见到结果之前,谁也不能确定地说哪种选择更好。有些人就算得到过神明的启示,对未来仍然将信将疑,把神谕视作普通的梦境,如此不虔诚。于我而言,我是真的想要得到一些指示,不必事无巨细,只需告诉我这样做是好是坏。”
“这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别人的建议永远只是参考。”普埃达言止于此,转而问起埋在心底的另一件事,“我和法芬殿下有过一次交流,他告诉我你们接触过。”
“他是?”
“他应该是在帕罗达斯和你相遇的,是一位高级主祭。”
“那里有好几个高级主祭,我记不全他们的名字。他长什么样子?”伊凡似乎真的忘记了。
“不算高,皮肤干枯蜡黄,宽额头,眉毛一边粗一边细,眼珠有些畸形,低鼻梁,一边脸盘大一边脸盘小。”
“我好像有印象……我和他没有单独交流过,但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主祭,很有辨识度。”伊凡状作回忆,说,“我对他所知甚少,不过我敢说,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能把他从人群里挑出来。他好像不是中立派的吧。”
“不,他只是教首的一个代表,我们以后大概不会有太多交集,但有关他的情报还是要收集的,就不劳你操心了。”伊凡对宗教和教会的态度和普埃达有所区别,所以普埃达决意将弟弟置于王室与教廷的冲突之外,委托其他人调查教首的计划。
下面的游吟诗人已经换过几次,留在场上的这位外披罩袍,袍子有点脏,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他没有像泰特斯的成年男子一样蓄须。他的装束与容貌无不说明他是从遥远的国度赶来的。海伦娜,还有在场许多贵族正兴趣盎然地望着这个异乡人。
“安图恩人。”见妹妹转向自己,普埃达回答。
安图恩的诗人捧着五弦的吉尼亚琴,左手按弦,右手轻轻拨弹两下,感到满意后,伴着心中的韵律低吟起来。他唱的是一首安图恩语的黎明骊歌。歌声优美、哀婉,两位恋人离别时的不舍仿佛被揉进了丝缕般的琴弦,在令人动容的震颤中同美妙的歌声邂逅,这份不舍又化作深层次的浓浓的遗憾,化作充满回忆与故事的美感。他是这样唱的: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哭泣。
白昼应为你梳妆,
拭去晨露,披上晨衣。
不要让伤感的残余,
打湿娇嫩的枝瓣。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哭泣。
将炽热的祝福,
深埋于曳动的花蕊。
芬芳弥漫的丛林,
跃动着不逝的忠心。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忧惧。
翻过这座山峦,
如瀑垂落的紫藤萝,
会听我娓娓诉说,
遣去慕念的孤寂。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忧惧。
蔓草丛生的路旁,
点缀星辰般的石楠,
跋涉漫漫途中,
为我指点迷津。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叹息。
尘世的万物,
如蒲公英的种籽,
终归四散飘零,
回觅已成注定。
美丽的玫瑰,
请不要叹息。
昨日的美好,
不会因嘘叹留萦,
唯有含泪的双唇,
撷走深切的真情。
游吟诗人的诗歌满是异国的情调,与泰特斯流行的艰深晦涩的寓言诗和思辨性质浓厚的对话体诗歌大相径庭,但这不妨碍诗人博得满堂的喝彩,当即有人要求他再来一首,这个要求得到了许多人的应和。在众人的请求下,来自安图恩的诗人又唱了几首爱情诗,每一首都相当出色。普埃达意识到自己应该对这位异乡人有所嘉赏,他唤来李维斯,让他取出储在戒指里的一本书,并在书页间夹上几片制有脉络的金叶子作为书签。普埃达将诗人唤上前,亲手赠予礼物,还吩咐仆从再送他几套衣袍、一小袋金币和一匹马驹。收获不菲报酬的诗人欣喜地退下,庭院的舞台轮到下一人登场。
见识过绚烂的晨曦,平凡的烛火便难以搅动人们的兴致,剩下几首诗歌乏善可陈。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想仿照安图恩人的骊歌赢得声名,拿出来的却是一件不伦不类、粗糙拙劣的作品。这回就连不通诗文的伊凡也忍俊不禁,低声嘲笑了几句。不巧的是,庞培娅此时恰好回来,底下的诗人没听见亲王殿下的讥讽,她却听见了。庞培娅不愿让海伦娜接触这等低俗的诗歌,叫女儿的侍女陪伴公主殿下回寝宫。海伦娜自是不情愿,幽怨的眼神在两个哥哥的脸上来回停驻,就是等不到他们开口,无奈之下,离开了宴席。
当最后一位诗人起身鞠躬,向听众致谢,献诗的环节告一段落。王后没有请来舞者、合唱团或是剧团,她兴许认为有些节目不适合在王宫内公开表演。但宫廷乐师们奏起了舞曲,不少贵族“揭下他们高傲的面具”,邀请心仪的小姐或贵妇步入庭院的中央。普埃达毫不惊讶地看到,每天向他发牢骚,前脚揽下工作后脚便称身体抱恙的几位官员也加入了舞蹈的行列,他们极易耗尽的活力似乎只需一顿佳宴就能恢复。
“我想去找几位老朋友,如果他们还记得和我的交情的话。”伊凡跟兄长和母亲解释后,往帐帘外走去。普埃达也站起身来,他隐约望见重返宴席的贝萨隆正在和自己的另一位老师卢基乌斯交谈。
不出普埃达的预料,自己离开坐席的举动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他几乎立刻被那几位总督和大臣围住。不远处的伊凡有着类似的遭遇,他们像进入了一座竞技场,一刻不停地应付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要求,在规则的限制下施展苦练的技艺保证观众的愉悦,弄得精疲力竭。费了很大工夫,普埃达才从这些人的包围圈中脱身,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又被人截住了。
“殿下。”东部边区总督的女儿凯瑟琳·巴宗娜提起裙摆,一脚后移,微微屈膝,在普埃达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候礼。她是一个容貌俊俏的姑娘,梳着一条黑色发辫,深红色的绸缎褶裥裙适宜地衬出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殿下也许觉得我面生,但我父亲经常跟我提起您。”她说话有点急,声音清脆悦耳。
“巴宗阁下于我有教导之恩,在东部边区聆受他教诲的那段经历在我记忆中尤为深刻。”既然又被拦住,普埃达仍用最合礼仪的那套说辞回应道。
凯瑟琳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她的脸颊蓦然变得通红,似乎忘记该怎样接话。普埃达猜测她的父亲肯定在后面注视着这场对话,为了缓解尴尬,他说:“我刚才跟您父亲说,他能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是多么难得,许多人,比如我的叔叔,他们不幸地错过这场宴会,失去了发表意见的机会,只能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不知您对宴会和宴会上的食物还满意吗?”
“能参加王宫的宴会是我的荣幸。”凯瑟琳像是从溺水的状态被捞了回来,“我父母很少来泰特斯城,平时缺少这样的活动调剂,我的生活比较单调,所以这次宴会对我意味着很多。平日里,虽然导师允许我们晚上休息,但远离亲人的感觉……抱歉,我一时形容不出……是一种闲适也排解不了的……忧愁。好在我的课业再过几个月便能结束,之后或许……或许就会好些。”她的话中满是真切,神色羞赧而不做作。
“那我必须提前祝贺您完成学业了,我听说那些导师对学生的要求极其严格。”
“但他们在我这种驽钝的学生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不过,父亲还没有对我今后的生活做出具体的安排,所以,我说不定仍会留在泰特斯城。”
“留在这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普埃达觉得可以结束对话了,“公主殿下前段时间跟我提到过您,她认为您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海伦娜性格真诚,待人友善,我想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谢谢殿下。”凯瑟琳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展颜一笑,提起裙摆行上一礼。普埃达总算得以通过。
普埃达来到两位老师所在的角落,做出手势恳请他们不要因为自己停止辩论。他乐于在比自己经验更丰富、学识更渊博、思想更深邃的长者面前做一个旁观者和倾听者。况且,卢基乌斯和贝萨隆辩论时,他能从两人专注的神情中捕捉到年长者少有的对于思想的纯粹激情,仅是观察这种包裹在理智与冷静下的激情便使他受益良多。诚然,卢基乌斯的年龄远未到达触及死亡衣角的程度,对待圣术的谨慎态度令他显得比绝大多数祭司年轻,他的头发甚至没有被岁月染成全白,但那件淡紫色的总主祭法袍仍然束缚了他的热忱,偶尔越过藩篱的只是溅出的火星。
普埃达小时候听人讲过一桩趣闻,据说卢基乌斯成为泰特斯总主祭后的第一天就找上了这位对神灵持有怀疑态度的古魔法师,二人就神学、哲学、天文等话题进行了充分交流,最后卢基乌斯没能说服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就跟在他之前的数十位总主祭一样。他自此不再在这些本质问题上与贝萨隆纠缠,但仍执着于这种辩论。他们可能在任何有分歧的地方展开话题,在有些人看来,其中某些讨论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普埃达旁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他们已从宴会上质量参差的诗文谈到了艺术创作本身。“所以你的观点是,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卢基乌斯说,“应该允许所有艺术家不受限制地择取他们想要的主题、形式与内容,这和你一贯怀疑的风格很不相符。”
“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绝对的。”贝萨隆坦然说道,“而你的观点明显与我相异,你认为这些需要被引导,而有些主题和形式,甚至不应当被允许出现。那么我想知道,难道这些主题无法引出一个优秀的故事?抑或是哪种形式不能承载优秀的内容?”
“我所反对的主题正是那些污秽不堪、容易引人堕落的糟粕,但不包括对它们诱使的行为进行批评揭露的作品;我并不反对现有的艺术形式,除非有人认为在街道上肆意侮辱唾骂也能被称作一种形式,我对圣像画也持有宽容的态度,它毕竟有存在的价值,但我认为运用臻于完美的形式与结构能创造出更优秀的作品,粗浅的探讨只会流于表面。”
“我想引入一个前提,你想必会认同,不同的作品所能感染的群体是相异的,即它们有自己对应的受众。而不同作品的主旨往往相殊。那么一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主题是否也能感染与我们不尽相同的人?既然如此,为何说那些不好的主题不能给人以思想?它本身又为何没有价值?有价值的作品又为何不能被创作?”
“你的前提是正确的,却忽略了另一个事实。那位伟大的诗人曾告诫有志从事文学的青年,择取主题务必谨慎。即使不同的群体各有各的偏好,有些主题仍不适合作为创作的对象,人们也不期望在艺术作品中见到。正如一些平民,他们愿意在文学作品中看到城市、乡野盛开的鲜花,却不愿意看到人们在酒馆里相互发牢骚,说着些闲言碎语,不愿意看到有人写他们在家里对亲人吆三喝四,颐指气使,即使这些也是他们所喜爱的。而且抛去个人喜恶,这些主题本身就没有多少可延伸的余地,更不用提需要对那些有创作空间的进行筛选,才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
“这时就要拿出我们暂时搁置的形式。实际上,不同的形式都有其对应最容易表达的主题与内容。就像古朴的英雄传说最好用史诗书写,场景多变的传奇故事最好用小说承载,用于打动心上人的情话,一篇短诗或者十四行诗再合适不过。当我们把主题和形式的问题合并,你所说的那些酒馆里的、家里的杂事是否也对应着一种适合的艺术表达形式?只不过它还不够成熟,潜能还未实现,没有被当作一种形式?而你所提出的规范与限制是否愈加扼杀了它们的可能性?”
“所以一切都归结于可能性,可这个世界是确定的,我没有看到你所说的那些可能。同时,在主题方面,你认为那些恶劣的主题能给人以有价值的思想,这是觉得即便有人使用这些主题,也会朝向善的一面发挥;在形式方面,你认为那些艺术家会不断精进技巧,这是觉得在此过程中不会有粗糙的作品诞生。这些推论显然有悖常理。”
“我从未说过不会有低俗的作品诞生。但具体规范后减少的劣质作品难道是这样多,以至于值得牺牲更广阔的艺术空间?劣质作品的数量肯定是高于优秀作品的,但能够长久流传的永远是优秀的那些。我们争辩的是哪种方式更有益,更能催生出有价值的作品。从艺术家的角度来看,自由地选择得心应手的题材明显更有利于他的创作,由此诞生的成果对他而言有着更高的价值;对欣赏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所得,具备不同鉴赏能力的人会自然地呈现出不同的倾向,这种倾向不止于主题和内容,就像有人偏好结构简明的,有人偏好跌宕起伏的,有人偏好行文奇谲的,这其中价值是易变的,但他们都有能力挑拣出该类作品中最好的那些。这样的创作与筛选才最有益。”
“我不了解为乡下贵族服务的乐师有着怎样的天赋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工作,但他们的牧歌就远不及宫廷乐师创作的那般精巧、丰富,如果我们不去强调结构,不去强调向善的主题,没有多少人会去锤炼提高自身的水平。‘好逸恶劳是普遍的恶性。’优秀的艺术本身是具有标准的,你无法否认它们本质上的优劣。好的艺术应该能引发人们的遐思,收获深层次的体验,在形式上,它应该富有技巧,但不失秩序与明确。这种差别能够直接决定该作品所能及的高度,即便它的内容发生变化,也是在一些有利的限制下发生的。”
“还是那个老问题,不是吗?”贝萨隆笑道,“是以人为尺度还是以客观实在为尺度。”作为相识近二十年的老友,他们对彼此的观念非常熟悉,因此辩论时很省力气。普埃达仍在听着,他曾听过两位老师上百场类似的辩论。这些辩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双方的理论在现实中不存在实现的机会。二人仅是为了解决意见的分歧,一团和气地摆明自己的观点,尝试说服对方,尽管多数时候他们的想法依旧无法合到一处,两人也不在乎。
与此同时,宴会进行到尾声,一些想要离开的贵族向王后和普埃达分别行过礼,悄然退场;几位总督和副总督将会留在都城,他们明天早晨还要在大殿上向普埃达述职,汇报边区的情况;庭院里还剩下几名健谈的学者,其中一个体态有些丰腴,正垂着宽大的袖子倾听其他人的谈话;最后,庞培娅和伊凡也离场了,音乐、人群、香气依次散去,但争论仍在继续,像盘旋于头顶的云彩,更像一道悠长绵延的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