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支持者
宴席上繁杂的人声并不包含普埃达理想中的支持。大公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当利奥向普埃达询问泰特斯国内的情形——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一夜的人对那边的情况所知甚少,他们连是否发生过刺杀都无法确定——大公却用“这时候不该聊这些烦心事”让他的儿子住嘴,殊不知弄不清大公的态度会使他的客人更心烦。普埃达识趣地不再进行试探,他的随从,尤其是那几个高傲的能力者一整晚冷着张脸,没给斯巴斯契人什么好脸色看。稍微让他们心安的是,宴会结束后,大公恭谨地邀请普埃达在他的宫殿住下。大公的仆人为他们收拾了一间宫室,风尘仆仆的泰特斯人至少不用再住在与他们身份不符的船舱或是驿站。
“好吧,他们毕竟没有在咽下点心后就把我们赶出去,不是吗?”一直用隐身魔法守在普埃达身边的西奥多悄声说。西奥多总是这么乐观,若是大公真将他们的住所安排在宫殿外面,他或许还是会说类似的笑话。不过,他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正是他们当下所需的。
第二天早上,大公派人传话请普埃达前往议政厅。大公的议政厅比泰特斯王宫的要小得多,几乎就是一张桌子,一把宝座,左右设有两排座位。大公在他右边平齐的位置又摆上一把宝座,作为国王的坐席。这是一次私密的会议,仅有大公之子和几名侍卫在旁见证,大公的朝臣甚至一个也没有出现。
普埃达将他遇刺和离宫的缘由和盘托出,只是为遵守同教首的约定,将这一切都归于法芬的策划,那位红衣主祭是造成动乱与分裂的元凶。但是谁都看得出教廷在这场政变中扮演的角色,普埃达刚叙述完,利奥·维鲁斯便大声谴责起教廷的腐败与堕落,就像一位替人打抱不公的仗义骑士。大公则相对镇定,他与公国内的教会,与那些高级教士时有周旋,深知他们的德行。在普埃达的请求和劝告下,大公终于承诺斯巴斯契会协助普埃达,在他与伊凡·尤利斯的对抗中提供援助。
普埃达似乎成功了,可事实上,大公口中的援助没有一点具体的措施。大公在表明心意后说了一通客套话,比如让普埃达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宫殿,他的总管和仆役会有求必应等等,而只字不提如何使普埃达重回王座,使篡位者和教廷的阴谋破产。这场密会后,这里仍然为泰特斯人铺张宴席,各种鲜美的肴馔在普埃达面前端上撤下,琳琅满目的珠石和饰物被送予他赏玩。大公花在招待上的费用,都够他雇佣一支军队出兵北上了。
普埃达的随从均有一定程度的困惑。如果大公想在内战中与教廷博弈,为何迟迟没有实际的动作?如果大公能做的仅限于“收留”他们,做出的承诺只是为了面子,那又为何要挥霍这么多金银,表现得如此热情?难道会有人出于礼貌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不可能?”当尤金向普埃达说明了他的疑惑,普埃达反问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发自内心看重礼节的,虽然我们这位大公不在此列。”他召集陪同自己出行的泰特斯人,向他们解释道:“大公在心底当然愿意借助这场纷争打击教廷的野心,但他在犹豫到底要出多大的力。跟许多国内的贵族一样,他看不到双方的真实力量,看不到我们的局势其实远没有棋面上的这般不堪。他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君主。在完全掌握形势前,他是不会倾力襄助的。我们必须揭开敌人的虚弱。”
话虽如此,然而这些天从泰特斯传来的尽是些悲观的情报。伊凡已经号令北部边区的军队开拔,想要强迫不服“新王”的西部边区总督向他效忠。太后北方贵族的出身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他们是第一批倒向伊凡的人。庞培娅的抉择已然明了,这位醉心权势的女子终是为了她的儿子转换了立场,捐弃了她对教会和对法芬本人的敌意。她曾有过纠结,但是伊凡头戴王冠的荣耀还是将她说服。
另外两位手握重兵的总督,南部边区总督保罗·西农,一位立场不怎么坚定的、教会中立派的支持者,他的女儿和伊凡有定下的、受到主祭祝福的婚约;安东尼·拜拉特更是靠教廷的谋划夺位的。普埃达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筹码能把他们拉到他这边。他的劣势令人绝望。
他只好转向另一批人。泰特斯王国有三套平行的管理制度。教会将王国划分为几个总教区,每个总教区下辖数个普通教区,每个教区分派有一名主祭;在行政上,王国有数十个政区,每个政区设有两名执政官,他们负责该政区所有城市和村庄的治理和税收;在军事上,它则被分为四个边区和中央的核心区域,每个边区有一名总督和两名副总督,以及一支庞大的常备军,兵源来自被边区覆盖和邻近边区的那些政区;核心区域,即都城及其附近的地区,驻有几支精锐军团,同边区的大军一样,他们的军饷也由国库支出。接手这个复杂体系的国王常抱怨它的臃肿与累赘,想在上面动些手脚,可它有着大量拥趸和利益相关者。于是改革失败的国王便会拿“反常之处必有用意”这个放之六海皆准的道理来安慰自己,这个体系也就代代承袭,支撑这个国家走到了今天。
内战的阴云下,这套体系同样被撕裂了。首当其冲的是教会内部的分歧。教廷激进派的强势干涉招来了泰特斯本地教会和隐修会的反对。尽管法芬换了一大批总主祭和主祭,底下那群教士的呼声不容忽视。他们是最容易被普埃达争取来,替他散布谣言和左右人心的。政区的执政官里同样不乏普埃达的支持者,他们更倾向于这位懂得平衡、深通人情的君王。而且他们绝不愿被教会分去一部分权力,假如法芬真的计划合并教区和政区,践行激进派的主张。可无论是下层的教士还是执政的官员,他们的手中都没有军队。执政官们的确有足够的财富,可以雇佣征召一支初具规模的部队,但普埃达怀疑,那些以前只握过镰刀和草叉的农民在正规军摆好军阵后便会吓得四散奔逃。西部边区的军队很难以一敌三。何况到目前为止,普埃达还没有收到总督效忠的信函。
他于是将拉拢的范围缩小到边区的副手上。边区高级将领的职位一般由当地的大家族担任,这是他们与王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各大家族的牵制不会使他们威胁到宫廷,他们的势力和威望又能确保军队和当地的官员听从他们的指挥。普埃达要寻找的是与几位总督有矛盾的他的潜在同盟。
他发出了号召。早在抵达芙洛斯的第二天,普埃达就将他的行程透露给了那些忠诚的贵族——在收到准确消息前,几乎所有泰特斯人都对他的去向不甚了解,对他前往斯巴斯契的谣传将信将疑。一周之后,普埃达公开号召“真正忠于尤利斯家族的”有识之士穿越封锁,到芙洛斯的宫廷共商国是,而非被“伪王”的谎言蒙蔽,为一个“得位不正者”服务。同时,部分身居要职的贵族开始向荆棘王座传递情报,他们有的先前与普埃达有过通信,有的纯粹出于自愿。
直到四月中旬,芙洛斯的百花完全释绽,在春光里幽然吐香,整座城市被鲜活拥挤的气息埋了半截,羽翼洁白的信鸽才把两封重要而优美的书信送至普埃达的案头。
第一封摘录的是在东部边区活动的能力者送往王座的报告。克拉同·巴宗在几名亲信的帮助下成功越狱。背叛他的现任总督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下的军队便一齐投靠了克拉同。总督虽然关押了几十个人质,他那势单力薄的卫队却敌不过克拉同的军团,冲突持续半个晚上便宣告结束。大获全胜的克拉同没有处决安东尼·拜拉特,因为处死一位将军会严重打击军队的士气,还需要国王的授权。不过安东尼被关在戒备森严的高塔里,“就是有内应也逃不出来。”东部边区的形势就此逆转。
“叫人把这封信抄一份送给大公。”普埃达吩咐他的仆人,几个月来,这是为数不多令他振奋的消息。他转而拆开另一封函件。这一封是从撒拉坦寄来的,上面的字迹普埃达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的老师,高级主祭卢基乌斯的来信。
普埃达将书信翻来覆去读了数遍。他没有找到任何卢基乌斯可能意识到教首亲自参与政变的暗示。诚然,教廷内中立和温和两派都对激进派的行为备感愤怒。然而他们抨击的主要对象是远在泰特斯的法芬,鲜有人敢影射教首。
“您怎么想?假如我写下一点提示,是否打破了与那位的约定?”支开了仆人,这间书房仅剩下普埃达一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教首从任何地方得知了情报的泄露,无论是否与您有关,您都要做好承受相应代价的准备。”西奥多知道国王与教首的交易,他的知情最初让普埃达吃惊不小。不可能有人告诉他,在屋子里同国王谈话的是教首本人,他只可能是自己发现并窃听整场交锋的。
“我很清楚这么做的代价。只是不知,是否存在一种魔法,或是圣术,能够惩罚违背誓言的人。”
“我没有听说过,但我不能确定。这个年头,谁能说自己确定些什么。您最好还是咨询贝萨隆阁下。”
普埃达听了魔法师的话,没有下定决心。他拿起那封信,缓步走到窗台前。棕红色的帷幔如同昏睡者的眼睑,外头的绿叶无法探进他的视野。普埃达拉开帷幔,花园宜人的景色立马泻了进来。
“我要到下面去。”他说。近来,在这间宫室下面的花园里散步已经成了普埃达的习惯。他住在银泶宫的时候就有类似的作息,那时,他的妹妹或是老师常以这样的方式陪他度过一个闲适惬意的下午。现在,他散步的习惯复苏了,却是出自一个大相径庭的缘故——他有太多郁结的情绪、想法和难题需要在长时间的沉思独处中排解。
大公的宫殿毕竟不如泰特斯的王宫来得气派,普埃达居住的宫室要比爱奥尼宫小上一个规模,局部的装饰也不像银泶宫那样符合普埃达的品味,但它正对着的花园显示出了大公的一丝诚意。穿过花园布设零散的游廊和鹅卵石铺就的步道,有一扇独立的大门连通大公的觐见厅。普埃达可以随时前往那里同大公会面,这是大公给他的特权。花园两侧的宫室属于大公的家人,尽管普埃达从没有在花园里见过他们。他唯一能见到大公夫人和她的女儿伊莉莎的场合便是在大公夜夜纵歌的宴会上。
“真遗憾,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美景。”普埃达时常这样想。这片被拘禁在宫廷里的园圃,长年住在这里的人或许早已看腻,但它清幽的氛围,安然舒展、不发出一点噪音的花苞与悄声歌唱、嗓音极尽婉转的夜莺使它成为普埃达理想中的清净之所。随着那些令人焦虑、节奏紧凑的突发事件被他一一消化解决,他总算有空审视这场剧变给他的思想带来的变化。
那个夜晚发生的实在太多,多到普埃达重新回顾那段经历,竟抓不住一个瞬间,因为前前后后这么多时刻,它们之间的关联是如此紧密,它们每一个又都如此关键,就像一座结构精巧的蜂房或蚁穴,每一部分构成都是这个整体的必要一环。政变前夜的那场噩梦和之后纷至沓来的转折一同构成了一场恐怖的灾难,一场破坏性的地震,被双重的疲惫打击的普埃达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受过惊吓的心灵同受过重创的身体一样需要治愈,即使他没有表现出一点懦弱或迟钝。
令他颇为感怀的是,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卢基乌斯给予了他安慰,只有他在信纸上写下了真心关切的词句。对政变给普埃达造成的伤害,卢基乌斯告诉他绝不应该动摇,不论是登上王位的信念,还是对神明的信仰。“当浓雾散尽,天色初晓,当您在甲板上望见那片被阳光哺育着的土壤,您就会明白这段迷茫,这段不见前路、不见归途的航程的意义。”他说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走出困顿,拥抱命运的考验,并在撒拉坦获得了新的寄托——“到处都有迷茫的信徒,到处都需要牧者的开导”。
难道真如老师所说,自己丧失了成为国王的信心,或是介怀教廷的干预,以致动摇了自身的信仰?也许是,也许不是。普埃达攥着卢基乌斯的书信,在园中的一条廊道驻足。首先要明确的是,他是否已经成为国王,或者,他是否应该成为国王?这两个问题有许多不同的答案。尽管历来只有经过加冕礼,被王国祭司长冠以尊贵冠冕的才能得到正式的称号,才会被诸贵族和神明承认(卢基乌斯显然抱有这一观念),不过有许多学者声称,有无加冕典礼与是否成为国王无关,它无法决定国王的身份和归属。而且普埃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流程并非如人们认识的一般严格,至少仪式本身就不是死板、一成不变的,重要的是仪式中使用的圣水、圣物以及仪式后的效忠。有了这些,由神明和臣民赋予他的正当性才牢不可破。而他不是已经收获了贵族们的誓言,在马库斯去世的那个夜晚,那些贵族一个个走上前,捧起他的手掌,像亲吻圣物一般亲吻他的指戒?是什么干扰了他的信念,使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统治的正当性?
那么唯有神明了。巧合的是,教首正是以神的名义,策划发动政变的。而且他能与主沟通,一窥未来,普埃达没有这个能力。倘若神真是通过教会的运作,通过教士的口舌传达祂的意志,透露早已注定的命运,那么普埃达的反抗无疑是徒劳的,他的王位也是非正当的。法芬也就有理由把那句“陛下”收回口中,推翻他的承诺,为他大逆不道的弑君行为抓住借口。
然而其他方面呢?除了教首的言行,还有什么能够显明神明的意志,显明祂对泰特斯的王座另有安排,不同于普埃达从小以来的全部认知?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泰特斯实行长子继承制已有数百年。可以说,泰特斯法律中一切与继承相关的条文旨在为这一制度服务,在父辈离世时裁剪不必要的争议,减少因争抢头衔和财产引发的冲突。他不可能在里面寻到削弱他信念的字眼。如果马库斯的遗嘱中有提到伊凡,也绝不在王位继承的部分——虽然教廷一定会伪造另一份遗嘱,就像他们伪造那份绝罚谕令一样。法律难道不是公正的体现?国王难道不是正义的化身?普埃达能轻易地立足于这片土地,它的表面没有一块泥沼。
更进一步,从王座本身的构成来看,普埃达已经是国王了。他作为个人的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奔向老朽,但国王是永恒的,王座是永恒的。马库斯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刻,泰特斯的新王便诞生了;马库斯的自然身体死去时,国王的身体便转移到了普埃达身上——遵照神明创造的秩序与规律。作为泰特斯王国之首,他属于国王的部分是不朽的。兄弟的反目、教廷的阴谋、加冕礼的缺失,都无法损坏这一部分身体,将它从普埃达这里抽离。这是血统和传统赋予他的正当性。
因此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迹象支持教首的观点,显示出神明对伊凡的偏爱。即使没有被加冕,他依然是泰特斯的国王,也应该是泰特斯的国王。况且伊凡的加冕礼同样遥遥无期。卢基乌斯对此进行了分析。他认为在结局已定前,法芬不会让伊凡举行如此冒险的活动。且不提贵族和民间的反对声,如今法芬甚至不敢让伊凡出宫。他可不信任荆棘王座的能力者,生怕普埃达效仿他组织一次暗杀,使他们的谋划付诸东流。每时每刻都有教会的能力者守在伊凡身边,像一群看管羊圈的猎犬,竖着耳朵露出尖牙警告环伺的群狼。法芬固然是在为伊凡的安全着想,但这何尝不是主祭心虚的体现。所以这只是教会的激进派为了一己私欲,假借圣战之名发动的叛乱。普埃达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他心中的疑虑便转化为,他的信仰是否足够坚定,相信他比教首更能领悟神明的意图,相信命运终将把他引向胜利。在政治上,他真的比教首更有资格成为世间的权威吗?普埃达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他翻出的那些理论,列出的那些论据,均无法缓解信仰的危机。这场危机产生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要和教廷站在对立面,而是加冕为王这一自幼植根在他脑海的信念在现实中遭遇了挑战,有了破碎失败的可能。
在这场决定王位的厮杀中,他绝不能失败,这点任何人都能认清,可天平的确可能往另一个方向沉降。到那时,他只能被动地、提前走向死亡。
普埃达眼前的绿色加深了,缭乱、杂芜的绿色仿佛能将人绊倒。他再度停下,内心的动荡已将他带至花园的角落。蜷曲缠绕的藤蔓和枝条堆挤在廊道和亭台的上方;两排平行、斑驳的石柱将倾斜的小径与外界隔开;乌青的鹅卵石沿着斜坡爬向一座幽僻的教堂。普埃达未加犹豫,当即步入教堂。
僻静的教堂里挑着几盏烛灯,烧着气味沁人的香油,但却没有人影。在信奉神灵的国度,稍微有点地位的贵族,他们的宅院里都会有几座小教堂,方便住在这里的人们祷告。有些宫廷祭司的工作就是每天给宫殿里的教堂点好烛灯,点上熏香,之后便可以将自己锁在房间,修习例行的功课。普埃达很高兴没有人在这里。
他让尤金等人留在外面,独自走进八角的大厅,这里的空间狭小,仅容一人祈祷。普埃达端起一盏烛台,吹灭了微黯的烛火。他从外到内一根根拔出燃了一半的旧蜡烛,又从墙角的抽屉取出新的,从内到外一根根插上。他将烛台放置在圣徽前,双膝跪在枕垫上,两手相合。他望向圣徽,却注意到贴着圣徽的墙面布满了华丽的壁画和镶嵌画。循着雕成螺旋状的壁柱向上,厅室上方的穹顶是镀金的,内饰有花束和天使的浮雕;穹顶下方的采光窗嵌着流光溢彩的玻璃,彩色的玻璃拼出大公加冕的画像;穹顶的四角,紫红色的帷幕被卷起吊在空中,仿佛几条折起的精致手帕。
这座穹顶和教堂是极小型的,但斯巴斯契人不会放弃任何夸耀他们财富的机会,再小的细节他们也要精雕细琢,再小的建筑他们也要修得富丽堂皇。“如果没有摧毁帝国的那些战争,兴许泰特斯的建筑也会发展成这种风格。”普埃达合上眼,开始了他的默祷。
他想在寂静中寻得清晰的声音,想在放松的状态下感验神圣的意志。他不奢求自己能够预见未来,或是直接抵达苍穹的顶端。他只是想检验、运用自己的信仰,就像在冥想中坚实自己的精神。他的内心一片清明,合拢的掌心逐渐被捂热,好像有某样事物正随着他的心脏一同跳动。他的耳畔盘绕着一片嗡鸣,如同夏日暴雨的前兆,一种可有可无的杂音。他什么也听不见。
“陛下,有人来了。”西奥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是这里的长公主殿下,她还带了她的侍女。”
一阵恍惚后,普埃达才意识西奥多所说的来访者是谁。“不自己来或是让利奥·维鲁斯来,反而让他的女儿过来,这位大公可真是精明。”普埃达心想。他保持着祷告的姿势,估计公主已经来到门前,才起身走向门廊。
“国王陛下。”伊莉莎·维鲁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普埃达则颔首予以回礼。成为国王后,他遵守的礼节与从前差别很大,即使对方是大公的女儿,他也不必做更隆重的问候。
“请原谅我的冒昧,希望我没有打搅您的祷告。”伊莉莎是独自进来的,“我父亲想让我过来邀请您参加几天后的狩猎。狩猎在芙洛斯北边的森林进行。如果您能抽出时间参加,我们将不胜欣喜。您可以在这周的任何时候出发,完全由您来决定。”
“狩猎?”普埃达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在斯巴斯契,五月是适合狩猎的季节?”
“并不是最适宜的,陛下。但我父亲坚持他的邀请。这是为您特地举办的,会有大批人马同行。”伊莉莎同样不明白大公的用意,只是复述着他的说辞。
“既然大公和公主殿下您的邀请如此诚挚,我自然不好拒绝。”
也许是见普埃达的神色中没有任何期待或憧憬,伊莉莎出人意料地补充道:“其实您不必勉强,我知道您要处理的事务比这些消遣的活动重要得多。我父亲习惯拿这些手段招待贵客,有时可能疏忽了客人的想法和心情。您在泰特斯的经历,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请原谅,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不好的事情,但是那里发生的一切实在令人遗憾。您有充足的理由拒绝,我们不会不理解。”
“不,公主殿下。”普埃达温和地笑道,“大公为我考虑过了,他的提议正好能够满足我当下的需求。”他正说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这股味道并非是教堂里的熏香,或是香囊香水的馥郁气息。他看向那位公主,确信她是香气的来源。
伊莉莎今天的妆容要比普埃达初次见到她时简单许多,她没有戴任何头饰,灿烂的金色卷发披在她的肩头,犹如圣像画里的光环。但若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藏在光辉下的玛瑙吊坠和缀在雪白裙服上的美丽珍珠。然而普埃达仍然没有找到香味的源头,亦无法记起上次遇见这股气息是在何时何地。
听完普埃达的回答,伊莉莎在心里皱起了眉,这位国王的性情似乎与传闻中的有所偏差。“我会向父亲转告您的决定,他会感到高兴的。”公主露出微笑,对普埃达说。
就在伊莉莎即将离去,将普埃达的话禀报给大公时,或是出于礼貌,抑或是想让那股清香再驻留片刻,普埃达又问了一句:“不知大公夫人和您会不会一同前往?”
“不会,陛下。我母亲和我很少离开芙洛斯,更确切地说,很少离开宫廷。”
“我深表遗憾。”
“不,陛下。对于这些,我有自己的判断。在我看来,这远称不上遗憾。”说完这些,伊莉莎又行了一个屈膝礼,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随后她便转身走出了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