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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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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去城外

泰特斯王宫是位于城市北部的庞大建筑群,其中有几处寝宫、几座小教堂、十数个觐见厅和接待室、宫廷官员和异国使臣的住所、禁卫军营、附带铜钟的瞭望塔、一座图书馆、几片花园,数不清的喷泉、廊道和平台散布在宫室各处,马厩边上就是赛马的跑道,人工开凿的溪流旁修筑了御用的浴场。大殿的穹顶前是用于集会的庭院和广场,越过广场便是环绕王宫的城墙。城墙整体呈三角形,东侧与西侧的高墙都是都城防卫体系的一部分,西墙的脚下流淌着斯里库河,东墙的塔楼顶上能望见低伏的山丘。

穿过城墙,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双重拱门,满面的浮雕都是彩色的,间或有小块的珐琅装点。泰特斯的艺术家向来不喜太过夸张直白的表现形式,达斯人直接将几颗钻石安在城门上的做法至今为他们所鄙夷,即使是在帝国最为奢靡的晚期,那些华丽到令人眩晕的镶嵌画也始终配有内敛的色调,他们相信局部的中和更能突显整体的风格。标志正式离开王宫地界的是拱门前那尊雄伟的青铜雕像。作为泰特斯城最古老的成员之一,它曾见识过那个几近追平黄金时代的世纪。轩昂的雄鹰盘踞于象征整个世界的圆球之上,这类生物从不光临内陆,亦不喜好杀戮,但它凌然的姿态为所有君主钦慕。征服者永不餍足的野望被永远地铸进了锋利的鹰爪,铜鹰翼展的一半比驷马并驱的宽度更大,一根根羽毛仿佛因即将腾起展现着各般姿态,但丝毫不显杂乱。这尊铜像与镀金圆球被赋予的意义远超其本身的价值。

雕像的基座前匍匐着宽敞的索菲亚大道,产自伊赛罗山脉的白色玄武岩街石从王宫直插进城市的心脏,鳞次栉比的房屋、更深更窄的巷道、繁忙的市集、永远不乏游览者的广场如乱石岗中的卵石般堆积在那里,比冷清的王宫热闹千百倍。这天午后,普埃达正乘着马车,沿着这条著名的大道往城外去。

透过格子状的窗眼,能看见临街的几栋宅邸和后头那些规模壮观的建筑。大道的前半段大多的是城中达官显贵们数目惊人的私家宅院,但在普埃达的左手侧,屹立着气势恢宏的圣天使大教堂。普埃达在和外人谈论时自是说了谎话,每当他望见大教堂金碧辉煌的穹顶,他心中的震撼与赞叹从不因他见识的增长有所损减。每个泰特斯市民都有机会看到——他们只需抬起头——那座以奇迹般的弧度横跨高墙的大穹顶将瑰丽的旭日、灿烂的灼阳或是悠扬的暮晖吸收,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喷薄而出,如同穿越云海浓雾射向大地的第一缕玫瑰色曙光。倘若那些屋檐、烟囱、望楼、尖塔或者其他微不足道的小穹顶拥有人类的情感,面对这座巍峨的穹顶,它们也唯有慨叹自身的渺小与卑微。

圣天使大教堂和与它毗邻的泰特斯大学均是纷争年代前便已完工的,同泰特斯一样,它们有着多舛的命途,曾遭受过数次破坏、劫掠、焚烧和修补。大学导师们授课的方式也逐渐从古老的学院模式转为现代的模式。这里成为了培养祭司、将军、法官和各类学者的摇篮。大家族的子嗣在家中或者教会学校修习过基础的学问,往往会被送到这里,选择继续攻读的方向,最后顺利毕业的学生还能得到学士的学位和一枚套在小指上的指环,以表明他的水平是被认可的。对许多贵族子女而言,这仅是一场略显枯燥的游戏,他们有的无论如何都能继承大笔财产,有的还未毕业就被父母安排成家。他们花费时间与精力最多的地方,反倒是某位高官的家宅或是大道后半段近旁的那些酒馆。

泰特斯人爱酒爱水,除却王国辉煌的过往,他们最爱向人吹嘘的便是自己的酒量和大小城镇中随处可取的水源。泰特斯城有好几个专为蓄水而建的地下宫殿和一整套保存完好的下水道系统;至于地面上,城市本就位于斯里库和鲁斯两河的河道间,骄傲的泰特斯人还大费周章地筑起高架引水渠给市民供水。城市里的一条条水道像灵活的游蛇,又像仕女手中的绣花针,在一座座桥梁下穿进穿出,乐此不疲地炫耀自己的本领,仿佛知道市民们的生活离不开它们。

索菲亚大道的尽头有三条岔路,西边那条通往西面的港口,南边那条通往南面的港口。鲁斯河较它的友伴更加性急,所幸在它们相会前,陆地上生出一个河湾,容许路过或前来贸易的船只停泊。秋冬季节的港湾稍显沉寂,但是住在河岸的居民清晨依然时常听见船夫高亢的吆喝与水手粗犷的歌声。

马车前开路的骑士拐进北边的街道,他们这才进入都城最繁华的地带。路边的行人瞪着眼珠子,呆愣地看着王室的纹章从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秒喘出大大的一口气,与身旁的人议论起坐在马车里的王室成员。自从古代的那位皇帝被几名法师当街刺杀,大部分贵族再也不敢在鱼龙混杂的人群中随意露面,如肩舆一类的代步工具被封闭的马车取代。可平民们不会因为不了解哪位贵族的长相就对他嘴下留情,这些人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是“某某老爷又管不住他的夫人喽”或是“某某老爷又去红房子消遣喽”。他们会故意将“老爷”念得格外动听,顿挫有致,仿佛这句话就是献给这位大人的抑扬格诗句。他们对贵族的喜事哀事、官运跌宕、婴儿的出生、老妪的去世格外上心,好像高宅大院不仅能阻隔他们的视线,还能将府邸里发生的一切制成引人入胜的模样。

普埃达在平民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偶尔也有讹传说他对女子不感兴趣。他曾在卫队的保护下在城里的几条街道巡游过,他站在广场的一角发表演讲时,好奇的人流聚集在一块,摩肩接踵,干瘪的头颅与干瘪的头颅、嶙峋的胳膊与嶙峋的胳膊、扭曲的躯干与扭曲的躯干相互挤压,又闷又热,几乎能将他们排出的汗液蒸干。他也曾委托这条大道上的店铺为王后和妹妹打造首饰,因为好的工匠不一定情愿总是只为一群人服务。除了珠宝店,这片街区分布着售卖金银器、铜器、丝绸、绒布、香料、膏油、手抄本等奢侈商品的摊铺。

这些相当于城市颜面的街道由市政官员组织定期清洗。那些居住在“低贱地区”的无家可归者、家徒四壁者、乞讨为生者和懒散无聊的市民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荡于干净的大道,有时横躺在广场上或阴凉的廊柱下。星罗棋布的广场是整片区域最整洁的地带,它们被冠以历代统治者的名字,中心生出一圈用于张贴镌刻法令的铜柱,最中间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云石纪功柱或青铜骑马像,而广场的尽头必定是一座圆形的教堂。经典的布局配上不曾变样的居民,恍惚间让人以为这里还是当初的那座城市,皇帝、帝国、众神似乎仍然具有无上的权威,下一个街角还能撞见精灵、矮人和北方的来客。

越往外,酒馆、旅店的数量就越多。泰特斯人喝完酒,要么趴在布满蜡印的木桌上呼呼大睡,要么缠上一个人聊些什么。他们打探每一点琐碎的消息,为骗子、间谍、罪犯等心怀不轨的家伙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再加上他们爱好辩论的习惯——每个泰特斯人都对宗教和神学有着独到的见解,他们固执、狂热,为一点异见便能抻着粗红的脖子跟一个陌生人唾沫横飞地嚷上半天——可想而知,在这个探听之风盛行、环境喧嚷闹腾的地方,有多少虚假的信息肆意流传,又有多少真正的阴谋借此悄然成型。“如果一个乞丐称自己想当皇帝,他会得到一大帮人的呼应,因为今天泰特斯城里已经有十个乞丐宣布过同样的消息。但谁知道这个乞丐的话是否为戏谑之言,那些拥趸又是否只是逢场作戏。”一位史学家在帝国的动荡时期如是写道。

“但他们愿意辩论的态度总归是好的,尽管有些不雅。”普埃达想。他记得自己的老师贝萨隆说过,这一风尚起源悠久,虽然赶不上从前,至少能证明泰特斯人还没丧失思辨的活力。那位魔法师有时会来这些酒馆里旁观,即使没有收获,看着他们把学生、教士、店主、杂役、妇人甚至幼童都拉入争辩中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马车又转了一个弯,马蹄在另一条街道上疾踏,如鼓点般驱开人群。窗眼外掠过一处市集,旁边是一座以普埃达的名义修建的孤儿院,再旁边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这位太子很少深入城市的内部,但他清楚泰特斯的内脏是多么丑陋,多么不堪。从孤儿院和市集中间那条石缝般的巷子走入,当商铺和摊位变作推着小车叫卖的商贩,外形工整的岛式公寓从两侧猛地挤了过来。一幢房子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房间,房间里则塞满了人。接着,工整的房子变得畸形破败,巷道愈发肮脏,腌臜的水沟跟刚举行完宴会的下水道一个凄惨样。但这远非终点,要知道,“街道的末端总有岔路可走”这句谚语本就是用来形容泰特斯城的。岛式公寓的尽头是依地势而建的一栋栋坟堆似的屋舍,它们与云石、雪花石、花岗岩等石材垒砌的竞技场和教堂有着天壤之别,最大方的评论家见着它们也道不出一个优点。住在这些“窝棚区”的孩子如果能熬过一场场火灾、坍塌和瘟疫,挨过谩骂、拳脚和漠视,或许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受人冷眼的贫民。如今泰特斯城一共有四十余万居民,不及全盛时期的一半,但是,假设城市贮存的财富总量不变,这些屋舍的住户有因人口的缩减拿到多出来的那部分金银吗?想象的能力是有限的,普埃达是否真的清楚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谁也不敢替他妄下断论。

又是一个转角,所有的不愉快被甩到了后头,空间豁然开阔,他们离城门不远了。每天有无数的教士、贵族、平民出入这座城池,其中不乏肤色较暗的南方人、迢迢而至的安图恩人和不信神的阿尔达人。只要这些外来者安分守己,泰特斯人倒不会施加责难,不过他们骨子里仍是高傲的。一个出身“异族”的人想要在泰特斯的社交圈站稳脚跟,需要付出的代价与实际的收获根本不成正比。

泰特斯城有四个大城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军用的出入通道。城市面对平原和山丘的这一面被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御工事保护着,这层工事包括内外两道城墙、数以百计的塔楼、连绵的雉堞、数千名驻扎在城墙上的精锐士兵。像是神灵在大地上劈开了一道口子,一条漫长的壕沟将两条河流连接到一起,如有需要,随时可以用汹涌的河水填平。泰特斯人穷尽智慧,想让自己的都城、这颗王冠上的璀璨宝石免于所有灾厄,他们品尝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滋味,便不再遗忘。

接到手下的通报,把守城门的长官急忙从床上爬起,系好巡逻的衣甲,慌里慌张地跑了下来,早早候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他诚惶诚恐地问过领头的骑士,旋即喝令士兵清开道路,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跪着目送马车出城。他只是一个小军官,若掌管城里城外上万人的军队、名义上统领全国军团的普埃达·尤利斯有一点不快,他的余生就毁了。

泰特斯核心区域的交通网四通八达,碎石、黏土、岩石块铺筑的大道如同树桩表面交错盘杂的纹路,无论身在何处,离家的旅人都能顺着它们寻回契阔已久的故乡。许多人葬在了镌刻着故乡名字的里程碑旁,在永恒的梦境中凝睇生命初晓的方向。稀奇的是,阖眼者静卧于地下的这段光阴里,庞大的帝国惨遭倾覆,伟大的城市任人践踏,却没有人对这些石头道路、石头墓碑动过念头。

就在出城大道西北方向的小山丘上,泰特斯昔日的卫城已沦为半片废墟。当年,“无嗣者”安德洛五世遇刺,他的三个兄弟为皇帝的宝座展开较量,然而后来遭殃的却不是他们。先占领都城的米海尔还未接受贵族的效忠和教首的加冕,他的弟弟约翰便率领大军包围了城市。经过半个月的围城战,米海尔战败,沿斯里库河北逃。约翰手下的士兵远道而来,饥饿疲苦,在约翰的怂恿下,他们戮尽城中贵族,瓜分了府邸中的财宝。压抑的情绪一旦有了发泄的途径,愤怒、仇恨、欲望、冲动、暴虐以及一切阴暗的情绪会像无止境的兽潮般泄出,施暴的对象很快演变为全体市民以及城市本身。“七日劫难”后,这座伟大的城市便追随破碎的帝国陨落了。

重建城市的时候,他们终于懂得了胆怯的道理,削减城市的规模,掘深沟,砌高墙,一面哀叹着“万物皆逝”,一面蜷缩在墙后,躲过了朝不保夕的年代。如今的卫城是荆棘王座的总部,超凡组织这把见不得光的匕首在迎来贝萨隆这位无法被腐蚀撼动的领导者后变得温驯起来,臣服于至高的权威,弃绝了弑主的勾当。每次想到这里,普埃达的心中都会腾起一股由衷的感激与敬意。泰特斯对魔法师没有任何恩情,他却自愿插手这些纷扰的事务,挽救了颓败的国家。但普埃达今日并不是去拜访这位老人的。

城郊临近鲁斯河的一处山坡上,有一座荒僻冷清的小隐修院。与王宫的冷清相比,它的氛围来自这里的人迹罕至、这里一半熏黑一半焦黄的粗陋院墙以及寥寥几个修士规律单调、一成不变的作息。王国身份最高的祭司空闲时便住在这里,潜心提升自己对生活、对信仰、对命运的认知。

领路的骑士勒停马匹,服侍的仆从展开步梯,普埃达走下马车,来到浅灰色的草坪上。从隐修院伸出的碎石小道向远方蜿蜒而去,依稀能望见旧卫城中斯卡洛神庙残破的山墙。普埃达的侍卫留守在隐修院外,几名贴身仆人跟着他进入院墙内,并在卢基乌斯的房间外驻足。

总主祭的房间空荡荡的,棕色的木桌和祭台上固定着几盏烛台,几个柜子都被清空,地上堆着四五个捆在一起的皮箱子,上面掉漆的铜扣也已经扣好。普埃达是来同卢基乌斯道别的。这位声名卓著的教士已被擢升为高级主祭,即将启程前往撒拉坦。早晨马库斯还特地出现在大殿上,用发自肺腑的言语向与他合作十余年的主祭再三道谢。按照卢基乌斯的意思,他不愿众人大张旗鼓地给他送行,打算只携着行李和几名亲近的教士从隐修院出发。

卢基乌斯衣着朴素寻常,一件棕色的粗布长袍简单地裹在他的身上,里面有几件面料相同的内衣。他的头发在时光的催促下已掺入几缕银丝,但那张从容的脸庞仍如往常那般,没有急于将尚未消化的衰老显露在外。在隐修院,少了紫衣法袍的束缚——那也是他唯一一套做工考究的服饰,他的状态更加淡定自如,然而不知是离别的伤感抑或是其他情绪袭扰了他的心灵,此刻卢基乌斯的神态带着几分沉思与踌躇。

普埃达能猜到老师在想些什么。卢基乌斯是一个典型的中立派教士。他们同教会里的激进派和温和派间有着极大的分歧,他们反对教会过多掺和各国的政事,提倡把统治的权力交给普通君主,祭司们则应专注于人的道德与信仰。而激进派成员如利维坦总主祭维萨,温和派成员如柯伊诺尔总主祭保禄,他们都相信教会对一切世俗权力的天然统领,只是在选择的手段上有所差别。该分歧本质上是对《圣典》中“普世帝国”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不用说,泰特斯的历代君主一直在扶持中立派在教廷的势力,他们是最不能接受所谓建立一个由宗教主导的帝国的人,尽管他们也是教会的信徒,因此,泰特斯亦是中立派的大本营。当然,政治上的置身事外不代表每个中立派教士都过得像苦修士一般清贫,卢基乌斯这种不挪用教会的税收用于自我享受的主祭实际上也是少数。像这样一个节俭无私、缺乏政治欲望的人在教会的位子越坐越高,如今竟要他离开熟悉的环境,到气氛诡谲的教廷中心任职,他将不得不参与那些披着宗教外衣的糟心事,参与派系间无休无止的争斗,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本心。

“殿下,您也来了。”见普埃达走向自己,卢基乌斯收敛起沉思的神色,“贝萨隆不久前才离开。”

“我知道他肯定会来跟您道别的,虽然他今天又缺席了大殿上的议事。”

“我和他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但相识二十年,漫长的打磨甚至能化解铭心的仇怨。和他相处很容易,然而能收获他的友谊,能让这个活了那么久的老古董有所感触,是我不敢奢求的。”卢基乌斯笑道。

“他说了一些令人伤感的话?”普埃达怀疑卢基乌斯异常的神色是贝萨隆的拜访引起的。

“和我这般年纪的人道别总是伤感的。”卢基乌斯感叹道,“不必再说,陪我走走吧。”

他们从屋子的那扇窄门走出,爬下楼梯,来到环绕中庭的回廊。他们在这里散起步来。两人路过绘有壁画的那面墙,壁画描述的是一个圣徒给林间野兽布道的场景,其余院墙都像未着墨的羊皮纸般散发着拙朴的气息。普埃达不太欣赏这些东方风格的建筑与绘画,但他对这座隐修院再熟悉不过。卢基乌斯是他修辞学、医学、法学、经院哲学、神学等课程的老师,他倾囊相授、不留余力的教学常让普埃达和伊凡感到吃力。幸运的是,每当他们产生新的疑惑,都能在这所隐修院中找到卢基乌斯,求得满意的解答。

面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卢基乌斯缓缓说道:“我还记得十年前,您第一次来这里向我讨教一个语法上的问题,我很是欣喜,因为这说明泰特斯未来的国王有虚心好学的潜质,能见证并促进这样一个王子的成长是所有学者的心愿与殊荣。但我那时的能力远没有达到能够教导未来国君的程度,我担心自己浅薄的学识和古怪的性格会给您带来负面影响,好在有其他人能在这些方面为您提供帮助。”

“您给予我的指点与引导没有人能够替代。”普埃达诚恳地说,“至于您的学识和品行,整个王国的人都有所耳闻,有谁能在您的行为中挑出一点差错。每个与您相熟的人都对您赞誉有加。”

“雕刻家在处理一块质地上乘的原胚时,会慎重选择下手的位置与力道,改变自己习惯的手法,而当作品成型,他自己也会受益。我堪能称得上这些雕刻家中的一个。”卢基乌斯顾视着未经雕琢的天花板,口中说道,“我经常怀念这段对我颇有意义的日子——相信以后会更加怀念,但我也常反思,想知道自己可曾犯下重大的失误。我发现自己对伊凡殿下的关注还是不够。”

“伊凡他在听说您荣升高级主祭后特意写了一封信给我,请我代他向您告别,他非常感谢您过去所做的一切。”

“我没有成功地帮他塑造成他想成为的样子,虽然他不曾说起,但我能察觉到他的失落。陛下委托我这项任务的时候,我发誓自己会一视同仁,像教导您那时一样为伊凡殿下提供指引。然而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我心底里对您有所偏向,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普埃达不清楚老师这番话是否别有深意,如果是别人这样说,他会认为对方在向他邀功请赏,因为泰特斯王位的竞争往往激烈而残酷。但卢基乌斯并非贪图金钱或名誉之辈,他可能真的在为伊凡的某些不足而自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这是我们一出生就决定了的。伊凡虽然在政治和其他高深的学问上有所欠缺,但在魔法一途上,他大有潜力,而且他付出的辛劳与汗水一点不比我少。”普埃达安慰道,“您做的已经到极限了。”

“感到困惑时,我也拿这套说法来安慰自己,却只能缓解一时的愧疚。获取知识的途径和所能接受的教育像人的地位、头衔一样,蒙受祖先余荫;人在各个领域的天赋是天生注定的;对知识的渴望不分等级贵贱,普遍存在。但是利用这些转化创造出恒久动力和实际品性所需的坚韧的品质,这或许是成就一个杰出之人最重要的品质,它与我们自身有多少关系?它能否经过培养习得?我暂时无法觅得答案。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些品质是不可多得的礼物。”

“您太谦虚了。而且,我们的对话变得跟交际时一样满是疏远生硬的客套话了。”

他们穿过一段走廊,走下几级台阶,来到后院的空地。

“我知道你很反感那些贵族,觉得他们张口闭口就是联姻和自己的家世,或是满嘴的谄媚之言。但是宽容不仅是表面的礼貌。”卢基乌斯尤为关切普埃达的内心道德,经常就对方的苦恼、纠结和偏见给出温和的建议。在他眼中,心灵的疾症比肉体的要急迫得多。

“我有时以为那些人抛却这些话题便无话可说,或者不会使用正常的交流方式。您该见识一下他们在平常的宴会上都在聊些什么,他们能为哪个人与主人的血缘关系更近争得头破血流,他们的举止是对贵族身份的糟践。”普埃达辩解道。

“作为他们的统治者,您需要弄清的是这些言语、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从而洞悉他们的意图。”

“我知道。”普埃达叹了口气,然后用戏谑的口吻说,“我只是担心自己会退化到他们的水平。”

“那些不恰当的言行无法污染一个理智之人的教养,而且书籍和诗歌告诉过我们何为文雅的措辞,何为高尚的品行。他们没能从中汲取到养分,我们也不应谴责,一味地责难会激化潜在的矛盾。《圣典》有言:‘卑贱自有卑贱之由。’我们唯有心怀感激,这个世界没有沦落到更糟糕的境地。”

“我会牢记您的教诲。”普埃达恭敬地说。

“您看见我房间里的箱子了吧,其中有一箱是属于您的,等会儿会送到您的仆人手中。不要推辞,权当是我这个老师留下的最后一点教训,您会发现里面有成为一个正直之人的全部内容。”高级主祭说,“还有我的祈祷书和那几部诗集,我记得您年幼时很喜欢翻看。此外,我完成了一部史书,记录的主要是这二十年间泰特斯宫廷与市井发生的一些应被铭记的事件。”

“我从没听您提起过。”普埃达略感诧异。

“在我之前的总主祭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使命,我将它视作一种传承。总主祭的优势在于,我们与城里的许多贵族和教士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不是说我会把他们忏悔的内容写进书里,那样是触犯律条的,但这些为我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我述说的皆是事实,我批评的皆有所指。我的确没跟多少人提起过,只有替我誊抄的几位修士知晓这个‘秘密’。倘若执笔者想要公正地记录历史,对他来说,隐秘的环境肯定更加有利,统治者经常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对过去和现在的记载上。现在史书已经完成,它该存放在最安稳的港湾。而我想,您不是不尊重历史的人。”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这是普埃达的承诺。

“那它一定会得到妥善保管的。”卢基乌斯说,“虽然我说了那么多自身的优势,但其实撰写史书的工作最应该由贝萨隆来做,可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历史背后不存在客观意志,也不存在规律,历史仅仅是历史,著书者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对历史的玷污。”普埃达回忆起贝萨隆授课时提到的寥寥几句有关历史的看法。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观点,贝萨隆似乎也不想让学生全盘接受。他在传授任何一门课程时(无论是历史学、古典哲学、天文学,还是魔法和法术),都尽量不发表自己的见解,保留的是无穷的冷静和质疑。

“他随时有可能改变主意,说不定他私底下就在准备,和我一样秘而不宣。除非他全忘记了,他不是常常讲到一半就要用魔法找回几十、几百年前的记忆吗。”卢基乌斯微笑着,像一个年轻人一样挤了挤眼睛。他们继续漫步于阒静无声的隐修院,如同一对普通父子前一句后一句地搭着话,融洽和谐,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攀附于院墙的藤蔓身子拖在外面,脑袋探进后院,鬼祟地窥伺着两人的谈话。

见老师的心情好一些了,普埃达重新提起为他举行送行仪式的提议,请求他晚一些再离开。卢基乌斯再次拒绝了。

“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前景如何的时候,我不想麻烦任何人。上去吧,有一些更要紧的需要向您交代。”他说。

他们回到房间,几个箱子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转移到了马车上。这里的窗户均未镶嵌玻璃或悬挂油布,由于云层的干扰,整个房间的光线介于昏暗与敞亮之间,仿佛充满了窸窸窣窣、一阵接着一阵的脚步声。两人坐上未带扶手的木椅,卢基乌斯的神情变得慎重肃然,与先前判若两人。“撒拉坦一位德高望重的主祭在信件中告诉我,圣父心目中下一任泰特斯总主祭的人选是他当选之前的一名心腹。”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宛如一个老练的政治家。

“教廷内部进行了一场交易?”

“用我的晋升换取一枚安在泰特斯的钉子。”卢基乌斯分析道,“结合您在圣城的遭遇,新任总主祭也许会有大动作。”巴尔纳巴当选教首后,已经有过两项革新的举措,一是给各国君主发去了观摩加冕礼的邀请,二是颁布谕令增设高级主祭座位,设立了几个教廷之外的高级主祭,泰特斯总主祭从此也会兼任高级主祭的职位。他的用意不难推测。

“我身边能够信赖的人越来越少,而您在加入教廷之后……那里的环境能合您的心意吗?”

“我不知道。这次交易是瞒着我进行的,而自从接到谕令,我便在思索,我留在泰特斯能为王国和民众做出很多贡献,我在撒拉坦又能做些什么?”卢基乌斯,这位如灯塔般指引着迷途灵魂的主祭,脸上出现了一丝难言的迷惘,“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城内的每个隐修院和教堂都有我的足迹。我清楚如何安抚这里失落、失望、悲痛的信徒,他们的语言、他们的习惯、他们的思考方式,我全部熟知。一位丧子的母亲来了,我清楚如何用委婉的话语点燃她对生活的憧憬;一位挥霍无度的贵族来了,我清楚如何劝告他,告诫他,防止他在深渊中迷失。可是调换到撒拉坦后,那里有我的位置吗?教廷并不缺一个学者、一个政治家、一个高级主祭,但这里需要一个布道的教士。等新任主祭到来,他能做好我的工作吗?在撒拉坦,会有同等重要的使命落在我身上吗?我看不清这项使命的面貌。”

卢基乌斯的嘴唇发干,他继续说着:“我已经把一生献给了主,为何又要我步入泥沼?我在那里并不会受苦,只会感受到自己的无用。同那些沉沦于政治的主祭为伍,并不能缓解世间的苦难。我平生第一次祈求得到一个启示,希望有声音能明确地告诉我,我在教廷中能给人们带来相等的福祉,否则,我违背内心的意愿,违逆崇高的道德,换来的是什么?”

他们无力作答。普埃达自问难以企及老师的心境和学问,但就是这样的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不禁怀着审慎的态度打量起自己的未来,结果一无所获。

“或许,没有我想象的这么复杂。”房梁落下一点粉尘,许久,卢基乌斯才说,“您可以放心,教廷的动静能依靠我。”

普埃达郑重地向主祭道谢,然而卢基乌斯后面的嘱咐却是针对普埃达个人的:“在政事上,贝萨隆可以被仰仗。只要您不颁布出格的政令,比如恢复奴隶制度,无端发动战争或是……毁坏泰特斯城,其他的,倘若有充分理由,即便解散荆棘王座他亦不会反对;海伦娜殿下心思单纯,通过她,您能打理好与王后陛下,还有一些贵族小姐的关系;您应该为亲王殿下在军队中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这是他擅长并且终将喜欢上的;所有大臣、总督、执政官都要有一定的才能,但不能轻信任何一人的建议,每次调换都要考虑周全,候选者的品质要眼见为实;同外国的君主……唉,其实我也不用多说,您对这些已经相当明白。我相信您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

当普埃达注视着老师走向马车时,他的内心百感交集,但他从卢基乌斯身上学到了那份面对命运安排的谦恭和迎接变迁的从容。他们站在隐修院前的草地上,一旁的石子路近看坑坑洼洼的,如同翻过面的叶片。普埃达请老师再帮他一个忙,打听一下加冕礼上那部弥撒曲的作曲家的身份。

“您关注的重点有时有些出人意料。”卢基乌斯听后笑着说,“您难道没有问过那边的主祭吗?”

“他们说乐曲是下面的教士献上来的,具体是谁作曲并不知晓。”

“我记住了。”卢基乌斯的目光转向远方,声音忽地低沉下来,“那么,再会了,殿下。愿主保佑您。”说罢,他同几名教士登上了马车。马车载着他们朝东方的原野辘辘驶去,如同轧过平稳、坚实的石板路,未曾掀起一缕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