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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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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船泊时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卡托提出质疑,他可不会把国王交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您没有见过我,我又有什么办法?”黑袍人笑道。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说辞,请赛巴斯特把戒指转交给国王。

普埃达让卡托不要再问。他取出另一枚戒指,与黑袍人的那枚仔细比对。两者完全一致,上面的宝石能拼合成完美的整体。这是泰特斯国王与贝萨隆相互联络时的信物,在万分紧要的关头才会托付给传话的亲信,以佐证消息来源的真实性。普埃达昨天晚上才从马库斯的遗物中得到属于他的那枚。

普埃达呼唤信使上前,请他禀报贝萨隆的建议以及他本人掌握的情报。

当信使走到近处,普埃达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要比卡托高出许多。他示意信使停在那里,将消息如实转述。没想到,信使一开口便是催促:“如果我们不赶紧离开,陛下,我们生还的几率恐怕不比约翰五世更高。”约翰五世是最后一位非尤利斯家族的泰特斯统治者,他在平叛时被获得禁卫军支持的莫里斯·尤利斯囚禁,几天后就失踪了。信使的话无异于最严重的警告。

“多谢您的意见,阁下,我们如何离开?”普埃达倒是不慌不忙,因为他清楚自己有了后盾,不会重蹈那位皇帝的覆辙。

“密道,为保持隐秘,走这条路的不应超过十人。”

“有爆发战斗的可能?”

“是的,陛下,但是相对安全。”

“那么,其他人呢?”

“他们不会过分为难您的侍卫。”

“那就让他们留下,分散到各个房间。那群叛贼攻进来了,就让他们自由抵抗。”

“明智的安排,陛下。”

说话间,普埃达已经挑选好他的侍从。唯一令他犹豫的是,如今留在他身边的贴身仆人只剩下尤金一个,而对方是最没有经验的那个。普埃达呼唤他的时候,这个胆小的仆人甚至还在盯着埃利昂的尸体,恐惧震惊地发着抖,仿佛被悲痛的利刃刺中,产生了病态的负罪感。普埃达怀疑,连走路都踉跄不稳的尤金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他必须要带上一个仆人。回到这里必然要经过艰苦漫长的斗争,他需要自己的仆人照料。

大厅里的仆人、侍卫、能力者从侧门鱼贯而出,他们在一处房间换上统一的斗篷,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分成无数道溪流,灌入爱奥尼宫的走廊和房间。国王一行藏在这交错灌流的水网中,逐渐来到宫殿的深处。贝萨隆的信使,卡托、赛巴斯特这两位能力者,四名普埃达的贴身侍卫以及尤金这个贴身仆人,便是国王此次出行的全部随从。换成更实在一点的说法,普埃达此刻就是在逃难,逃离来自教廷的疯狂刺杀,逃离凶险多变的王宫,逃离他背后穷追不舍的一切。

信使停在一张壁画前,走廊里没有光线,火把和蜡烛都没有燃烧。卡托勾起手指,一朵火苗冒出,为信使照亮面前的画作。信使找到壁画的一角,把手放在圣人的手杖上,释放出少许精神力。壁画里最高的山峰莹莹亮起,信使一推山峰,一扇活板门开启,后面是一条幽邃无底的狭道。

进入密道,两侧的墙壁由青砖砌成,低矮的筒形拱顶将通道缝实,他们不得不低着头往前行进。里面依然没有灯火,信使提醒卡托熄灭指上的火焰。隧道保持着不见人影的幽暗,其中虽然没有太多弯路和曲折,却像潜伏着什么似的,叫人不敢抬高手足。他们踩在沙砾般的石道上,发出令人警觉的摩擦声,就像是在雪地上行走,即使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物,然而仅因这一点声响,便会使人意识到,发现别人和被别人发现其实尤其容易。“陛下,您有任何想知道的,尽管吩咐,最好在这里解决。走完这段路,前面,我们更需要寂静的掩护。”信使边走边说。他是唯一一个认识路线的,正在队伍的前方领路。

“这条通道没有被占领?”普埃达问道。他的前后是赛巴斯特和卡托,倘若遇到叛乱者,这两人能够快速反应,保住普埃达的性命。

“这条密道原先被废弃,完全堵死了。我疏通密道时没有在附近发现其他人。而且,那伙教士不可能占领通往王宫的全部密道,他们的人手不够。再者,他们不愿分散兵力。”

“您是单独行动的?”

“贝萨隆阁下嘱咐我必须独自清理前往王宫的密道,然后接您出宫。不过,我想他肯定给不止一个成员下达了类似的指令,我只是最幸运、最早到达的那个。”

“他很器重您,您在组织内用的名字是?”

“西奥多,没有绰号。您和我的这几位同僚对我没有印象,也没听说过我,这很正常。”这位把他们救出来的魔法师体态宽胖,有着丰满红润的脸颊和额头,以及一个与之相衬的大鼻子,简要地说,是一副不愁吃喝的祭司才养得出的模样,“我之前主要负责城里的琐碎工作,同时作为后备人员待命,随时听候差遣。我平时的身份是在泰特斯大学任教的学者,稍加伪装,没有人会把我同王座联系到一起。我还在一场宴会上向您献过诗,但您一定记不得了,我献的绝对是最差的那首。”西奥多轻笑几声,像是在舒缓今夜的波折与紧张。

“城里的情况如何?”普埃达不希望对方把话岔开。

“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动静,我接到指令就过来了。”

“贝萨隆阁下呢?”

“被拖住了,具体他没有细说。”

“我们的目的地是?”

“贝萨隆阁下所在的地方。”

两人默默止住,不再交谈,他们望见了隧道的尽头。从密道的出口爬出,他们仍然位于地下,头顶是无数座交叉的肋骨拱顶。这里是泰特斯城地下水宫中的一座,生长屹立着上百根巍峨的巨柱,柱础下纵横着一座座堤坝,堤坝环绕着数不清的蓄水池。工匠设计的管道插入池中,将清水输至地面,供应给那些不知节俭的贵族和市民。

他们绕过那些静默的、如哨兵般令人敬畏的石柱,尽力不让睡眠入侵他们的头脑,以防在湿滑的堤坝上跌倒,掉进深不见底的水池。匆促的脚步声在水面震起一圈圈波纹,也将他们的倒影震碎。这里并非完全漆黑,有微光从远处传来,在墩柱上形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亦幻亦真,似乎随时可能消散,更无法被人触摸。

地下水宫的环境比他们想象中的温暖,但国王一行没有摘下斗篷帽,仍像披戴着夜色一般行走着。他们从宫殿的蓄水大厅走出,拐进与下水道平行的步道。再往前走上一阵,西奥多敲了敲头顶的石头,摸索一番,找到了前往地面的活板门。他们又在门后的阶梯爬了一段,打开一扇门,终于见到了泰特斯的街道。

泰特斯的宵禁令虽然没有利维坦或撒拉坦的那般严格,凌晨的巷道还是阒无人迹,悄然无声。市民们正枕着塞满荞麦的枕头,盖着两三条薄毯,躺在柔软的褥垫上,幻想他们难以接近的生活。兴许更大的变故发生时,他们仍然这样睡着,对外界的剧变没有一点感知。当然,宫廷的政变不会增加他们的财产,勾销他们的债务,他们就算醒着也无法预知事变卷起的风雨会不会波及到他们。

普埃达头一次于深夜行走于深巷,他感觉自己陷入了重围。两侧堆排重叠的屋檐与桥梁挡住了向外眺望的视线,加上浓郁的、惹人猜忌的黑夜,他连旁边一条巷子的深浅都看不清。倘若有人在这里设下埋伏,他们估计会落得全军覆没。幸好,即便敌人攻下了爱奥尼宫,等他们查明自己的行踪,赶到这里,他大概早已进入下一阶段——揭开这场卑鄙阴谋的全貌。

一行人在向城市西面的港湾靠近。当重重楼坊被众人抛在身后,他们听见了滔滔不绝、悠扬悦耳的流水声。他们往前走着,灰暗的云层不断后移。在那静穆的夜空,一半的云翳已经退去,稀疏寥落的星辰被盛在柔顺的绸缎上,一点一点滑向穹苍的角落。天边,一抹橘红初现。

国王一行人离开街道,前面是一片仓库和平房。西奥多带他们穿梭在简陋的屋舍间,在下坡处停了下来。他们的面前是一栋两层高的简易木房,二楼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透不出一点光。整座房子黑魆魆的,从门口望进去,瞧不见一点陈设。不过,同它那些同样昏暗破败的邻居相比,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西奥多伸出手,肯定自己没有弄错,荆棘王座的首领就在这栋房子里。

三个能力者陪伴普埃达踏进这间屋舍。进门前,普埃达看了一眼坡下的港湾。这里离港口很近,能够闻到船厂里熬煮沥青的气味。冬季启航的船只极少,密密匝匝的桅杆竖立在码头,堆挤在南北两处高地的灯塔间。无论是身处高塔,还是伫立高坡,向下望去,码头都是一片庞大的阴影,如同一块影影绰绰的尸布。

他们登上楼梯,爬上二楼。平台上,迎接他们的是两伙对峙的守卫,一半黑袍,一半白袍。中间的房门旋开,贝萨隆出现在门后,他对普埃达说:“进来吧,已经够久的了。”

普埃达注意到,比起昨日,老师的疲态更重了。他步入封闭的房间,房门在身后关紧,里面坐着另一位老者。他在屋内戴着帽饰,面容陷在头帽中;花白的胡子垂于胸前,似乎每一个根都经过打理,丝毫不显干枯;裹身的斗篷庄重而圣洁,上面有金线缝绣的纹饰;他戴着纯白的手套,拇指上的水晶戒指对普埃达来说是如此眼熟。

“圣父,没想到,您也来了。”普埃达轻吐出一口气,心头仿佛有什么堵住了似的。

撒拉坦主祭,教首国的君主,教会的最高领袖,神明在凡间的第一使者,教首马蒂七世竟然在这个时候现身于泰特斯城,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屋与王位岌岌可危的普埃达相会,有谁不会因此愕然?

“我本以为,您会先求证在这里的是否是我的投影。”教首站起身,他的声音浑厚庄严,仿佛具有灵魂层面的感染力,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进行强迫性的说服。

“不,您留在撒拉坦的是一个投影,在这里的才是您的本体。”普埃达说,“只是不知,高级主祭团中的各个成员对您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如果法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有意见。但是您成功见到了我。”教首承认,他们前两个阶段的行动失败了。

“那我想请您帮我解惑,我今天收到了一封由您落款的信函。这封信的内容十分可疑,它称我并非主的虔诚信徒,我没有用诚心侍奉神明。然而我曾朝觐过圣地,亲吻过您的指戒,这些话想来都是污蔑,能否请您澄清一番?”普埃达取出绝罚的谕令,教首朱红色的签名和章印就在末尾。他把密信递给教首,对方接下了。

“这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伪造的。”教首合上眼,将羊皮纸折起,“令人担忧的是,法芬似乎派了他的手下,往所有将军的住处各送了一份。”

“这就是我们的盲区,有几个泰特斯人会拦下他们的牧者?”贝萨隆叹了一口气,说。

普埃达内心一颤,他问道:“在什么条件下,它是伪造的?”

“法芬在大教堂与您探讨过。他建议,为推动帝国的一统,普及神圣语,采用帝国货币;为保持灵魂的纯洁,让宗教法庭代替世俗法庭行使职权;融合泰特斯的政区与教区,方便管理;泰特斯的宫廷不应插手宗教事务,应当在必要时响应撒拉坦的号召。我同意这些观点,只是法芬这次太过鲁莽。他的擅自行动会受到处罚,他会被召回撒拉坦,您会有一个新的祭司长。我没有私心,也绝不会食言。”

“这么说来,他在那时就下了决心。”普埃达在为自己争取缓冲和思考的空隙。

“他的意志一向坚决。”

“我倒想称赞他是一个好演员。”那位高级主祭在舞台上的表演骗过了所有泰特斯人,无人料到他在幕后酝酿的才是重头戏。

“神圣的主祭与扮相的戏子有何相似。”教首说,“您决定了吗?”

“我同意您的观点,这些并不难达成。您只需声明这封谕令是伪造的,撤掉法芬在这里的职位,今夜便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教首的眼神异常可怕,沙场上的骑兵、丛林里的猎手,正是用这种冰冷尖锐的眼神审视较为弱小的一方,仿佛在那一瞬间,眼前鲜活的躯体已被剥去血肉,露出斑痕累累的白骨——他们仿佛在凝视这个生命的尽头。“您说的不是实话。”教首的论断不容反驳。

贝萨隆的表情暗示证实了普埃达的猜测。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普埃达的思想对在场的另外两人完全透明。除了普埃达自己,他们均有窥探他人心灵的能力。

“在做出最终的决定前,我想请问,您为何要采取如此冒进的手段。理解您的想法有助于我更明智地做出选择。”既然自己的想法无处躲藏,普埃达索性发动了攻势。

“您的老师应该告诉过您,每一任教首在感到自己即将蒙受感召,前往永恒居所之际,会施展圣术祈求一次神谕,为下一代教会提供最后的指引。神谕不为我们的愿望左右,内容总是宽泛难解,然而这两次,却有所不同。”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贝萨隆插话道,“任何与时间相关的超凡能力都应当慎用,没有一任教首把我的建议放在心上。想必您已经用过属于您的那次。因为上一次神谕偏离了常规,它没有给你们有关下一任教首或是如何治理教会的指示,竟显示出一个具体的地点。不像您的前任,您按捺不住心情,于是提前祈求了。怎么,这次的神谕要求你们在这里策划一场政变?”

教首无视了贝萨隆言语中的轻蔑,宣告道:“不,主告诉我们,将会有一场伟大的圣战。想想这几年大陆的动荡,安图恩疫疠频发,赫拉克征伐不止,斯巴斯契奢侈荒淫,泰特斯沉缅于过去,裹足不前;与之相反,帕罗达斯的圣殿时隔数百年再度开启,阿尔达人蠢蠢欲动,屡次对主的信徒犯下暴行,这些足以触犯神怒。综合种种迹象,我们预见,最后的审判就要降临,而主告诫我们,这场圣战,是拯救我们自己,拯救我们人类的唯一机会。”

“所以你们想要以教廷为核心,为信仰为纽带,整合帝国各方势力,为这场战争动员,推进的手段再激进也无妨。”普埃达注视着眼前的教首,他的容貌是这般苍老,双眸迸射出的狂热又是这般强烈,仿佛能将这个脆弱的躯壳撑开。

“您的反应很有趣。”教首摘下兜帽,若有所思地低语道。即使是宣告最后审判的时刻,他的神态依然是固定的,他的眼睛是他表露情绪的唯一窗口。

教首在普埃达的心中感受到的情绪是荒谬。没错,自始至终,普埃达都觉得这场政变非常荒谬,不论是法芬的突然来访,教首的绝罚信,抑或是他本人的现身和这套说辞。法芬从一开始就抱着敌对的心态,一面演戏一面完善部署。远在异国的撒拉坦教廷将效忠于他们的能力者召集起来,托付给这位主祭,使他得以在这几个月,借着各种契机往泰特斯城增添人手,并于前任国王驾崩时拉开幕布,献上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出。如果不是关系到普埃达的利益,他真的会为他们的表演喝彩。但这仍改变不了他们目的与动机的荒谬。当宗教染指政治,当有人以宗教的思维干涉政治,呈现出的样貌总是这般荒谬。

“倘若您对信仰同对理智一样有着充分的见解,就会明白这些理由的正确与牢靠。”

“难道您指望帝国境内的所有人都有这么高的觉悟,会支持您的战争?”普埃达当着教首的面质疑道。

“平民会支持这场圣战,因为他们会为信仰献出自己的全部,以求得精神上的富足;贫穷的骑士和战士会支持这场圣战,因为那里有辽阔无垠的土地,有受封和建立功勋的机遇;那些大贵族和将军会支持这场圣战,因为他们渴望信徒的赞誉,搏得万世的声名。即使有人缺乏坚定的信仰,也会看到其背后丰厚的报酬。”马蒂七世从来都是一个实际的人,但这些实际的考量,撑起的却是他的信仰。

“只是有一定的变数。”普埃达总算领悟到这场政变的全部动机,“教廷想要领导圣战,或者说,您想要领导圣战,但我们却不一定会同意。假如我们把功劳都窃走,您反而得不偿失。泰特斯作为大军前往阿尔达的必经之途,它的王座上必须坐着一个对教廷和善的君主,一个愿意转移政治和军事权力的国王。伊凡会同意这些?”

“凡受主祝福,得到我们支持的,无论是谁,最终都会理解。”他没有明说伊凡是什么态度。

普埃达看着被他称作圣父的老者,脑海中思绪万千。多么周密、坚决的计划!可惜计划针对的是他,教首的愿景又与他的本性相违。他绝不希望泰特斯落得由教士把控,或是在这里驻守一支由教廷支配的强大军团。他们说是为了救赎而战,但普埃达清楚,士兵的行为是不可控的。前一刻他们还在为家人、亲友祈祷,似乎无比温良,然而一踏进战场,或是被人挑衅刺激,任何凶残暴虐的行径他们都做得出来。今天教首能派人刺杀一位国王,再有一支团结帝国各方势力,听从他指挥的军队,他指不定会发出什么命令,底下那些骑士和士兵指不定会犯下什么恶行,就像如今的教会。想到这,普埃达突然苦笑一声,说:“您应该早已料到我的答案。我只想知道,您还安排了些什么。这个早晨,加上昨天晚上,我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他像是在自嘲,破烂的屋舍中,他的身影很是落魄。

教首的回答毫无迟疑或停顿,就像是在照着剧本,念出既定的台词:“我不会干预法芬的行动,也不会出面支持。”他扫了一眼在场的第三人,贝萨隆的话不多,可他的存在无疑令教首颇为忌惮。“那封谕令,我同样不会做出承认或否认的声明。只要您忘记您出王宫后发生的一切,并暂时离开泰特斯。新的国王会登基,至于他是谁,不是我们该插手的。”教首明显想要将普埃达逐出王位的竞争,通过将他放逐的方式,这样就算教廷决定保持中立,伊凡也有极大的优势。

“您的条件并不苛刻。”普埃达的同意是被迫的,这句话亦是违心的。他不仅无法在短时间内平息叛乱,还要遭遇背井离乡的困境。不过,就是这样也好过直接放弃反抗的机会,沦为教廷的傀儡。

“您具有非凡的远见与卓识,以及出色的忍耐能力。这些品质在这个时代,在贵族阶层已经很稀有了。很可惜,我们之间存在异见。”教首戴上兜帽,缓步走出房间,他的声音变化了,变得滞缓衰微,“很荣幸能与您交流。”房门再次闭合,就像一个嗜钱如命的守财奴,用枯槁的手掌封住藏在旧罐里的金银。

普埃达站在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前,贝萨隆无声地守在一旁。当这里仅剩下他们,整间屋子仿佛都空旷了些。过了一会儿,估计教首已经走远,普埃达坐了下来,一反先前的被动与颓丧。“您应该有许多要告诉我的。”他望向贝萨隆的紫色瞳孔,目光犀利。

“是的,陛下。”贝萨隆的胡须在颤抖,他的神色不乏痛苦。

“我应该直接到城外的军营去的。”

“不,陛下。”这位老人难受地摇头道,“野战军团的军营,城防部队的军营,您和您的信使一旦靠近,就会被他们打击。那些将军恐怕已被教士们挟持,无法调动他们的军队。银泶宫也是,他们突袭了那里,与王宫的事变大概在同一时间。”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远比荆棘王座的成员多。”贝萨隆阖上双眼,主动收起了读心的魔法,“神圣曙光,这个效忠于教廷的超凡组织,他们在几个月前应利维坦总主祭的请求召集人马前往教区平叛。我们未加关注,以为这只是常规的行动,可今夜执行刺杀的、埋伏在这里的,正是那批人。还有一些泰特斯的低级教士,白党和红党的将领,他们也许刚收到消息,就决定加入。”

“认不出教士,这没有关系。那些魔法师、法师和法术骑士又是怎么进来的?”比如墨塔布斯,他进城的时候,暗中观察的能力者不可能没有发现异常。

“也许有那么一种圣术,或是魔法,能让他们的精神力看上去与常人一致,不论探查者的精神力比他们强还是弱,但我没有听说过。他们这些天蛰伏在教堂、隐修院和城市的地下,隐而不出,靠着法芬送来的食物度日。先王的死,应该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是算到会在这几个月发生。就连教首……他应该是在法芬入城时来的,他实在是低调。不过我不能否认,荆棘王座肯定被渗透了。信仰神灵、崇拜教会的人这么多,法芬不难找到同谋。这是我的失职,陛下。”他躬下身,苦涩与自责溢于言表,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应该承受责备。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掌控荆棘王座这样的超凡组织,可统治者恰恰又都需要它,依赖它。

“您无法打败他?他似乎没有佩戴圣物。”

“的确没有,但他带了一件更强大的器物。我对它很熟悉,就是他在帕罗达斯得到的那件。我告诉过您,教首的圣球,和它是同类。我无法与它抗衡。”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了,陛下。”

看来,普埃达只能履行与教首的交易。绝罚虽不能撼动一个统治稳固的国王,却能将处在悬崖边上的他推向深渊;而将一位名正言顺的国王开除教籍,教首也要考虑其他君主的想法。这会导致两败俱伤。另外,普埃达相信,即使他不在泰特斯,也能对王座的归属施加影响。

“您的斗志令人钦佩。”当普埃达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贝萨隆,他回应道。

“因为您没有教授我如何失败的哲学。如何胜利是要学习的,失败则缺少追求和维持的理由。”普埃达转向正题,“您应该有一份地图。”

贝萨隆摊开折叠的图纸,这是一张记录详实的大陆地图。

普埃达飞快地斟酌着可行的选项,然而他的身体却像磨损严重的缆绳,难以系住为疲劳折磨的思绪。他用胸脯抵住桌子,脊背几乎要塌下。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国家。

“帝国皇帝卡尔虽然有野心,但受制于他的太子和封臣,顶不住教廷或者当地教会的压力,不会为您提供帮助。”贝萨隆替普埃达分析道,“安图恩的国王夏尔会接待您,但两国之间过于遥远,他能做的有限。况且安图恩和赫拉克的停战协议签订尚未满三年。夏尔不愿得罪赫拉克,不希望再开战端。如果赫拉克向他施压,他甚至不会给予援助。

“迪卡尔同盟内,没有哪个贵族有实力提供实际的帮助,斯玛达维和奥兰只能是但求性命无虞的落脚点;间域诸国、达斯公国和三大教区明里暗里都不敢同教廷作对;阿尔达更不可能,您前往阿尔达反倒会使伪造的绝罚显得有理可依。只有斯巴斯契可行。”

普埃达盯着泰特斯的下方,那个盘踞在古老的喀奥斯半岛上的国家,他的想法和贝萨隆一致,斯巴斯契这个同样在与教廷对抗的国家会接纳他,且唯有和尤利斯同根同源的维鲁斯家族才有可能为他提供切实的支援。

“我会写一封信,告诉大公爵我将于三个月后造访芙洛斯,利奥亲王殿下也会收到一封。”普埃达解决完今后的去处,忽然问贝萨隆,“我在斯巴斯契的时候,荆棘王座会站在哪一边?”

“我会安排组织内精锐的能力者与您同行,卡托负责两地消息的传达。我向您保证,他们都是最称职的。”贝萨隆回避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倘若他公开支持普埃达,荆棘王座会被强行分裂;倘若他倒向伊凡,教廷便会毁了他经营多年的心血。他在哪一边都不合适。“船只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他又说。

“您的安排真是周到。”普埃达似乎走神了。当他的目光三次经过窗棂上的裂口,而那个裂口并不能帮他看清外面的世界,他回过神,问道:“您觉得,我弟弟,伊凡他有没有参与这个阴谋?”

“我想他没有,公主和太后也没有。但教廷的所作所为,必然导致他的入局。他会顺着教首的意思走。”

“最后一个问题,阁下。如果您派出的能力者没能及时赶到,您接下来会怎么做?”

“做我应该做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