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竞技场
盘桓于城市上空的湿雾终于被阳光刺透,被香炉里飘出的熏烟驱散。从勒霍斯诸岛运来的大批香料自清晨开始焚燃,像是要将泰特斯城一整年的乏味、污浊与灰暗挟走。半天的光阴从交错的阴影间溜过,云烟缭绕的世界如同一场无法捕捉的幻梦,在燃料耗尽时重新变得真实而清晰。王室为这场盛会投下了巨额财富,在摆放香炉的几条街道,一同出现的是为平民免费发放食物和饮品的摊铺。为预防哄抢与拥挤的发生,几队原先负责城防的士兵正在这里维持秩序,一旁还有宫廷的官员和少量神职人员。有些许商业头脑的人在得到政府的许可后,也在这一块架起临时摊位,兜售稀奇古怪的商品,叫外乡人从自己的口袋里多掏出几块纳尔。从索菲亚大道的尽头到两处港湾附近的居住区,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壮观集市。
两条大道的分岔口,半座都城的人仿佛聚集在这里。供人穿行的石墩彻底沦为人们的垫脚石,他们踮着脚立在上面,翘首望着同一个方向。长号声响,数队士兵在披挂胫甲、头戴翎盔的将军的带领下,占住出入竞技场的甬道两侧。竞技场的号角声响起,人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四扇厚重的大门开启,观众从东西两条通道鱼贯而入。他们有的用胳膊夹着刚在另一个足以将人挤扁的地方抢来的面包,有的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抱着一小桶麦芽酒,谨慎的妇人挽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够一家人享用的面饼、干酪和简单的点心,父亲们将他们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让他们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有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伸出手用力拨开面前的人墙,上半身拼命往前钻,结果半途被卡住,整个人倾斜着悬在空中,急得面红耳赤,连外袍也给人扒去了。这怨不得他们,有关这场比赛的消息实在诱人,从王国中心的泰特斯城到沙漠中的边陲小镇,从达官显贵的府邸到铺满麦秸的农院,到处都是议论赛制赛程、胜者的丰厚奖品与连日盛宴的声音。从未到过都城的年轻骑士也兴致勃勃地点评起那几支参赛的队伍,他们旗帜的颜色,支持他们的贵人以及过往的成绩。据说,由王后和长公主资助的绿队声望最高。
挤过甬道,汹涌的人潮分成两股冲进看台,迅速将第一层的座位填满,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被迫到第四层去的观众被巨大的帆布遮着,或立或坐,焦急地望着中央的场地。此刻的人数之众,就是宣告一个王朝的终结,大概也找不到这么多见证者。
初次进入竞技场内的人张望着四周,惊讶得合不拢嘴,露出被神迹砸中才会有的表情。在它之前或之后建造的古角斗场如今基本面目全非,构筑它们的砖石大多被想获取建筑材料的人一块块拆下,偷偷运走,剩下的则成了几个居住区的外墙——他们竟把自己的房舍建在了浸满鲜血的土地上,建在帝国核心区域之外各个行省的亦无法幸免。外乡人几乎从未见过这般宏伟、完整且座无虚席的竞技场。他们急促地喘息,恨不得爬到把他推到一边的观众和士兵的头顶上,如此一来能够扩大他们的视野,二来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若是在夏天,定有一大群人热得昏厥过去。
往下几层,曾在别处观看过比赛的观众正俯瞰着底下的场地,估计那宽敞的赛道至多能容纳几辆马车齐头并驱。平地上早已注满黄沙,仿佛下一秒,披着各色锦布的骏马便会从通道两侧固定着的青铜骑马像间跃出。那个时刻快到了,被烟雾、禁卫军、仆从、玉石栏杆、象牙、玛瑙和鲜花围簇的看台上,泰特斯家世最显赫、地位最崇高的那批人缓缓步入他们的包厢,给竞技场注入了大量色彩。伴着浓烈至令人迷醉的没药和香油的气息,观众疯狂呼喊着他们拥戴的贵族的名字,他们从冰凉的座位上跳起,挥舞着手臂,向自己穷极一生也不能及的财富和权势致敬。
上任未满三个月的总主祭法芬到得不算早也不算迟,他那形同狐狸长尾的法袍掠过云石地板,沉浸在扑面而来的注视与喧嚷中。自从他自掏腰包,在教堂门前分发粮食,接济无人过问的穷人和病人后,主祭的风评一下子转好了。平民们称呼他为“我们的主祭”,将几周前取的绰号忘得一干二净,或许现在为法芬喝彩的人和过去唾骂他的还是同一帮人。把握住泰特斯人脾气的红衣主祭眯着眼,得意地扳弄着指戒,像古时得胜归来的将军,荣享独一无二的凯旋式与崇拜的瞻仰。
受法芬统管的祭司们来了,步履蹒跚、大腹便便的官员们来了,盔甲锃亮、斜披着罩袍的骑士们来了,礼服精致、姿容迷人的贵妇们也来了,最后,当王后和太子携着公主殿下、宫廷的侍卫和仆人现身于看台,竞技场的喧哗达到了顶峰。人们欢呼着,朝他们贤明的统治者抛去祝福的话语,犹如在唱一支美妙而神圣的赞歌,蕴含的威力足以将此处掀翻。
普埃达小幅地挥动手臂,回应民众的呼声,待雷鸣般的声音减轻,他一拍手掌,王室成员与都城的权贵集体落座,嘹亮振奋的号角再度被吹响,盛会的第一幕随即上演。
鎏金的拱门下,两队骑兵纵马进入场地,在看台前列成两个方阵。被遴选出的王国精锐将沉重的骑枪插在沙地上,摘下头盔,一只手抚上胸甲,俯首致意。他们引发了强烈的反响,观众为气宇轩昂的骑士大声喝彩,他们特别爱看平时接触不到的骑士老爷规矩地行礼,一板一眼地献上表演。满场的掌声、叫声与呼唤声如同韧性十足的马鞭,抽打催促着场上的骑手和他们的坐骑。这些产自王国东部的良驹载着全身覆甲的骑士与各种花哨的饰物,它们半是急躁半是兴奋地甩动鬃尾,马蹄刨动,没有一丝胆怯、紧张或畏惧。它们就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掌握的技巧都是为提高观赏性,为表演而训练的。嘈杂与喧闹,这些普通马匹避之不及的东西,在它们看来是对自己的鼓励。
发令的是禁卫军的统领,血统纯正的宫廷侍卫长迈克尔·泰伦斯·波伦亚。他一挥绣有王室纹章的旗帜,下面的骑士们便发出一声怒吼,挨在一起的两个方阵当即分开。骑士们炫耀展示着他们高超的骑术,纵马狂奔的同时保持着齐整的队形,不会有超前的颈背,亦不会有落后的鬃尾。他们沿着赛道来到彼此的对面,分别位于竞技场的一侧。尽显威风的骑士勒停马匹,抬高骑枪,举起盾牌,铁制的马掌原地踏着步子,踏出一个个独特的掌纹。所有骏马在那一刹那被催动,前一匹马的残影瞬间被下一匹马撞碎。两个方阵变换成楔形,他们朝对手斜冲过去,侧翼暴露着。无数骑枪在空中相击,发出砰然破裂的声响,桤木的、云杉木的、白桦木的长枪纷纷折断,一时间木屑飞溅,而无一人坠马受伤。第一次交手后,他们绕过耸立平地两端的云石纪功柱,重整队伍,预备下一次冲锋。灿亮的光芒照耀着历史悠远的纪功柱,在这里从呼声浩大的民众手中接过皇冠的莫里斯一世与签发敕令宣告废除角斗比赛的亚历山大四世像此刻在场的所有观众一样,在高处屏息观看着这一幕。重新亮出长枪的两支队伍又一次狠狠碰撞在一起,武器破碎的他们抽出腰间的钝剑,捉对厮杀,令全场的气氛升至沸腾,似乎每个拾得起剑的观众都希望能冲进场地,与对手较量一番。
然而总会有人站出来唱反调。“粗野笨拙的打斗,不是吗?”法芬满脸不赞成,对忠诚地守在普埃达身边的李维斯说,“把持在手里的长剑应当为捍卫主的荣耀而战,怎能用来娱乐一群尚未开化的平民。若不是我们心系众生,早就取缔这种活动了。您这样英勇的将军一定瞧不上他们的身手,他们赢得的掌声简直是对战士们的嘲笑。”
“如您所说,他们的搏斗的确不够真实。”眼角留有一条伤疤的李维斯评价道,“即使是在比武中拔得头筹的骑士,也要在军营度过几个月,在战场上走过几个回合,才配得上冠军的名号。过分锤炼技艺在战争中反而是劣势,这是我唯一想表达的观点。当然,您可以把这种比武当作战争前的磨砺。在竞技中脱颖而出的总比从没有与人比斗过的雏儿好得多,找到战斗的感觉也快得多。”
“有见地的言论。”法芬称赞道,“您在任何地方都值得被重用。”
“我有幸受过都城学士的指导,这是主与太子殿下舍予我的恩典。”李维斯的语气很是严肃。
听着手下天衣无缝的答话,普埃达在心里暗暗表示认可。他虽然曾经做出过李维斯不可信的论断,但有理由相信,在与主祭争斗的时候,这位处事灵活、口风严密的侍卫长是可以托付的,因为红衣主祭拿不出足够使他心动的筹码,如此怎样套近乎,空口许诺均没有意义。
台下的打斗愈发激烈,当战斗演变到要凭剑术决出胜负,交手的空间又是如此狭小,骑士们便没有必要全部待在马上了。他们甩开缰绳,任由坐骑在场上驰骋,用剑身敲击圆盾,时而闪身躲避,时而发力攻击,挥舞长剑劈向对手的要害,或是挑开剑锋,连挥盾牌将对手砸倒。只要参赛者倒地,被铁靴踩在脚下,这位骑士便失去了头戴桂冠的资格。落败的他们摘下钢盔走到一旁,神情懊丧,不见骑在马背上时的雀跃与神气。那些心怀怜悯的观众每看到一名骑士被击倒,都先报以一声叹息,像是在替他们感到惋惜;少女们紧张地探身,担心她们心上人的伤势(这些骑士永远不缺少仰慕者);再之后才是对胜利者精彩发挥的喝彩与祝贺。
普埃达注意到,他的妹妹也在为骑士们的命运揪心,陪伴她的是那位总督的女儿,凯瑟琳·巴宗娜。她们像两枚紧贴着的华灿宝石,给彼此增辉添彩。凯瑟琳在海伦娜的耳畔说了些什么,公主立马掩面笑了起来,即便她刚才还在替一位身处险境的骑士担忧。她们相处得很融洽,这点普埃达并不意外。多数时候,只要海伦娜对某个人不抱有成见,同她交往算是这个宫廷里比较轻松的任务。这时,总督的女儿留意到普埃达隐秘的目光,下意识转过半张脸,仿佛正在凝神倾听,专注于与公主的谈话,等他收回视线,不再关注这边,凯瑟琳才小心翼翼地往那边看去,双颊泛着薄红。
全场安静了下来,两名参赛者正在场地中央进行最后的角逐。他们脚步移动,强健的双腿支撑着身体,长剑舞得生风,一来一回,一招一式极其漂亮,但他们这样是决不出胜负的,除非一人的体力耗尽,露出破绽被对手击垮。不过,经过漫长的乘骑与混战,转折转瞬即至。两把剑劈砍在一处,左边的骑士猛然施力,手腕一扭,剑脊抵住剑刃,弓下腰往前一冲。长剑与盾牌翻落在地,右边的骑士被拦腰抱住,一个踉跄向后倒去。扑倒他的骑士膝盖压住他的下肢,攥起拳头捶向陷进沙地的头盔。精良的钢盔下传出几声闷响,他的呻吟随即被踩灭,被漫天的欢呼声淹没。
赛场上只剩下一位挺立的骑士,比武的获胜者诞生了。旁人大可以贬低他的实力,称这种表演性质的比斗缺乏真实性,根本无法体现一个战士的水平,可他们没有能耐封住观众的喉舌,减损这位勇士赢得的钦佩与赞誉。在观看比赛的民众心里,他就是整个王国乃至整片大陆最优秀的骑士。就像身处群星环抱的夜空中央,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得胜的骑士身上,他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他解开绑住头盔的箍带,右手按在胸甲上,朝看台的方向行礼致意。接着,他脱下披风,攥紧披风的一角,向全场展示上面的纹章——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纹章,只有一把铁锤和配套的铁砧,但它属于冠军的家族,受到的瞻仰与崇拜不比任何一个王公贵族的纹章来得少。激动的冠军眼含热泪,落败的骑士一个个来到他的跟前,豁达大度地祝贺胜者,冠军同样没有吝啬自己的祝福。他在众骑士的拥簇下进入升往看台的通道,只身一人出现在宫廷贵族们的包厢。在那里,泰特斯的长公主海伦娜给他戴上月桂树叶编织的头冠,邀请他留在看台,在比赛期间侍奉她。对一名骑士来说,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竞技场这个偌大的熔炉在增添一次柴木后便燃起这般猛烈的热焰,叫人难以想象之后的景况。不过泰特斯人严格遵守赛程的安排,有意让腾起的火焰稍稍冷却。单一严厉的教条使他们比从前更加温驯,更有耐心等待。
“祝贺你的胜利,骑士大人。”休息的时候,普埃达微笑着对头戴桂冠的骑士说,“我很好奇,不知哪片土地哺育出了你这样卓越的战士。”
“殿下,我叫伊桑·奥克利斯,来自阿波纳政区的加拉城。我父亲是城里最好的铁匠,我以前的盔甲和武器都是他打造的。”他的语气十分自豪,像是在禀报一次无比辉煌的战绩。他有着典型的泰特斯南方人的长相,橄榄色的皮肤,上唇留着细密的短须,肌肉匀称精悍,仿佛经过无数次锤炼才塑成。
“你的氏族名是?”
“没有,殿下,我没有氏族名。”伊桑丝毫不觉得低人一等,不卑不亢地回答。
过去,唯有帝国核心地区的子民才有氏族名,它们有的能追溯到这些人的祖先,有的是象征身份的符号,作为与行省臣民的区分。帝国崩溃后,如今没有氏族名的泰特斯人基本是外国人或者私生子的后代。那些私生子由于父辈不加节制的欢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连传承他们祖上荣光的资格也没有。
“自己挑选一个吧。”普埃达郑重地宣布,并嘱咐李维斯和迈克尔两名侍卫长,“你们商量一下,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他很乐意提拔底层出身的官员和骑士,这种人全凭自己的智慧和勇武突出重围,他们的涌现说明这个国家仍未丧失活力,而向王国的高层注入新鲜血液更是有利于宫廷的政治平衡。
处理好伊桑的未来,普埃达看到海伦娜正在同自己的仆人尤金说笑。他转向那边,自信妹妹会主动告诉他。
海伦娜斜倚着座位,仍然笑个不停。她的笑声仿佛具有传染性,惹得她的女伴也欢笑不断。各色各式的首饰与头纱如同挂在枝头受雨水浇淋的娇艳花朵,在空中不住颤抖,带得花枝摇曳起来。幸亏她们的母亲都忙着在王后的圈子里交际,无暇顾及她们的女儿。做出错误示范的海伦娜后知后觉地制止了几位女伴。怕被哥哥责备,她赶忙解释道:“我夸尤金做得比上次好多了,哪像上次抖得跟个筛子一样。结果他听完这句话,就傻乎乎地抖了起来。”讲到这,海伦娜嘴角又像月牙儿似的变弯了。
“殿下,是我的错。我不够冷静,又丢了脸。”尤金羞愧地低下头,完全不符合他平日作风地嗫嚅道。
普埃达没说什么,却考虑起要不要把尤金调到一个相对轻松的职位。他的沉思被海伦娜打断,只听她说:“我是在开玩笑,不要这么认真。活泼一点,轻松一点,看比赛就应该是放松的,不要老是道歉。”她向哥哥倾诉道:“凯瑟琳最近和我相处得可好了,你建议她留在这儿帮了我一个大忙。”
普埃达礼貌地谢过那位小姐,凯瑟琳则称公主殿下的这番话让她受宠若惊。见两人如此生疏,海伦娜眼珠滴溜一转,开始在哥哥和女伴之间周旋,发起一系列话题,仿佛非常期待他们能够拉近关系。察觉到妹妹意图的普埃达无奈地顺着她的意思,参与进她们的闲聊。遗憾的是,他没有在凯瑟琳身上发现令他倾慕的气质,尽管他早已不奢求。当他们论及骑士们的比武,凯瑟琳诉说的是她曾经见识到的军营里艰苦的训练,他们比斗时的英勇与坚韧,以及对荣膺桂冠者的赞誉,完美地展现了她的体贴与慷慨,一些适合王后的理想品质。然而普埃达发觉,她的见解甚至不如李维斯应对法芬的那段话有价值。“很难不偏不倚地评价他们的发挥,但我会尽力做到这点。”凯瑟琳说。他们的谈话略显局促,但海伦娜显然没有意识到,她仍在为自己“娴熟高明”的手段沾沾自喜,说不定之后还会向普埃达要求表扬。
法芬的脑袋在几名将军中间格外醒目,主祭在继续他的试探。他几乎将泰特斯上上下下所有贵族的态度全部试了一遍,他那蛮直的方式令许多不愿坦白的官员跑到普埃达这边严声控诉。普埃达一边安抚这些官员的情绪,一边加紧对主祭的监视和打压。不过,假如高级主祭刻意躲避,谁也无法掌握他的行踪,所以双方仍存在沟通回转的余地。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给法芬留下话柄,不要让他有可乘之机。
“告诫过那些赛车手了吗?”普埃达再次转过头,问李维斯。
“他们懂得规矩,您说的他们一定照做。”李维斯答道。
“很好。”普埃达微微颔首,“还有,叫他放松些,不要这么紧张。不会有人对他做什么的。”看台的一个角落,盛会的筹划者里格尔正缩在那里,披着一条灰色的外袍,远离人群,像是害怕被认出来,恨不得变作镶在石墩上的一块不起眼的玛瑙。他在宫廷和市井里的名声可以说是糟透了。要是比赛中发生了意外,他肯定逃脱不了惩罚。前一阶段的顺利并不能安抚他的焦虑,毕竟,这场盛会才刚刚开场。
八只号角在高处响起,紧跟着一串沉重、压抑的声响,如同游荡荒野的野兽发出的嘶吼。封锁地下的铁栅栏被竞技场的仆役吊起,那片声响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袭来,愈发混乱,令人胆颤,使坐在这里的观众忆起昔时被囚禁于地底的奇珍异兽,那些嗜血凶猛、獠牙锋利的雄狮,那些精于格斗、体格健硕的角斗士,那些寻求转机、以命相搏的罪犯。伴随着沙土的松动,八辆战车飞跃而出,过往重被尘烟掩埋,在竞技场上大显风光的是把住缰绳的赛车手们。他们在赛道的起点停住,从驭座上站起,高举双臂,接受观众兴奋的呼唤与呐喊。他们为大众熟知,人们反复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和绰号,仿佛多接纳了一种狂热的信仰,而这些赛车手便是这个全新宗教的神祇。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驭手们高唱古代的诗歌,为即将陷入激斗的自己和同伴壮胆,什么“出征的勇士肩负着深沉的夜色”,或是“远眺的亲人毋为离别捶胸哭号”。他们的脖颈和鼻梁上抹着马鞭草制成的香油,看上去仿佛盘踞着一轮光晕。他们和坐在左边的助手穿着同色的驭服,战车除常见的纹饰外也有同样的色彩装扮。场上八驾马车,一共四种色彩,对应着泰特斯高层四个主流派系。
绿队的背后是以王后为首的宫廷保守势力,他们对过去、现在的一切有着痴迷般的留恋,对改革与变化充满抗拒。他们操着一口熟练、“正宗”的泰特斯语,像学者一样纠正旁人错误的发音,一部分人在古泰特斯语和古典文化上亦有不浅的造诣。蓝队的支持者是新兴的泰特斯贵族群体,他们与商人、异国贵族多有来往,常常富有而开放。他们赞成增加同他国的交易,鼓励商贸的发展,同时对贵族的身份仍保有根深蒂固的骄傲与尊崇。红队受一些边区的总督和将军们拂照,他们的观念以军队为中心,从不排斥流血的战争与无止境的扩张。他们中最极端的恐怕比保守势力的贵族更怀念过往岁月,不过他们渴望的是恢复边区实力强于宫廷,甚至操纵宫廷的特权。资助白队的是本地偏向教廷与激进派的隐修会和祭司,他们不同于不问政事的中立派教士。他们将收来的捐赠和税款大把大把地撒在与政治相关的事务上,想要扩大自己的阵地,让泰特斯人屈从于教廷神圣的权威,在神明意志的引导下重塑帝国。大殿上的斗争向来不可能被限制,它会延伸到诸如竞技比赛的娱乐活动,亦不会停止渗透平民生活的步伐。
第一轮比赛中,每支队伍各派出两员干将,请他们在众目睽睽下施展身手,决出胜负。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竞技,更多的比斗,每一次都是资助、扶持、加入这些队伍的派系成员博得声望的好机会。他们并非隐藏在幕后,不愿被人识出的阴谋家,看台的包厢内,就有许多贵族起身来到前排,轻拍栏杆为他们喜爱的队伍(或是他们下注的队伍)助威。普埃达发表了一段助兴的演讲,精彩但是简短,不至于浇弱围观群众的热情。他对这种“过于激烈”的比赛不抱有多少兴趣,如果有得选,他宁愿不踏进这里,所以他并不掺和这四支队伍的较劲。演讲结束,王后的手帕落下,矫健的骏马便拖着战车出发了。
赛手们的目标是环绕竞技场整整九圈,然而刚一出发,就有几辆马车挤到一块,在赛道边缘狭促地疾驰。他们紧盯着那条单调得可怜的路线,像为抢夺仅有的一头猎物打得头破血流的狼群般使尽全力,拼命催赶拉车的四匹马驹。清脆的鞭打声与纷乱的马蹄声争相竞逐,你追我赶,如同两条交混在一起的旋律,哄闹的环境则是它们的底色。第一条弯道迎面而来,几辆马车之间的碰撞似乎无法避免。人们的心脏仿佛都要随着他们的尖叫冒出嗓子眼。一驾绘着蓝色图案、插着深蓝旗帜的马车倏地蹿出,其他驭手见状猛拽辔头,往两边避让。“是阿里乌!”观众里有人惊呼道。都城最优秀的赛车手阿里乌的战车配有两把尖刺,安在轮轴的两端,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赛场上遇见他。其实武装过的马车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只要足够狠辣便能够驾驭,因为稍有不慎,尖刺割断对手辐条的同时,也是自己的战车翻倒颠覆,甚至粉身碎骨之际。阿里乌是使用这种技术的好手,胆大而精准的操控风格使他赢得了诸多荣誉。据说,他珍藏在家里的桂冠能挂满一整面墙。
然而泰特斯人是否会认为阿里乌的手段不光彩,认为暴力的威胁给他的胜利蒙上了阴影?按照泰特斯人平常的性子,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竞技场中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则,在这里,卑鄙下作等侮辱性词汇有着特定的含义,独属于一个群体。观众不欢迎的是那些公然使用超凡力量破坏竞技乐趣的家伙。无论是在和平年代还是战争年代,异于常人、作风神秘的法师和魔法师都不讨人喜欢。何况这帮人通常依附于贵族,或者就是贵族出身,再加上他们没有骑士美德或者神学观念的约束和美化,人们厌恶他们并非全无道理,王室和教会也乐见于此。这种由来已久的偏见使赛车比赛多出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使用魔法治愈马匹的伤痕,施展法术填平道路的坑洼,这样不算逾矩;但任何利用超凡能力攻击、干扰对手的行为,都会被不留情面的市民投以嘘声,呼吁取消那个人的资格。至于这次,鉴于法芬在场,普埃达事先警告过所有赛车手,绝不许释放精神力,以免给狡狯的主祭落下口实。
由阿里乌打头的几辆战车已经拐过弯道。这时,先前避让留出的空档似乎仍能供人穿行,就看谁能赶在轮轴控制的大门合拢前抓住时机。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如同传说中无实体的幽灵,那道古怪的影子也是这般,轻飘飘地绕过居于前列的车马,尾随着领头的阿里乌。那位驭手的四匹骏马的皮毛均是白色,体型相似,动作协调,套上辕轭后驾驭起来仿佛尤为轻松。令观众惊奇的是,这是一个新人。他来自白队。
“年轻人才是未来。他们虽然欠缺经验,却有无穷的潜力等着我们,和他自己去发掘。”法芬意有所指地感慨道,“潜力之所以有益,是因为它们代表着可能性,广泛的可能性必然包含突破的可能。在这远离天国的凡世,突破怎么不是一种慰藉。”
“你不觉得,这些话从您口中说出,本身就是矛盾的吗?”王后凝眸望向主祭的白发,言语暗含讽刺。就眼下的比赛,庞培娅和法芬直接站在了对立面。
“我们是自愿的,陛下,自愿的。”法芬换成了讲经时的语气,“而且我们运用生命力的方法符合主创造的这个世界的法则,这是圣术之所以神圣的缘由。至于我们,作为祂钦选的使者,用祂赐予我们的生命践行主的道义,损失一点驻留此地的时光又何妨。”这是所有教士的通病,无论谈的是什么,最后总会回到他们的信仰和神明。
沙尘飞扬的赛场上,主祭器重的驭手死死咬住了阿里乌的尾巴。在第二圈里,阿里乌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甩开这只叮在背上的牛虻。谁知就是把他那几头枣红色的骏马抽得满身鞭痕,白队的年轻人依旧保有那个位置,那个距离,脸上还写着几分惬意。他不急不躁地握着缰绳,战车扬起、扑面而来的黄沙也无法叫他改变战术,偏移落后哪怕一根鬃毛的长度。反倒是阿里乌的战车,在驭手强迫马驹做出太多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战车于是向他领先的地位发起挑战。阿里乌不愧是老手,他利用起两者的位置,令对手难以换道超过自己,只能继续亦步亦趋地跟随。他想借此消磨对方的锐气。但同他比赛的不止是一个人,白队的另一位参赛者模仿队员的手法,像一只轻盈的云雀,几个摆动穿过车马与尘土,从侧面逼近领头的二人。在团队协作上,白队这样的队伍似乎有无可比拟的优势。见到这一幕,法芬随即吹捧起信仰的优越与必要,仿佛真的有人专心听他念叨,而不是集中于热闹的比赛。像是在反驳过早下定结论的主祭,阿里乌迅速给予回应,果断降下速度,暂时放弃第一,与落在后头的队员靠拢。积攒精力、伺机反击才是他下一阶段的关键。然而,令所有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一直尾随阿里乌的白队战车在对手减速后,快速转到另一条道,接着凑到阿里乌的近旁,仿佛不知道轮子上的尖刺似的,将他往外道逼去。他们已经进入第五圈,观众却注视着不再位居前列的二人,好似他们的对决才是比赛的核心,每一个刹那都不容错过。阿里乌又好气又好笑地拉稳车马,施展起他已重复过无数遍的手段。坚硬锐利的钢刺逐渐接近转动的木轮,青铜车体将轮子压得嘎吱作响。轮下的赛道并不颠簸,只待交手的时刻来临。忽然,阿里乌的眼前亮起了一团火焰。他赶忙操纵战车躲避,但那团火越燃越旺,仿佛末日预言中燃尽一切的神罚。他的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从观众的视角看来,他们只见到两辆即将相撞的战车分开了,焦灼的时刻还未过去,没等他们喘上一口气,便看到阿里乌慌乱地扯着绳鞭,他的助手想要纠正前进的方向,却被一把推开。失控的战车往竞技场的石墙飞驰而去,马儿嘶鸣着,动物的本能使它们在即将殒命的瞬间背离了主人的意愿。来不及转弯的战车与阿里乌被甩向墙面,溅起满墙血污。
尖叫声、惊呼声与愤怒的叫骂声在看台上响起,有的人胡乱挥着手臂,怒不可遏地叫嚷着什么——他们在阿里乌身上压了大量赌注,觉得一定不会出错,丰厚的报酬唾手可得,如今皆成泡影;女士们转过身子,用纱巾掩住面容,不忍再看,但也有好奇的姑娘透过指间的缝隙偷偷观察。
“果然,年轻人的冲劲使他赢得了好运。”法芬笑道,“多么美妙的奖赏。”
“阿里乌会被一个初次参赛的选手瞒骗,要么是他轻敌自大,要么是这位新人别有能力。”庞培娅云淡风轻地议论道。明眼人都能看出,白队给阿里乌设下了圈套,用某种圣术或魔法迷了他的心智,伪装成他的失误。
“我倒认为是他的报应。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迟早会在熟悉的情形中犯下更大的过错,之后永坠地狱。”法芬笑着道出最阴冷的话,将几个心有不满的贵族堵了回去。
“但有谁能料到世事的变幻。”王后叹道。
变故发生后,重伤昏迷的阿里乌被竞技场的仆役抬走,连同战车的残骸和受惊的马驹。这位出类拔萃的赛车手大概永远无法重返赛场。然而,即便除掉了最强劲的敌人,白队也并非胜券在握。他们在前面纠缠时,其他队伍奋力追赶,缩小了与他们的差距。蓝队的另一位选手更是超越众人,与白队二人并驾齐驱,大有为队友报仇之势。
比赛进入第七圈的末段,局势陷入更深的焦灼。法芬又开始谴责蓝队的成员,说他之前漠视队友的安危,现在却跑出来争抢胜利的果实。
“我想阿里乌会理解,他绝非心胸狭隘之辈。”庞培娅替他辩护道。
“作为高级主祭,我要关照每个人的灵魂。”说起这个,法芬颇为自得,“首先问的不是其他人是否介意,而是他自己和我们的主是否介意。”
“如果有需要,他们会来向您请教的,殿下。您不必强迫他们。”庞培娅的目光仍在赛场上,仿佛没被主祭打扰。
法芬还想继续他的论述,普埃达说话了:“头奖的嘉赏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解渴的甘泉,这是他们一生追求的终点。您不必在此时苛责他们,以您的学识和见识同他们计较,以您的地位和标准对他们进行衡量,着实是一种谬误。”
法芬无言以对,他近来常落入这种被动的局面。被两位摄政联手夹击令他有些难以招架,他急于从劣势中翻盘。可他的两个对手皆是政治游戏的老手,他的招式基本被一一化解,偶尔占到一点便宜,还要提防是不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他始终无法伤及对方阵营的根本,用剑术的语言,无法正中要害,除非自身做出退让,与敌人达成和解,而这是执拗之人最不愿考虑的方案。
最后一圈就要到来,人们已经坐不住了。白队和蓝队交替取得领先,支持他们的观众在看台上吵成一片,就像两团翻滚交叠的乌云,每一次摩擦都会放出撼动天地的雷鸣。而且不要忘了,后面还跟着几片蓄势待发、同样危险的云团。
就在人们激动地吼叫着,爬到座位上踮脚眺望着,想要目睹这场跌宕起伏的比赛的结局时,突然,李维斯俯下身子,在普埃达的耳畔禀告道:“殿下,有消息从王宫传来。他坚持要与您会面。”
普埃达不动声色地站起,只叫李维斯陪同。他来到包厢外,命令守在此地的所有人退下。他的周围尽是灰色的、质朴的混凝土墙面,四下无人,一片死寂。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显现。全身罩着黑袍的魔法师双膝跪下,向太子行礼。“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喉咙里仿佛嵌满结成块的沙石,“陛下正卧病在床。他走路的时候跌倒在地,现在还未醒来。宫里的医师很焦虑。”他刚汇报完,一阵骇人的喧哗传遍了整座竞技场,可怕的欢呼声穿透石壁围住了他们。比赛的胜负已分。
“封锁消息,以免引发恐慌。我马上过去。”普埃达的神情前所未有得庄重,好似再大的欢庆也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