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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众生

共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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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银泶宫

自清晨回到泰特斯城,普埃达便一直待在王宫批阅他外出的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文书。期间,不断有掌事的官员前来觐见。和普埃达正在翻阅的大部分文书一样,他们汇报的大多是无关痛痒的琐事,原本只用交给几位大臣过目,他们非要让普埃达审阅或向他汇报一遍,似乎表现得足够殷勤就能赢得这位摄政的太子殿下的信任与青睐。就这样,连续接待了十几波人,在听完财政大臣有关这几个月王室开支的冗长报告后,普埃达携着几份重要的文书,在一片暮色中离开豪华的王宫,回到属于自己的银泶宫。

每个尤利斯家族的男子成年时都能得到一座泰特斯城内的府邸,从此与他的父母分居,独自生活。在十六岁那年被他的父亲马库斯二世指定为泰特斯王国的继承人后,普埃达便搬到了这座坐落于斯里库河畔的古老宫殿。它的名字来自于它失败的设计。建筑师错误地规划了宫殿水管同专用渡渠之间的连接。刚开始使用时还算正常,到了冬天,流入宫殿的水变得断断续续的,只能一点一点从管道口滴落,像是从慢慢融化的冰块上收集来的。这种奇特的现象再加上宫殿本身典雅的风格,即使这个失误后来被纠正了,银泶宫这个名字仍被沿用至今。

“殿下,公主殿下在里面等您。”尤金,普埃达的一个仆人,匆匆来到刚下马车的普埃达身边,低下头悄声说道。

“我在宫里的时候没有看见她,按照她的性格想必又要说上很长时间。”普埃达抱怨似的说,一边吩咐尤金和侍卫长安顿好马匹并安排其他几名侍卫和仆人歇息,接着穿过门廊进入了府邸。

银泶宫内终年徘徊着一股神秘的清香,无论走进哪个房间,那股香味都会从某个角落飘出,朝访客的鼻孔袭来,仿佛整座宫殿的地面都浸泡过蕴含这种味道的香液,整座宫殿的墙面也都抹上了散发这种气息的香粉。那些成天待在隐修院和教堂地下室的修士可能会对它感到熟悉,他们没日没夜地抄写旧时的书籍,经常和与它类似的气味打交道。这是一种保护书籍和卷轴的香料味。但它和寻常的、天然的香料味有所不同。防蛀虫的香料与纸张长时间挨在一起,沁凉刺鼻的香味与平淡持久的纸味发生了奇妙的中和,诞生出一种味道温和、悠长弥远的香气。虽然这种新的气息同样能被分解,可一旦分开,剩下的一个失去了意义,另一个也会千疮百孔。

普埃达没有为它驻足,将外套交给屋内的仆人,来到会客的大厅外。一名少女正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厅堂深处的木椅上。少女弓着身子,脑袋压得低低的,仿佛是在阅读;掀起的紫色头纱叠成两层,均匀地盖在她的长发上,如同在发缝间插了一朵朵丁香。普埃达望见少女的姿势,心中不由地发笑,慢慢穿过大厅,绕到她的面前。

果然,海伦娜只是在盯着地板出神。海伦娜和他的哥哥普埃达一样,有着浅棕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尽管他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她还不到十五岁,仍处于未经世事的懵懂年龄。生于泰特斯王室的孩子往往是早熟的,可这种特质并没有在海伦娜身上体现。相比于书本里的知识和宫廷里的礼节,她更喜欢把时间花在梳妆打扮上。她和那些普通的贵族子女都追随着某种经常更变的风尚,对自己的着装、妆饰进行调整。而这种风尚有时是古怪且没有道理的。比如,前一段时间,泰特斯上层的社交圈突然流行起将两边的眉毛剃光。那个月,普埃达在哪里都能看到光溜的额头,从眼皮到发际线,没有一根毛发。直到现在,海伦娜的眉毛还是很淡,仿佛沾上一点雨水就能把它洗掉。

海伦娜的天真似乎也是相对的。或许是因为她的母亲,如今的王后对她的要求太严格,她在王宫时比较拘谨,只有来到银泶宫,她纯真烂漫的一面才能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庞培娅以为她的女儿能在这位久享博学之名的太子这里学到些什么,殊不知普埃达对此的态度与她截然相反。普埃达不喜欢强迫妹妹听从自己的训导,更不想插手她的教育,他还相信,倘若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影响他们融洽的相处。但也正是由于普埃达放任不管的态度,海伦娜在跟他相处时将母亲和导师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什么“心事秘闻”都愿意向哥哥倾诉。即便普埃达有时会制止她的口无遮拦,他还是知道了大量自己根本不希望知晓的类似于坊间蜚言的无用消息。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海伦娜从恍惚中缓过神。她的哥哥已经在她面前坐下了。

“三个月!”海伦娜的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参加一个典礼哪儿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这可不是普通的典礼,教廷的人很爱面子。这次加冕礼举办得尤其隆重。我也并非自愿留在那里。”普埃达自然不会告诉海伦娜,他在典礼结束后拜访了数位高级主祭,并和利奥·维鲁斯拉近了关系。如果这么说,海伦娜肯定会埋怨他把自己丢在无聊的宫廷,几个月无处可去。在她这个年纪,说出来的话都有夸大事实的成分,但不像年长者那样出于刻意。

“下次能带我去就好了。”海伦娜自言自语道,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她有一张圆形的脸蛋,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像结霜时还未成熟的青涩葡萄;她穿着一件绿色的丝质长裙,腰间是黑色的呢绒布料,裙摆、袖口、胸襟有金色的亮纹修饰;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托腮,腕上挂着亮晶晶的手饰,嘴唇张了又闭,欲言又止。“你有见到安图恩的人吗?”她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他们谢绝了教廷的邀请,但私下里也有贵族前来,不代表王室。”普埃达故意避开妹妹真正感兴趣的内容,说,“他们可不期待如今这种局面,一位激进派的教首对他们来说很不利。”

“哎呀,能不谈政治吗?”海伦娜叫道,“你就告诉我,我想认识的那个人有没有去。”

见普埃达摇头,海伦娜失望地缩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对帕图维卡家族的人产生兴趣,你连他的相貌都不清楚,万一他远不及你的预期呢?”普埃达轻轻按住两侧的扶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如果有人能在十七岁率领一队士兵取得他那样的成绩,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一定要见一见他。”海伦娜嘟囔着,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害怕哥哥会不高兴,急忙补充道,“其实你也不比他差,但我想多认识几个厉害的人嘛。你们擅长的也不是一个方面……没错,他肯定不敢和你比谁的学识更加渊博,他应该把时间都花在研究打仗上了。但是,你比他年长几岁,好像有点不公平……他还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不对,他以前不会,今后也不一定会……”

“说到底,她的这些想法都只是单纯的崇拜,不过在我面前展现得太过急切。”普埃达心想。他微微合上眼,留海伦娜一人兀自言语。连续漫长的交际、工作和长途旅行造成的疲惫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银泶宫不像阿尔达或赫拉克的贵族城堡那般,遍布名为阴暗的怪物爬过的脚印。它的大厅通常是像现在这样,夕阳能透过雪花石镶嵌的窗户,让柔和的光漫过白色、深蓝色与淡金色相间的马赛克云石砖,渐渐充盈整座府邸。那些朦胧柔美的光线,仿佛被乳白的香皂擦拭过,令地上的图案同素手所能触及的花草一般鲜活。镶嵌画原本不太流畅的过渡能被轻易地忽略,人们不忍拂去这层亦幻亦真的光幕,正如许多人不愿脱离美好的梦境。

站在窗前,能望见后院中的园圃,园子里的花朵或枯萎或败谢,小径覆上了一层从树梢脱落的残叶。它们都是在这一日的光景里落下的。但若仅从枝桠上的叶片数目上看,距离这一整年的凋零还早得很。再远一些,是平缓流淌的斯库里河。虽然听不见齐整的木桨划过水面的击打声,从上游驶来的一艘艘载满矿石的帆船的确让城里的不少人挣得金钵满盆。经常有人来银泶宫拜访普埃达,献上厚礼,想要拿到王国北部矿山的开采和经营权。他们的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钱币碰撞声、虚情假意的奉承声和笑声都如出一辙。

“……反正最后还是要听妈妈的决定。”

海伦娜的声音钻入普埃达的耳中。他睁开眼,语气平和地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宫里没有发生什么吧?”

海伦娜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你不在,妈妈又不会停止她的活动,除非是——对啦,爸爸的生日快到了!”海伦娜忽然想起将要举办的宴会,心情变得更加欢畅。“所有好事都集中在这几天啦!”她这样想。

“我听说了,宴席好像是王后陛下亲自操办的?”

“嗯,他们没和你说过?”海伦娜似乎为比哥哥更了解这一活动而欣喜,“妈妈会请来好多人,在王宫举办宴会,坐都坐不下,有……有从阿尔达来的跳舞的人、从南边北边赶过来的游吟诗人、大学的学士、表演宗教剧的戏团,还有合唱团……”她掰着手指头,列举将要参加宴会为国王助兴的宾客,一时想不出更多,急得一拍额头,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你又没去见爸爸?”她一脸愁容地问。

“我不想打扰他休息。”

“你是这样,伊凡也是这样,感觉我也快跟你们一样了。”海伦娜罕见地叹了口气,但旋即绽开了笑容,如同被茎刺划伤的痛楚迅速被对鲜花本身的赞叹取代。

“到时候我们又能聚在一起。上一次都是什么时候了?伊凡这么久没有回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兴许又变样了。我们相聚又分开,分开又相聚,每一次见面都是不同的模样,要能是一直在彼此身边就好了。”

“到边区历练是我们的传统。而且我想,他那样的人说不定会喜欢上军队的生活。”

“幸好我不用去边区,我不会喜欢那里的,泰特斯城才是最好的地方。”

“你没有去过其他城市,为什么这样确信?”

“肯定是,泰特斯是大陆上历史最悠久、最辉煌的国家,泰特斯城肯定也是最好的。”

“你这种说法似乎站不住脚。”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海伦娜仰起头,附和道。

这时,一名仆人来到了大厅,称已经备好了晚餐,他们可以随时享用。普埃达便带着妹妹到另一处用餐。

包括地下的空间,银泶宫一共有四层。他们所在的这层除却会客的大厅,穿过中庭还有一个足够容纳几十人聚会用餐的厅室、普埃达的寝宫、几个隐蔽的房间以及供侍卫和仆人休息的地方。而他们要去的则是第三层靠近后院、紧挨厨房的一个小房间。没有客人来访时,普埃达一向在这个私密幽静、能欣赏到花园景致的屋子里享用早晚两餐。

普埃达放慢步伐,海伦娜双手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拽着,长长的头纱在后面飘动。登上楼梯,宫殿第三层的走廊两侧是泰特斯历代君主的镶嵌画,从第一位加冕为皇帝、被教会追封为圣人的约翰一世(他建立帝国时《圣典》还有近一百年才显现于世),耗费大量金钱北伐却一无所获的“无能者”约翰四世,尤利斯家族的第一位皇帝莫里斯一世,因他的死亡揭开纷争年代序幕的“无嗣者”安德洛五世,为和平献出帝王冠冕的伊凡二世,直至兄妹俩的祖父普埃达一世。几乎所有画像都有着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用各色石砖填补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细长的金色权杖被紧握在手中,极力表现着他们生前的威严。可正是因为这种极端的刻画,部分技法不太成熟的画像反而看起来有些滑稽。

路过画像时,海伦娜越过普埃达的臂膀,一会儿望着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仍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这种时候,如果普埃达心情不错,他会给妹妹讲一些皇帝、国王的故事。他挑拣的通常是历史角落那些有趣的片段,比如亚历山大六世是如何荒唐地得罪了所有贵族,伊凡一世又是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为帝国赢得十余年的和平,还有几位被禁卫军扶持上位的皇帝在治理朝政时闹出的经典笑话——这也是海伦娜为数不多能够听进去的“长篇大论”。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两人面对面落座于乌木圆桌的两边,一旁的仆人将厨房准备好的食物一盘盘端出,有从海边运到城里的鲱鱼、炖煮的羊肉、掺着杏仁和葡萄干的圆面包以及蒸烤的蛋糕,旁边放着鱼子酱、果酱,牛奶和蜂蜜酒都用剔透的玻璃杯盛着。每一样食物的分量不多,但对两个人来说绰绰有余。

摆好食物后,两名仆人先行退下,盛酒的壶应普埃达的要求被留在桌上。酒壶本身是锡制的,壶肚子附近的花纹由银浇注,像是在壶面刷了一层亮漆。餐桌上并没有纯金纯银、镶嵌玉石珐琅的杯碗瓶罐,这些奢华的用具普埃达当然也有,却只在适宜的场合拿出来使用。

海伦娜吃东西时还算斯文,她把鱼刺吐在盘子上,将撕成片的面包送入嘴中,一会儿就塞满了嘴巴。温热的汤汁被调羹搅拌着,浓郁的香气像夜莺悦耳的啼鸣般向外传去。窗外,夜幕四合,橘红色的太阳像垂暮的焰火沉入河心,原先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淡黄的辙迹,如同一抹释怀的笑容,是白昼与黑夜的和解。

候在门口的仆人通报了一声,普埃达的私人侍卫长李维斯·拜拉特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身材挺拔、长相俊朗的年轻人。李维斯以手抚胸,向兄妹二人深深行礼,道:“公主殿下,刚才王后陛下托人捎来口信,请您早一点回去。”

“哦,她还说了什么?”

见李维斯摇头,海伦娜泄愤似的把蘸好果酱的面包撕成两半,几粒碎屑掉落在青黑色的桌面。

“告诉她,我会记着的。”她没精打采地说。

李维斯用征求的目光看向普埃达,他的主人一摆手,叫他退下了。

不需要普埃达的安慰或开导,舀入碗里的汤汁都还没有变冷,海伦娜就跟哥哥聊起另一件事。“你不觉得,李维斯最近性格变了很多吗?”她问道。

“我这几个月都出去了,你这段时间来过这里?”

“对啊,我跟妈妈说,你借了几本书给我看,但不让我带出银泶宫。”海伦娜面带狡黠,露出了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在你的宣扬下,我马上就要沦为一个吝啬之人了。”普埃达笑道,“我不在的时候,李维斯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你坏话,这点你大可放心,他很尊敬你。”

“他在跟你交谈时当然会这么说。”普埃达不以为然,说道。

“你不会连他都不信任吧,他可是你的侍卫长!”海伦娜难以置信地问。

“我信任他,是因为我了解他的品行,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不会有意加害于我。至于其他,我只能通过自己已知的他的性情进行推断,无非得到一个大致的方向,与事实可能有很大的偏差,毕竟还有另外的因素在施加影响,就像我能推测出,王后陛下其实看穿了你的说辞是谎言,却不完全清楚她为何会放任不管。”

“你是说她已经知道了?”海伦娜差点尖叫起来。

“以你母亲的脾气,她迟早会教训你。”普埃达说,“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帮你说一两句的,可你以后的日子就没这么舒服了。”

海伦娜愁闷地将手放到桌子底下,继续问:“那你说李维斯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

“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私心和私欲,坐在哪个位置,出生于何种家庭都不会改变,利用所处的环境来满足它们是很正常的想法,李维斯是为数不多熟谙此道的人。他年轻、有能力、出身高贵,又足够幸运,在和你相处时说的话无论真心与否,在你听来或许都很顺耳,无论是否经过润色,都有很强的迷惑性。你既然没有积累足够的阅历——这我也不出色——就应该选择忘记他的一部分言行,或是干脆减少与他的来往。我不会把他比作花丛中的毒蛇,那样就太阴暗,太过分了。他只是一个有自己欲望、愿意实施符合自己想法的行动的人,尽管这需要被劝导纠正。他恭维我,并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和我相识多年,应该早已明白;即使向你抱怨我的缺点与不公,我大概也不会过多关注,对你的刺激甚至会更大些。那么他的恭维到底有几分是由衷的认可?还是说,这种对我的恭维实则是为博取你的欢心?”

“你总是把简单的问题弄得这么复杂。”海伦娜哭笑不得,这样说道。

“你快十五岁了,总不能永远停留在从前,没有任何进步。”

“但你已经二十了,还没有订婚。照你说的这套,永远不会有人让你满意。”

没料到海伦娜竟然气得拿他的婚事来反驳,普埃达先用餐布擦拭了嘴唇,将手里的东西搁在一旁。“我们的意愿在这种事情上并不重要。身为公主,你在成年后必须担起相应的责任;身为王国的继承人,我也必须等到最合适的人选。”他语气平淡,说话时刻意拖长尾音,想让妹妹打起精神,认真地聆听一次,“我要确保自己的婚事不会打破国内贵族权力与利益的平衡,亦不会招致额外的敌视,除此之外,家族的延续、王位的继承同样要被考虑在内。这样筛选下来,符合标准的人寥寥无几。”

海伦娜显然只听进了最后一句,她在脑海中搜索着熟悉的贵族小姐,看是不是能和哥哥凑在一起——她向来热衷于给身边的人配对,仿佛能从中汲取无穷的乐趣,就像是胡乱给人缠链搭桥的爱神。

“伊莉雅不就挺好的,她喜欢跟人聊天,能帮你处理政务,在诗歌上也有所造诣。”

“她父亲的官职太低,同他联姻不能服众。”

“那弗莱达、茱莉娅、安娜她们呢,她们的亲人可都是你手下的大臣。”海伦娜提到的都是和她一起在泰特斯大学中学习的同伴,大多数是某位大贵族的女儿或姊妹。

“她们没有展现足够的天赋,诞下的子嗣可能缺乏实力。”

“希尔德总可以吧,”海伦娜眨了眨眼,“她今天跟我一起来的,就在这座宫殿里等我回去呢。”

“她有一半赫拉克人的血统,祖上也不够显赫,倘若她当上了王后,有几个贵族能咽下这口怨气?平时我跟随便哪位小姐多说一句话,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发表异议,满嘴牢骚,好像我是发过戒誓的修士,连跟女子攀谈都是种罪孽。”普埃达讽刺道。他站起身,踱步来到窗前,将深紫色的帷幔往内一拉,掩住半边天空。屋内已经很暗了,海伦娜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冥思苦想。

普埃达招来仆人,撤走桌子上的碗盆碟勺,换上一盏烛台。烛台正中央的那根蜡烛被八根小蜡烛簇拥着,向四周均匀地播撒光与热。

“凯瑟琳。”普埃达回过头,听见妹妹说,“她父亲的地位很高,她自己的能力很强,祖上都是泰特斯人,虽然我和她不是很熟悉,但她符合你说的所有条件。”

普埃达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他重新坐了下来,说:“她……确实在人选之中,但并非是最合适的,这其中又涉及到政治上的衡量——你又要听不下去了。”

海伦娜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她还是说:“我觉得你们合不来。”

“我说过,个人的好恶并不重要。”普埃达温和地笑了笑,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三言两语就把海伦娜的注意力转移开了。

蜜蜡制成的蜡烛继续燃烧着,透明的蜡油滑到底座附近就凝固了,越积越多,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友人,想要向彼此倾诉的欲望愈发旺盛,可时间不允许人们终日闲聊,将自己这般挥霍。门前,普埃达拥抱了妹妹,同她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