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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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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红指戒

秋意渐浓,随着城里的粮仓被陆续运来的谷物填满,卢基乌斯的离去在大殿留下的空缺不再显得那般惹眼,有关他的闲谈也不再流窜于街头巷尾。对普埃达来说,老师的陪伴固然令人怀念,但多出一位身处教廷的朋友相当于多出一份助力。主祭临行前浮露的迷茫并不会让他生疑,这位良师对普埃达心灵的塑造是全面而深刻的。普埃达的许多品性完全承袭于卢基乌斯,而非他那重疾缠身的父亲或是神秘莫测的另一位老师,他明白卢基乌斯走出困境仅是时间问题。宗教宣扬的忍耐和报应观与理智灵活的处世准则使他们倾向于荆棘丛中最便捷的路径与最宽敞的空间。这样的人坚信,只要向往良善的初衷存在,一切苦难与失意都可以运用智慧化解或得到回报,无需另辟蹊径。

两周前,在撒拉坦安顿下来的卢基乌斯给普埃达寄来了一封信,里面提到那首弥撒曲的作曲家是一位居住在斯玛达维的乐师,名叫奥兰多·布鲁提亚,其他信息需要进一步打听。主祭询问这个人的身份是否重要,要不要深挖下去。他还提醒普埃达,教廷已经商定好新任总主祭的人选,此人正是高级主祭法芬。这个决定早在卢基乌斯的信件送达前就在泰特斯的各个阶层传播开了,人们普遍质疑法芬这个激进派主祭占据该职位的合理性。虽然早有预料,卢基乌斯仍在文字中含蓄地表达了他的反对。然而无人有权干涉这一决定,根据《撒拉坦条约》的规定,教廷掌握着神圣帝国各地主祭的叙任权,泰特斯人只能搁置不解与不快,恭候高级主祭上任。

普埃达接到法芬进城的通报时,他的妹妹正在银泶宫做客。那场生日宴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普埃达这边。

“按照前几日的通报,他应该明天才到。”普埃达放下手中待批的文书,说道。

前来报信的仆役称这个消息是从驻守城门的长官那里直接传过来的,绝对不会出错,许多人看见主祭的那一袭红袍前往圣天使大教堂。普埃达听后叫他退下,吩咐底下的人备好车马,站起身准备到里面的房间换一套衣服去见“不守时”的主祭。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海伦娜委屈地问。她手里捧着卢基乌斯留给普埃达的祈祷书,但她只是在欣赏书页间那几张精美的细密画。

“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和主祭度过整个下午。”

普埃达的话没能打消海伦娜的念头。“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没坐几分钟,点心都没吃上,你就跑了,就知道不能指望你。”海伦娜将书扔在膝头,双手交叠,眼睛四处张望着,“天色那么差,花园里也没花,等会儿宫殿里的人全要随你出去。好啊,所有地方都变得无趣了,变得跟宫里一样无趣,跟想和你见面的那个老头一样无趣,前些天走了一个,今天又来一个,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趣的人。”接着,她仿如一个经受过莫大的不公、终于碰着机会倾诉的含冤者一样大倒苦水,似乎随时会掉下眼泪。

“你不会喜欢他的,这位高级主祭不是一个随和、热情、能让你觉得一见如故的人,他与这些不沾边。但我需要你帮我回宫里,把主祭的行踪告诉王后陛下和几位总管,他们肯定想从你这里听到确切的消息。”

海伦娜欣然允诺,身子从椅子上蓦地弹起,祈祷书顺着她的裙摆滑落在地。她拾起书本,放在扶手上,乖巧地行上一礼,像一头灵巧的斑鹿般跑出了房间。她的转变是如此迅速,唯有源自稚嫩的纯洁才能使它显得流畅自然。

普埃达挑选了一根紫色的、未嵌有珠宝的腰带,他的贴身仆人埃利昂替他束紧腰带,挂上一柄入鞘的长剑,穿好褐色的麂皮鞋,将缝着王室纹章的黑色手套捏得贴拢指尖。穿戴整齐后,普埃达与他的随从乘坐马车往东边的大教堂赶去。车厢里,普埃达思考着法芬提前入城这一举动所表明的态度以及接下来的应对策略。马车的辐条停止了转动,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大教堂的门口。

“殿下,我们该在何处等候?”刚下马车,李维斯就扶着剑柄,凑上前问道。

“你们不用跟着。”仿佛预料到他们的错愕与忧虑,普埃达补充道,“谁若是在教堂对人出言不逊,或以武力要挟,定会为人唾弃,被永远钉上耻辱柱。何况,这是一场愉快的重逢。”经过思考,他认为法芬的逾矩不一定代表对方的敌意。既然会面的地点在泰特斯城,法芬肯定会意识到自身的劣势,临时调整以抢占先机倒也符合情理。

一步入教堂,普埃达就望见了那个坐在长凳上的背影。他同样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手下的随从貌似都躲了起来。听到脚步声,法芬慢悠悠地站起,缓缓转过身来,连吃惊的表情都懒得装。“神明的意志真是难料,距离上次见面没几个月,我们就又相见了。”他说着,低了低身子,敷衍地行上一礼。他用的是神圣语。

“他居然敢提上次的会面,是嫌矛盾还不够深吗?”普埃达看不惯法芬将姿态端得如此之高,但为缓和气氛,他说:“您和我的相遇总是这样出人意料,这次甚至来不及筹办一场与您的身份相称的仪式和宴会,但是我们一定会补上,就在王宫里。”

“我怎么可能觍着脸享受比卢基乌斯更高规格的待遇。”主祭说着不知真假的话,“如果您好奇我着急来这里的原因,那我只能责怪自己想要膜拜这处圣地的热切心愿,圣父托付给我的沉重责任以及都城市民对我的误解兴许有推波助澜的作用,听说泰特斯市民的想法很特别。我的朋友们,他们不辞辛劳地陪伴我从撒拉坦来到这里,有的同我一样急切,正在这里的圣器室和墓室参观,不会打扰我们,有的回我的府邸歇息了。他们应该不会对前任主祭住过的房子感到满意,他们早就忘记了清贫生活的滋味,除非我对卢基乌斯的认识还不够透彻。”

“我会命令宫里分派一些仆人到您的府邸,希望您能收下这份好意。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他们。”

“不必操心,我会从隐修院和教堂的教士中挑几名品行端正的。”

“那您大可放心,可供选择的对象有很多。”

“但愿如此。”法芬掰弄着白色的手套,嘴角翘起,像是在嘲讽什么人。普埃达注意到,他左手佩戴的四枚指环中,唯有大拇指上象征权势的那枚戒指嵌着一颗紫红色的宝石。

两人的对话远没有结束,他们像两名精通决斗的骑士,几番试探摸清对手的招式和技巧后,才打算发动真正致命的攻击。普埃达邀请主祭一道游览大教堂,法芬没有假惺惺地推辞,爽快地承应下来,想利用这次机会给对方施加一些压力,促成教廷与王室的交易。普埃达假装不了解他的意图,带着主祭在这座有着超过四百年历史的大教堂里兜圈子,闲庭信步,不厌其烦地为他介绍周围那些艺术品的由来和建筑的内部结构。他能觉察到法芬按捺不住的烦躁与忿恼,可是普埃达的行为与他彬彬有礼的举止一样,挑不出任何差错,尤其这个话题本来就是由法芬发起的。所以,当普埃达将绚烂斑斓的圣像画、精致富丽的组合式立柱和绘在高处、巨大抽象的天使画像指出,提示法芬注意那些马赛克镶嵌画的色彩组合,以及那些人像、场景、气韵的表现手法时,高级主祭总是用“美极了”这一句话概括,摆出一副漫不经心却全都了解的模样,仿佛普埃达的这些话对他来说毫无必要。这一幕滑稽、荒诞,却充满了所谓权谋的较量,过多的矫饰使正常的交流变得畸形病态,参与其中的两人无法拥有惬意和乐趣,即使击垮了对手,精神的疲惫也会压倒胜利的喜悦。

他们进入了大教堂的地下墓室,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刚才没有遇到一个人,法芬口中慕名而来的随从们似乎消失了,整座圣天使大教堂好像只容得下一个穿着红袍的老人和一个穿着紫袍的年轻人。墓室里的落地烛台终年燃烧,每座烛台有五层,从上至下,蜡烛的数量次第增加,底层足足有三十二根白玉似的蜡烛。淡黄色的烛焰、银色的烛台、蜜蜡的沁香、草药的苦涩、陈木的暗香,在这幽暗与邃密之地涌动交合,与它们相伴的是泰特斯历代君主的棺椁。这是普埃达的祖先安葬的空间。

法芬抓住了有利的时机。“真是令人感慨,但也非常震撼。”他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腔调说,“请告诉我,殿下,这些高贵的帝王是否跟其他人一样,在石棺中经过烈火焚烧,涤净了凡尘的污垢与罪孽,如今棺椁守护的只是肉体化作的尘土。”

“是的,他们一旦永远合上双眼,就会被放入这些棺椁。祭司会在躯体上涂抹膏油,在他身边堆满柴木,时辰一到,他们的肉体化为灰烬,灵魂归往主的乐园。”

“肉体和柴木一样,都是凡世的尘埃,没有什么不同,因而能够盛放在一处。这是主选定的仪式。”主祭走到一副棺材旁,“这是哪一位皇帝?”

“亚历山大四世。”

“我对他有所耳闻,他似乎是一位仁慈的皇帝。”

“他的棺椁最为朴素,外层由一块乌木雕凿,内层是普通的花岗岩,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这是依照他生前的愿望打造的。”

“他深谙死亡的真谛,在它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棺木用的是怎样珍贵的材料,与他陪葬的是怎样稀有的珠宝,或是镌刻着怎样溢美的碑文,都不能总结他的一生,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总是犯这样的错误。我们的归宿完全由主裁定,由祂决定何时将我们召回,决定我们的灵魂去往何处,而祂是绝对公正的。”

“您是想说,降临在每个人身上的死亡均出自主的意志?”这是神学中常见的观点。

“死亡以其超越一切的性质碾碎了一切,唯一与它相似的是神明本身,它的源头不言而喻。不仅如此,死亡还是对平凡者的恩赐,天堂则是更高的慰藉。”

“您说的有道理,这种关怀在许多地方是缺失的。”

“我们的一生都在为那个唯一重要的时刻准备,荣誉、财富、生命、除却爱以外的所有情感,都会在那时消弭,我们的灵魂会褪去尘垢,赤裸地面对审判。想必有人教导过您,神学高于其他学问的原因,在我看来,它不仅能诠释未知,还是引领我们一生的理念唯一正确的源头。”

“然而仍有许多人贪恋人间的权势与富贵,要彻底地改造他们是困难的。”普埃达冲着远处的一排棺椁挥了挥衣袖,“就是这些享尽荣华的统治者亦不能免俗。浓烈的欲望驱役着绝大部分生灵,所以,能够克服它们的贤者才会被称作圣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有几副是空的吧。”法芬在一个纯金的棺椁旁停下,紧挨着那副的是一口极小的棺材,棺木里仿佛藏着一头幼狮大小的动物,“约翰五世和安德洛六世……欲火终究吞噬了它的主人,可惜伤及了无辜。”

“毁灭他们的是人间的权力。”普埃达低声说。在与兄长的竞争中获胜后,约翰五世坐了七年皇位,在内忧外患的环境中逝世。继任的安德洛六世只有十岁,他的经验不足,性格软弱,无力服众。泰特斯的贵族迎回了米海尔,这个孩子惨遭废黜,几个月后离奇病逝。为惩罚约翰对城市的暴行,他的骨灰被取出,同他儿子的尸首一起被泰特斯人抛入鲁斯河。留在墓室里的棺材是空的,这两个位置是他们曾经贵为皇帝的微末标识。

“要是有人协助他们,告诉他们人世间的坦途,清净心中的欲火,这些令人扼腕的厄难便不会这般频频发生。”法芬故作遗憾,手放在棺门上,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检查里面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尽管法芬的动作是对王室和死者的不敬,普埃达仍然面色和悦地说:“可是有些这样声称的人只是在故弄玄虚,为的还是自己的私欲。再者,在现有的秩序中增添额外的负担,会牵连更多无辜者。政治上的决策,再谨慎都不为过,轻微的变动时常意味着无数人生的颠覆。”

主祭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和普埃达且谈且看地回到了中厅。先前这番谈话并非他本人的意思,他不喜欢拐弯抹角,揪住深奥的理论大谈特谈,将成功的希望寄托在用口舌说服对方上,这不是他的风格。但是他愿意听从教首的建议,换一种方式与这位太子接触,尝试更加和婉地传达他们的想法与理念,可是普埃达依旧无动于衷。“卢基乌斯那帮人在他身上的努力很有成效。”他心想。现在,法芬打算换回原来的、他所偏好的方式,与普埃达开诚布公地交流。

他们正站在大穹顶的下方。圣天使大教堂符合完全中心对称的法则,从顶端向下俯瞰,外围的券柱式承重墙、铺满彩色砖石的地面、垒起的八角形圣坛,恰好组成圣徽的形状。两人面前,几根金柱盘升而起,檐部在空中聚成一顶华盖,上面的镂雕如同结成的果实,熟透了落在地上化为万人崇敬的宝座。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否则他们就能看到这些华灿的宝物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无与伦比的辉芒,夺目耀眼,好似超脱凡俗,但这或许也挽不回先前相对和睦的气氛。

当普埃达介绍完圣坛上的器物,法芬发难道:“殿下,不知您有没有重新考虑过我上次的提议?”

“您既然已经来到这边,成为王国的祭司长和泰特斯总主祭,就有资格推动本国教会的变革。您还在这之前征求我的意见,真是好心。”

法芬两道不对称的眉毛竖了起来,像一个怒不可遏的画家信手涂上了两笔。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没有普埃达和朝臣们的支持,教廷想要在泰特斯实施的改革将会举步维艰。他停顿片刻,挤出笑容,说道:“来到泰特斯城,就应该尊重这里的传统与风俗。我不想做那个随意破坏规矩的人,至少目前没有动过念头。我会在大殿上征求诸位大臣的意见,就像其他总主祭一贯所为,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这就是礼仪与礼貌的威力,它迫使一个危险的敌人遵照众人通用且最无杀伤力的方式,也是自恃高人一等的政治家熟习的方式,与对手往来,纵使他心中百般厌恶,吐出的言语仍像融化的油蜡制成的箭矢一般绵软无力。

“恳请殿下告知,从王座发出的政令在哪些方面需要改进。”普埃达退了一步。

法芬早已打好腹稿,他滔滔不绝地陈述起自己的主张:“在撒拉坦,我曾与您提过,帝国境内诸国目前有着这样那样隔阂,圣父与我都致力于去除这些令各国疏远的条框,这是我们推进教会革新的唯一目的。我们都是主的孩子,是祂选中的被赋予神圣意义的父亲的孩子,为何要自建围墙同兄弟们隔离?信仰是一条牢固的纽带,是至高的法则,这个理由足以让你我放下芥蒂。

“人需要为智慧启迪,才能更好地感受主的怜眷,而语言是这个过程的关键。泰特斯这些年忽视了对平民的教育,标准神圣语在这里的普及率如此之低,他们怎么对其余地区的民众产生亲切感,怎么对帝国产生认同感?我们不会强求每个人掌握古典神圣语,不是所有人都有权向人布道并解读圣言,但是标准神圣语,它与现代的泰特斯语这般相似,通行起来并不困难,贵族阶层应该带头表率。

“同样,泰特斯不必要地创建了一套自己的货币体系,这难道不会打击王国与间域诸国、赫拉克王国和各大教区之间的贸易?这套多余的钱币,使税收多出了一份不确定。它要兑换成帝国金币才能估量价值,这一流程存在多少可以用来造假贪污、克扣税款的漏洞!圣父对这种状况很不满。泰特斯有肥沃富庶的土地,有大批良马、丝绸出产,但教廷收到的税款只有赫拉克的三分之一。若非有我担保,圣父便要开始怀疑泰特斯人的信誉与虔诚是否是伪装的了。

“还有律法,泰特斯的法律竟不是以《圣典》和教廷的谕令为基础的。单凭肉体凡胎的思想,难道能制定出完美的律令?我想,不以信仰为核心的律条不但不能使人信服,制定者的好意也会在条文被屡次触犯后消磨殆尽,人们只会感到不适与拘谨。信仰与人们心中的虔敬却能解决这一切……”

讲到最后,法芬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相信您知道,泰特斯内部存在怎样的毛病——上层贵族奢靡无能,对民间疾苦没有共情能力;各个要职上坐着的都是难担重任、满脑子邪门歪道的富家子弟。一个年轻有为、胸怀大志的君王不该放弃纡降的契机。我也出生于这片土地,在那个干旱贫瘠、偏远酷热的城市,我深切地体会到信仰的崇高,奉献的理想与全新的愿望自此在我身上扎根。我们不会放任这个伟大的国家自甘堕落,再一次走向衰败。您认为要彻底改造他们是困难的,那就重塑这个秩序。如果泰特斯人的虔诚是真心的,这个崭新的、由信仰构建的秩序能让所有人得到他所渴望、追求的。”说完这些,法芬背对着普埃达,在圣坛边坐下,似乎伸了一个懒腰,像一头狩猎成功后变得懒散的狮子。

法芬此刻看上去信心满满,对自己的这一通总结颇为得意,可他想要说服的对象,泰特斯的摄政者普埃达却不认同主祭的这番话。法芬的观点在他看来十分可笑,这位初来乍到的高级主祭不仅夸大了泰特斯的些许缺点——它们当然没有主祭说得这么严重,还故作高深地加以分析,得出的全是些有违理性的结论。他为何要抛弃完善的、为王室掌控的货币,改用由各地领主、教会分别铸造,成色良莠不齐的帝国钱币?又为何要废除以他祖父的名字命名,也与普埃达本人同名的健全的法典,换成教廷修订的一系列条令?更不用提法芬谴责的那些生活奢靡之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神职人员。然而,普埃达不会粗鲁地当面驳斥,他的拒绝必须委婉,尽量做到不让对方觉得失了颜面。

“您可曾听说,从未有一任教首亲临此地。”普埃达的第一句话便将法芬的思绪拉了回来,“这座大教堂竣工之际,正是教廷迁往撒拉坦的那一年,也就是说,这里从未举行过一场由教首主持的加冕仪式。离实现最近的一次,是我的曾祖父马库斯竞选帝国皇位的时候。那时达斯公国还没有脱离阿尔达,曾祖父获得了斯巴斯契大公和德雷总主祭的支持,加上他自己持有的一票,和赫拉克的国王打成平手。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的教首将决定性的一票投给了赫拉克国王卡尔,后来的皇帝卡尔二世,一个近乎全身瘫痪、靠他人喂食延续生命的庸才。

“多么有趣,皇位明明是通过选举产生的,却仿佛永远归属于赫拉克。大殿上的那场论战爆发后,教会走的是一条较之以往更具野心的道路。你们想要建立另一套秩序,与泰特斯的秩序全然不同。但是,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这两种秩序如今都沾染了对方的习气,有着相似的贪婪、相似的不公正,这是你们原本极力避免的。

“尤利斯家族与教廷并非亲密无间的伙伴,但就个人而言,我很乐意与你们合作,如您所说的‘放下芥蒂’,然而这必须基于现存的秩序。你们曾经有机会进行更加深刻的改造,将主的光辉传遍大陆,惠及每个人的灵魂,实现教义中倡导的幸福与爱,可就像我的曾祖父一样,他的雄心没有熄灭,机会却稍纵即逝,并且一去不返。”

狮子的懒倦为尖锐的长矛捅破,受伤的野兽唯有躺在原地舔舐伤口。法芬如同被呛住一般,说不出话来,但老练精明的他很快调整过来。他隐约有种预感,普埃达永远不会做出真正的让步。红衣主祭走到普埃达面前,语气冰冷:“我能否这样理解,殿下,您认为圣父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主会替我们安排合适的时机。”普埃达的回答使他比法芬更像一位教士。他的声音撞上墙面,发出一阵散不去的回响。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琢磨回味起这场交锋,找寻自己犯下的错误和对手露出的破绽。画像上的天使羽翼丰满、张扬,没有眼睑的眸子漠然凝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时,天色悄然发生了变化——稠密的云层被拨开了,大殿内,纷纷扬扬的纤尘如同抛撒在空中的彩色绸屑,勾勒出一条朦胧的玫红色光路。那道透过采光窗,从遥不可及的穹顶投照下来的光束,就像是从更高处坠下的,从虚幻的天堂,从渺远的苍穹泻下的,缀着浓得无法稀释的色彩,将这座饱经时岁的建筑打扮得像遇着心上人的姑娘一样满脸通红,但绝非那般稚气未脱。被渲染得赤金敞亮的圣所是静止的,这个瞬间仿佛也是静止的,尽管他们清楚,几秒或几十秒后,整幅画卷会同暮霭一道溶于天际,然而此刻,时间被截了下来,如同澎湃的波涛被夯土的堤坝截住,光线、穹顶与它们覆盖的那片红色都陷入了寂灭般的凝固。

“这便是主投来的一瞥。”法芬感叹道,仿佛忘却了他们的分歧。

“也是这里独有的景象。”普埃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