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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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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狩猎场

漫长的车队碾过覆压着尘土的大道,如同一支迁徙的蚁群,一批携带运输着搬迁所需的家当和食粮,一批在前方探路排除未知的风险,还有一批——他们无所事事,处在同伴的看护下,通常靠着欣赏路旁的风景打发这段无聊的时光。这支从芙洛斯出发的车队也是这样,尽管这支队伍几乎囊括了城内的全部贵族和官员,他们的子嗣和女眷,但是汇聚成这条俯瞰之下,仍不见首尾的壮丽长河,占据主功的还是忙于押送行李财物的随从和负责警戒守卫的骑士侍从。大公此次狩猎仅调动了禁卫军的几个大队,更多的是响应他的号召,从各地赶来的无名骑士。他们想在这次活动中一显身手,赚得一点名声,挣取一点青睐。假如大公兴致不错,他兴许会在出行期间划一块地举行比武,那就更有利于这群战士出人头地——对打猎不屑一顾的骑士会这般勉慰自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跟在队伍的末端。他们披挂得尤为整齐,披风上的纹章鲜艳无比。人们爱看的不就是这个吗?车队所到之处,常常拥聚着“瞻仰”他们的路人。粗俗的村夫、浮躁的镇民,专横的老翁、饶舌的妇人,他们冲着每一面旗帜指指点点,掰扯着那些早已被说烂的故事,或是单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思量着如何扯下一块来做衣裳。对这些之外的,他们全无兴趣。看到宫廷的羊倌牛倌驱赶成百上千的牲畜,看到这么炎热的天气,马车上还盖着夸张的绒毯,远不及看到仆人们的漂亮装束和刻在车上的古老铭文让他们来得羡慕亢奋。

一些眼尖的家伙也许能从如林的旗帜中认出最特殊的那面。在这片土地上见到泰特斯王室的旗帜不可谓不稀罕。正常时节他们最多远远望见过代表王室的使节团,而且使节的旗子可不会像车队里的这面一般气派。它比绣着其他家族纹章的旌旗高出一截;黄色的旗面似是用金线缝制,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一顶纯黑的王冠处在正中央,像是端坐在顶端,睥睨着众人。心思活络、政治嗅觉敏锐的贵族不需动什么脑筋,就能猜到这面旗帜是谁打出的,再稍加思考,就能联想到这次狩猎一定不简单,至少不会是纯粹的享乐。不过没有多少人敢揣测大公的心思。斯巴斯契的贵族在觐见大公时连气都不敢喘出声,只等对方一挥手,便逃命似的往宫外溜。别看他对普埃达礼遇有加,百般奉承,宫里的其他人皆不敢在言谈中议及他们的统治者。好在大公没有暴虐无常之名,普埃达倒是不用担心自己被大公背叛。

车队继续向北而去,大公口中“芙洛斯北边”的范围实在过于宽泛。他们已经翻越了十几座山丘,多次在轮毂边望见远处幽深丰茂的森林,又从中穿过,将摇摆抖动的藤条和枝条甩在身后。大公在出发前指给他们的墨点似乎遥不可及。更不巧的是,一天,满载行囊和货物的马车正行驶在路上,天色忽地变暗。仆役们刚手忙脚乱地支起帐篷,漫天的雨点便落了下来。他们在行李上加盖了几层毯被,或是架起简陋的遮棚,使它们免受雨水的侵犯。这场暴雨持续了大半天,直到深夜,繁星才逐渐亮起。

凌晨时分,几匹快马从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冲出,几名骑士携着大公的亲笔信和印章先行北上。他们要去通知斯巴斯契北部边区的总督,命令整个边区做好行军作战的准备。(斯巴斯契的许多制度就是仿照泰特斯设计的,比如边区、政区、铸币,尤其是斯巴斯契的货币,虽然这边的硬币统一由芙洛斯的铸币厂铸造发行,硬币的成色却与泰特斯的相差无几,人们在交易时甚至不会对它们加以区分,混合着使用也无妨。)听说泰特斯的时局起了变化,大公决定兑现他的承诺,将一部分军队部署在与泰特斯接壤的边境,牵制保罗·西农的部队。他本想在比武结束后,让选拔出的骑士偕同他的政令一起前往北方,以示他的诚意。然而令人厌恶的暴雨打乱了他的安排,这边行程的耽搁可能会导致边区的响应不够及时,于是大公便指示军队提前集结起来,开赴北方的沙漠。

他预料得不错。待这支队伍收拾打扫好营地,再次启程时,潮湿泥泞的道路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不便。时不时有车轮陷进水坑或泥坑,步行的随从和骑着驽马的骑士更是怨声载道,诅咒破坏他们出游乐趣的魔鬼。他们的延误在所难免。

“您不必劳神,那些骑士会及时送达指令的。”利奥·维鲁斯对普埃达说。他们正骑在马上,有马夫在前面牵引,帮助他们绕过地上被流水冲出的沟壑。偏离附近的城镇,即将进入前方的森林,这里的小径理所当然得一塌糊涂。

“不,我不会平白无故地质疑贵国骑士的能力。既然大公信任他们,我怎会有多余的担忧。”其实普埃达从没想过要借斯巴斯契的军队回到泰特斯。让外国的武装踏上自己的土地,最英勇的君王亦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大公暂时也没有动武的念头,他调动边区的军队只是摆出个样子,亮明他的态度,使普埃达在内战中有更多回旋的余地,晚上几天并不会耽误什么。

利奥松了一口气,垂下的脑袋又抬了起来,眉间的褶皱迅速舒展开。看来他真以为普埃达会因他们之前的不作为和拖延丧失耐心或者产生不满。“几个月前,泰特斯的谣言传到我们这边,神明为证,我第一次听说就出奇得愤怒,跑去求问父亲我们能做些什么。如此卑鄙的阴谋,居然贪婪地伸手图谋一顶王冠!”他像是想强调自己对普埃达的同情,一个劲地诉说他的愤慨,“您来斯巴斯契的决定非常正确。我父亲的援助会不断增加,您遭遇的不公会得到昭雪。不义的阴谋不会长存于世。我以后也会警惕圣城派来的野心家,斯巴斯契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命运玩笑般地戏弄了我们。垂涎王座的魔爪只扶上了一把扶手,铲除奸恶的愿景也只能在外部展开。今后会怎样,我不敢轻易做出结论。”

“只要有一批忠诚的能力者,结局怎么也不会太坏。不过换作是我,我可不放心荆棘王座现在的领导者。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他早该让位了。”利奥言语间满是自信,仿佛几句话就能劝动贝萨隆告老还乡,“正好这次他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刺客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城,这可是严重的失职。等您回到王座,就让他隐退吧。如果他真像自己宣传的那样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他就不会反抗。”

“一次疏忽不足以抹杀贝萨隆阁下多年来的功劳。而且,正是在他的建议下,我才会过来拜访大公。”

“将功赎罪啊,他还算有远见。”利奥嘟囔了一句,从挂在鞍桥上的袋子里取出马鞭,往空中猛抽了一下,训斥牵着坐骑的马夫,催促他不要磨蹭。马鞭甩在空中的“噼啪”声就像昨日到处炸响的惊雷,把队伍里的动物吓得不轻。利奥决定说点轻松的:“您肯定也在您的宫殿养了许多猎犬,但您应该没有把它们带来。您可以在我那群小家伙里随便挑几头,它们都被最好的猎手训练过,绝不会使您失望。如果您有骑黑鹰的经历,可以试试后面那头猛兽,公国里最大的一只——可能也是整片大陆体型最大的。”

在被猎手牵着的、如荒原狼大小的猎犬,和关在笼中、啄食带血生肉的猎鹰之后,有一辆两匹马拉着的封闭大车,窗户用铁栅栏隔着。大公给普埃达介绍过,普埃达亲眼看到里面那头骇人的猛禽,鹰爪被铁链拴着,黑铁般的尖喙被皮带束着,翅膀一张便能将马车拍得东歪西斜。饲养它的人每天要为它宰杀一头壮年公牛,佐以数不尽的啮齿动物和爬行动物的尸体。

普埃达骑过这种迅猛的生灵,但他还是谢绝了利奥的好意。

“您是在诺顿山脉骑的黑鹰?‘于白云之颠览阅群峰’,听起来像是古泰特斯语,那样的景色一定很不同。不过利用黑鹰搜索猎物的天赋,打起猎来能顺利不少,一不小心就是大丰收。我成年以后,父亲才允许我自由进出猎场。以前这样的活动我有的时候被罚不许参加,只能待在宫里,有时候只能在一旁看着。大公对我很严厉——这不是埋怨,但就是严厉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我的所有技能中,我的狩猎技能是最令他骄傲的。”

国王的耳边传来了一声讥笑。普埃达没有愚蠢到在利奥面前戳穿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装作想要深入了解,喃喃道:“这么说,您对打猎感兴趣。”

“是的,我对打猎的兴趣就像流淌在我体内的血液,不经任何人激发便是这般浓厚。”他的比喻用得俗套而牵强,“父亲有要求,身为长子的我无法征战沙场。除了骑士之间的比武,唯有打猎能助我回忆维鲁斯家族的君王在战争中的荣光。您应该也没有上战场的经历吧?”

“我和您一样,尚未品尝过战争的滋味。但是一位我十分敬重的将军曾告诉我,在战场上,会有三种独特的感受。一是被人盯上,对方想致你于死地的感受;二是将利刃刺进身体,致他人于死地的感受;三是处于极端的混乱,进攻无从下手,防御无路可退的感受。他所描述的这些,我似乎都经历过了。”

利奥对这番话大加赞扬,好像他听懂了似的。遍布碎石的泥巴小径仍不见尽头,断裂的枯枝和松木陷进了淤泥。若有一截树干横拦在路上,又要四五个骑士劳作一阵,将沉重的柏木或橡木滚到路边。普埃达等人在外面呼吸了一会儿清润的空气,便又回到了车内。林中的乌鸦在怪叫,唱着喑哑、不详的乐曲,却被正愁没处试手的猎人当成靶子,被几十张紫杉弓同时瞄准,悲惨地坠了下来。

穿过这片森林又是另一片。溪水从石桥下淙淙流过,车队却无视了溪流,马蹄与车轮淌水而过,蹄印与辙迹如同犁在大地上的条纹,释放出深埋地下的芬芳。他们上午和下午行路,临近傍晚便开始宿营,有宫廷乐师给他们的晚餐助兴。半夜,山林间没了野兽的嗥鸣,偶尔回荡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就在一些人快要忘掉这场旅途的目的时,他们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下找到了一座城镇。山坡后面就是大公的猎场。这是他的诸多猎场中面积最大,也是最北边的一处。再往北,就不再有鲜花与植被、灌木与密林,而是荒芜干燥的莫尔沙漠。在泰特斯人采尽该地区的铁矿后,莫尔便彻底沦为伊赛罗以南最萧条的区域。泰特斯南部边区的守备是最弱、最松懈的,因为压根没有人会来这里抢东西。

已经有许多骑士和贵族在这里等候。这座小镇建立与繁荣均由狩猎造就。他们把镇子命名为“捉熊镇”,将小镇北边的山坡称作“落狐坡”。每当大公宣布今年狩猎的季节和地点,假如这片森林有幸被选中,小镇居民的门槛就会被来往的租客踏破。那些富裕多金的贵族自然会自带帐篷与随从,但接踵而至的还有得到许可的猎户、自制干粮的农夫、投机倒把的皮毛商人和囊空如洗的游侠骑士,他们只能叩门请求镇民给他们匀出一个房间。怎么少得了围观的平民?方圆万步的居民都涌到这里来了,似乎荒凉只是欺骗外人远离的谎言。

大公的车队到达后,守候多时、恭迎众人的贵族代表向大公的总管献上礼物,总管则将他引荐给国王和大公。镇民雀跃地协助车队的随从解开绑在马车上的行李,期望能得点赏钱。一捆捆麻袋和皮袋被卸下,运走,堆在营地外。早到的贵族已经在山坡上、泉水边挑了一块空地,搭起临时的帐篷。大公的到来使营地扩大了数倍。一大帮工匠和杂役在营地内外忙活整宿,于次日清晨前筑好了临时的围栏,还有临时的篝火、临时的步道、临时的马厩、临时的羊圈。一切都是临时的,他们离去时便会拆除。大公向普埃达解释道,这边的猎场他也不常来,因而没有建过行宫。

在大公的命令下,一座比武场拔地而起,矩形的场地,铺沙的跑道,木制的看台。他们这里举行了为时三天的比武。参赛的骑士头顶铁盔,手持骑枪,一对一地进行冲杀,一方落马便被判负。倘若落败的一方不服,可以提出下马重赛。为维护骑士的尊严,胜者一般会傲然接受。比赛虽不许取人性命,却经常有意外发生,时有见血。

大公此举是为选拔一批骑士为他效力。三天的比赛结束后,他将优胜者召集到一起,将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人前往公国的东部,与迪卡尔同盟对阵的前线。斯巴斯契与迪卡尔之间的仇怨与一触即发的战事亦是大公不愿直接插手泰特斯内战的一大因素。另一拨前往公国的北疆,这是大公与普埃达的约定。原本大公还想派一些骑士和能力者乔装潜入泰特斯,加入那边的战斗,却被普埃达婉拒。

骑士们的使命均已敲定,大公的猎手吹响狩猎的号角,各类鹰犬被驱向它们遨游猎食的场地。

章节目录 8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8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