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封信
普埃达与卢基乌斯保持着通信的习惯,他们将各自身边的要闻写在柔软、富有韧性的冬草纸上,塞进牛皮纸制成的信封,轻轻卷起,装进一个锡质的小筒,在信鸽的腿上绑牢。轻盈的白鸽便会乘风而去,将信件送至步履难及的远方。这些特殊的信鸽受过魔法师的改造与训练,被释放后每次都飞往一处地方,再循着记忆中的气味找到正确的收信对象。假如翱翔中的鸟儿连同它腿上的密信被人截获,这种事常有发生,窃信者还要费些心思破除封口处的魔法。它们需要特定的物件才能开启,比如普埃达赏赐的附有魔法的印章,否则整封信会自动燃起,化为灰烬。尽管有这么多的防范,在提及与教廷阴暗面相关的秘密时,两人仍会使用一种经过润饰的语言,就是那种想要谈论不该谈论之事的人择取的隐晦、恰到好处、调侃一般的语言。普埃达寄往撒拉坦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您一周前送来的信函我已经收到,里面提到的部分话题引发了我的些许思考,我迫切地想要与您分享。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我的祝贺,知道您逐渐适应了圣城的生活着实让我放下心来,正如神明完美地规划了人间的四季,祂分配给我们的命运总是适合我们的,虽然开始会有困扰与不适,克服它们迎来的生活却总是光明的,很高兴您成功拨开了迷雾。
“您在信中说,您为撒拉坦平民真挚、热烈的信仰所震撼。您在聆听他们的祷告,主持大型弥撒时见到的面孔是泰特斯没有的。我想,在泰特斯,尤其在我们的都城,信仰的土壤绝不比诺顿山脉以东任何一块土地浅薄,但较于撒拉坦人的虔诚,我们少了一份纯粹,或许正是这份纯粹使您有所触动,觉得信徒的面孔是这般不同。他们的这份品质,早在几个月前,在撒拉坦的那几十天里,我便有所认识——那时您也在那里,我无比怀念您当时的陪伴。那段短暂的时光里,即使不在诸位高级主祭的府邸,远离令人崇敬的大教堂,仍能感受到人们炽热的虔诚。他们会骄傲地与陌生人讲起自己朝圣途中跋涉的艰辛,无论目的地是泰特斯还是陨落荒原;了解到对方的终点就是他们足下的城市,撒拉坦人会感动地给予拥抱。而且,同您观察到的一样,他们的虔诚不受复杂的神学观点干扰,不论您可敬的同僚和朋友们有着怎样的分歧,他们的信仰始终如一,即他们的精神在现实中似乎没有一个确切、实在的寄托和化身。他们支持教会,却也并非在支持教会。这是值得深究的。
“自从我上次与您通信,泰特斯城内的境况又有了些许变化,并非全是好的,但抵达彼岸的海面依旧平静。我们尽责的总主祭前几日又揭露了几位官员见不得光的卑劣行径,他克制不住怒火,在宫殿里大声叱责,令这帮人无地自容。倘若他只是想把他们从位置上踢开,我兴许会更加感激。您也许以为其余朝臣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害怕主祭查出他们犯下的过错,实则不然,他们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大殿,仿佛问心无愧,直至审判的重锤砸落。他们不再纠正主祭出格的言行,每次都要我或者王后陛下提醒。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同高级主祭合作,大概占与他单独会见过的三分之一。我可以在这里列下一张清单,您能在上面认出许多熟悉的名字,但为不耽误您的时间,我便省去了这些笔墨。
“然而这两天,主祭施展不了他的抱负,他被一桩意外的麻烦困住,暂时无法脱身。他对泰特斯城隐修院管理者和教堂祭司的调动遭到了本地隐修会的质疑。他们怀疑总主祭任命的祭司没有真才实学,只是靠与总主祭的关系才得到重用。真是胆大妄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非但不收回他们的诬告,反而登上隐修院的石阶,叩门邀请升迁之人辩经,要用语言证实他们的猜想,见对方闭门不出,便鼓动围观的人群,叫不明真相的人加入声讨。他们竟然把不屑当作心虚和不敢应战的畏缩,实在令人不齿。可怜那精美的院墙挂满了难看的污渍。总主祭的应对甚至失去了以往的强硬,教士们顶多赶走破坏圣坛宁静的入侵者,在门后拴上几把重锁。他的退让经市井之口的扭曲,变成了软弱可欺。我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却不能违背民意,更不能扭转民意。只是不知您那边对主祭的不顺有什么反应,圣父是否会另做打算,请务必告知。
“竞赛的告示已经张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消息传播到全国,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泰特斯城,加重了治安的负担。我们调来驻防在野外的军团,昼夜不止地巡逻,抢劫、盗窃的数量仍在增加。但是我可以籍由这场盛会使民众心满意足。您曾经告诫过我,那时您伫立在城头,指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说一个好的统治者考虑的是尽可能地让所有人感到欣慰与满足,就算不能使人得偿所愿,也要给他们留一条出路。这种刺激但无益的比赛,同帝国时期血腥暴力的角斗表演一样,或许正是普通人郁结情感的出路。只盼连日的阴雨能够停歇,盛会能够如期举办。
“活动的组织者,您若还有印象,是那位饱受指摘的庆典总管里格尔。有了主祭的协助与监督,这次的竞赛将会格外隆重,因为正如前人所言,‘两股力量的角逐会吸引全部的目光。’总管和他的下属,又或是其他人再想从支出中刮下一点珠粉,都得冒着丢掉双目和手足的危险,这回谁也保不住他们。王座的成员已在总管的几处宅院搜查了几轮,收缴上的来路不明的钱财足够举办三场同等规模的活动,这是精确的数字,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这不禁引人深思,在王国庞杂的官僚体系中,到底有多少财富因贪婪流失?
“三天前,西部几个政区的执政官接连寄来急信,请求从国库中拨款以解决鲁斯河下游的淤塞问题。鲁斯河的堵塞在六年前已现端倪,当时,泛滥的河水冲垮了沿岸的房屋,数不尽的农田和村落被洪流吞没。疏浚河流的工作一直在进行,相关的几个政区本有一笔固定的税款收入用于推动建设,按理说应是绰绰有余,可他们仍然要求增加投入。在解决来自外部的压力前,内部的危机似乎同样紧迫,只怕随意改革会正中敌人的圈套。您对此有何建议?
“海伦娜托我向您问好。她想知道您留给我的祈祷书有没有同版的手抄本,她迷上了那些细密画插图,还磨了几盘宝石试着制作。她不理解藏品的珍贵,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复制,或是仿品与原本具有相同的价值。她还怪我昨天又把她“抛弃”了,因为我要到军营里视察,必须离她而去。我在那里提拔了两个颇有天赋的年轻人,就像当初提拔李维斯·泰勒斯·拜拉特一样,我将他们安排到银泶宫的卫队,希望他们能有所精进。
“贝萨隆阁下亦向我举荐了一批能力者,其中有一名女士,想来大概出身不错。我让他们随都城的几支小队前往北部边区执行任务以检验他们的实力。近来德拉城附近大片村庄被人洗劫,急需探明情况。曼加尼斯(我们的外交大臣)将与他们同行,以备要与边区的将领乃至利维坦的教士交涉。
“父王的病情加重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平庸的医师和教士对此束手无策。虽有几种魔法能够延续他的生命,但他不愿再继续。他的放弃并不平和,更非精神上的释然,他只是不想再忍受痛苦。我唯有向主祈祷,请求祂宽恕父王不诚的念头。时光对他太过残酷,使他一时忘记了天堂的门槛,以及每个人背负的苦难。信仰是必需的,在古代,许多寿命未尽的魔法师选择提前结束人生的旅程,他们耐不住时间的孤独、冷漠、单调与漫长,然而这些是时间本身的属性,它们的存在是绝对意志的体现,是不容置疑的。我们必须借助信仰的力量与之抗衡,其次是现世的理想,再次是抚慰人心的情感。这样才抵得过时间的侵蚀,临终时才得以望见胜利与救赎的曙光。
“请留意我在信中提到的信息,也请保持与泰特斯的联络。您的每一封来信我都仔细地阅读过,您不倦地播撒和平、仁爱与善良的光辉,我仿佛能看见各地的信徒们宣扬您的事迹,传诵您的话语。是您让人们体悟到,在不正之风横行的时代,总有人坚守本真的信仰。
“请向您的朋友、诸位高级主祭和尊敬的圣父转达我的问候,泰特斯与圣座的关系关乎整个大陆的稳定,愿建立在宽容与理解之上的友谊能够长存。愿您在圣城的生活充满圣洁之爱,在那邻近主的殿堂升华您的思想,唯光明不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