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夜
普埃达骑着马驰骋在原野上,一大帮骑兵和侍从正在后面跟随。他们每个人都背了一把弓,手持铁头的长枪或者投掷的标枪,猎犬和猎鹰被主人驱使着向前冲锋。马蹄的疾踏与猎犬的狂吠不绝于耳,追逐着普埃达也追逐着逃离它们的野兽。普埃达翻过一个山头,冲到平地上。原野上湿气弥漫,普埃达拨转笼头,往各个方向看去,追随他的骑兵一个都没跟上,那只狍子也不见踪影,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野草。他一边驭马慢行,一边留意观察。慢慢地,一处悬崖显出轮廓,出现在前方。普埃达从马背上跳下,牵着马沿着悬崖边的小径往山下走。他很快来到山下,悬崖正对着沙滩,沙滩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岸边没有码头,海面上没有一片帆。普埃达转向那座山崖,巨大的崖壁呈焦黑色,像是被烈焰熏烤过,可以蜕下一层皮来。普埃达走向黑色的山崖,想看看山脚有没有洞穴,却感到身后的光变亮了些。他转过身,缓缓睁开双眼。
首先跃入视线的是一簇朦胧的烛光。“陛下,请醒一醒。”他的贴身仆人埃利昂举着一盏烛台,从床尾来到床头。另一个仆人尤金正忙着点亮屋子里的其他光源。
被叫醒的普埃达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胸口像是被槌子捶过,痛得发闷。他缓了口气,问道:“什么事?”
“法芬殿下请求觐见,陛下。”埃利昂把插有九支蜡烛的烛台放在床头,他已经改换了对主人的尊称,“他还带着另一位高级主祭,据说是从撒拉坦来的。”
“这么快?”
“不是为今天的事来的,法芬殿下只说了这么多。”
普埃达洗了把脸,在几个仆人的帮助下站着换上袍服。仆人们的动作软绵绵的,没有往常那么利索,仿佛无理的黑夜在赶跑白昼的同时,连带着抹去了他们熟练的技艺。普埃达边换边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三点的钟声响了有一会儿了。”
能让法芬这么晚前来,教廷里恐怕发生了大事,可怎么没见卢基乌斯来信,难不成那位主祭是骑白鹰来的?普埃达逐渐清醒,开始思考法芬请求这场会面的理由。
“另一位高级主祭,你见过吗?”
“没有,陛下,在撒拉坦时也没有。”埃利昂回话道。他和尤金一个在右,一个在左,走在最前面,其他刚睡醒的仆人跟在普埃达身后。
“李维斯醒了吗?”
“拜拉特大人没有睡,已经在大厅了。”
他们穿过漆黑的大走廊,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全是暗的,没有一丝亮光。墙上斑斓的镶嵌画不复华美,如同沉入河床、深埋地下的珍宝,被粗砺的沙石磨去了光彩。引路的烛焰飘忽不定,大厅的侧门开启,霎那间,众人的眼前一片灿亮。大厅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水晶做的枝形吊灯,其中一盏吊灯的下方是临时摆上的御座。
法芬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像是有些焦躁,又像是在犹豫。一个普埃达不认识的红衣主祭站在一旁,他的仆从是四个身着白袍的教士,符合最高等级使节的规格。
见普埃达进来,大厅里的禁卫军和教士恭敬地弯下腰。普埃达径直来到他的宝座,落座后抬手请众人免礼。李维斯自觉地站在他的左手侧,在台阶上俯视着法芬和使节团。
“我想您需要解释一下,是多么紧急的消息使您不辞辛劳于深夜来访。”普埃达先对法芬说,然后转向从撒拉坦来的特使,“殿下,我们不曾相识,但像您这样的高级主祭,我们一向十分欢迎。不知您带来的是圣父还是圣座的旨意?”
“若非事关重大,我岂敢于深夜进入宫廷。”法芬的焦急尤为真切,“您必须读一读圣父的来信,墨塔布斯殿下携来的是圣父的亲笔信。这是他的首要任务。”
见红衣主祭如此,普埃达更加确信撒拉坦发生了颠覆性的事件,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吩咐埃利昂接信。
被呼作墨塔布斯的主祭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盖有漆印的信件,请埃利昂转交。埃利昂双手拿住密信,顿时,一股炙热的感觉贯穿了他的手臂。他惊恐地抬起头,像是被施加了酷刑,两行狰狞的污血从他的眼珠流下。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李维斯拔剑出鞘。法芬一伸手,一轮恐怖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扩散开,整间大厅都被刺目的光芒照亮,仿佛每一块砖石都参与了这场密谋,都在这个关头背叛了它的主人。受到亮光和精神力的压迫,藏身于黑暗的暗法师和魔法师被迫现身,他们全凭记忆找到普埃达的位置,守住他的前后。当光芒收敛,那位墨塔布斯主祭的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架上好弦的十字弩。稍加瞄准,弩矢猛然射出。暗法师来不及反应,仓促召唤的屏障瞬间碎裂,飞来的弩矢正中他的喉咙,继而燃起,在脖子上烧出一个窟窿。法师倒退几步,跌倒在普埃达身上。
李维斯撞开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仆人,抢到台阶前,挥动长剑攻向墨塔布斯。大厅里的和侧门外的士兵纷纷冲上前,想要剿灭这帮披着法袍的刺客。然而法芬早已从戒指中取出武器,分发给“使节团”的四个仆从。趁着手下拦住禁卫军,法芬也端起一架十字弩,射向普埃达。普埃达才推开暗法师的尸体,又见弩矢飞来。缀着寒光的弩箭在离普埃达不到两步之遥时突然减速,普埃达翻身躲闪,危险的弩箭插入宝座,定在两颗鲜红的石榴石之间,尾翼还在微微颤动。魔法师虽然救了普埃达的性命,但被弩矢的冲击力和附在上面的精神力伤得不轻,差点两眼翻白昏厥过去。
和李维斯交手的墨塔布斯把十字弩砸向对手,待李维斯重新面对这位主祭,两人手持的均是一把熠熠生辉的长剑。当李维斯试探性地攻向对手,他发现墨塔布斯的步法竟是如此流畅,似乎不假思索就能从容应对。“这不是一个高级主祭能有的剑术水平。”他心想,打斗时愈发谨慎,连续施展法术挡下主祭发动的精神力突袭。在战斗上,墨塔布斯好像无所不能。
另一边,法芬和两个仆从交换位置。他一面用圣术制住士兵,一面招来掉落的信封,当众拆开,举到高处,好让大厅里的人都看见。“这是圣父签署的绝罚谕令,任何人,再上前一步,一并处置!”冷酷的声音回荡开,仿佛他们酝酿已久的阴谋是值得宣扬的。
在场所有泰特斯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这个声明惑了心智。那两个腾出手的教士趁机砍倒挡在前面的仆人,冲向普埃达。
这时,普埃达拔出长剑,架住敌人的劈砍。他后退一步,化解了攻击的冲劲,两把武器上的魔法也相互抵消。“圣父的信函和章印是伪造的,谁先拿下他们,谁就会得到重赏。”这位新继位的国君宣布。
缓过来的魔法师重新隐身。普埃达退到宝座之后,两名教士步步紧逼。他们的兵刃划过彩色的云石,掘出一道道深沟。普埃达绕到一根立柱后面,一个教士想从另一侧包抄,却被魔法师从背后刺中心脏,斜倚着石柱,慢慢滑了下去。剩下那个教士慌张地挥舞着重斧。普埃达的长剑迎上他的斧头,毫无章法的教士虎口一震,斧柄脱手,飞往大厅的另一端。
宫殿里的禁卫军一个个被叫醒,别上刀剑,抓起长枪就往大厅赶。行刺者即将陷入重围。大厅的正门已被五六个士兵堵住。法芬见势不妙,一个圣术击飞围着他的士兵,又用同样的招式突出大门。几个士兵朝主祭逃跑的方向放了一轮箭,估计没有伤到他。
留在大厅里的三人很快败下阵来,两名侍从被乱枪刺死,墨塔布斯,如果他真的叫这个名字,发疯似的用魔法和圣术杀死几名士兵,要打出一个缺口。众人想要生擒他,墨塔布斯竟撞上一个士兵的刀口,借他人之手了结了自己。血腥的刺杀结束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云石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然而现在不是打扫或者休息的时候。普埃达命令他的仆人奥特带三个士兵去通知禁卫军统领波伦亚,顺便将沿途宫殿的侍卫收拢集中起来。
普埃达走到宝座前,拔出插在上面的弩矢,他仍能感知到残存其中的精神力。“赛巴斯特阁下,荆棘王座难道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指了指红衣主祭的尸首,问那位魔法师。
“没有,陛下,我们从未听说。”赛巴斯特忧心忡忡地回答。他按着自己的胸膛,靠着一根石柱,过度消耗的精神力使他疼痛难耐。这场刺杀教士们配备的武器过于精良,无论是法芬发出的光束,还是凝聚了大量精神力的弩矢,不禁让人胆寒,他们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一定要除掉与他们政见不合的统治者。
普埃达坐回宝座,全身疲倦不堪。他的目光搜索着熟悉的身影。这场战斗,法芬损失了五个实力不凡的手下,其中一位甚至赶得上较强的高级主祭。他们还丢下了好几把附有超凡力量的兵器,长剑、重斧、十字弩,没有镶嵌宝石却危险至极。泰特斯人这边有一位暗法师死去,普埃达的贴身仆人有两个殒命,剩下的受伤程度不一,除此之外,禁卫军也倒下了几个。“至少他们的目的没有达成。”在场的人心中都有这样的想法。
大厅的前门半开,入口的门廊处有几名士兵把守。再往外,交错的游廊和园圃完全没入黑夜,如同一副疑云重重的棋盘,然而这次对垒的棋手亦被蒙上了双眼——密实的云层将明月遮罩,铁灰色的天空同它荫蔽的大地一般死寂,唯一能带来些许宽慰的,只是天空边缘粘上的银灰色碎片,应和着暗夜里偶然传来的啾啾啼鸣。
奥特回来了。他们仍然是四个人。
“陛下,波伦亚大人不在军营。”这位追随普埃达多年的老仆人面色煞白,“我们听说他在太后那里,赶到时却被拦在外面。我们经过的每一座宫殿,守卫寥寥,都不服从调动,因为统领刚下过命令,大部分禁卫军都去保护太后了,留下的人只听从统领和王室成员本人的差遣。”
“陛下,您不能出去!”李维斯和赛巴斯特同时指出。
大厅陷入绝对的沉默,不亚于众人安寝时的寂静。许久,普埃达开口道:“看来,等会还有一场仗要打。”
奥特呆住了;站得近的几个士兵心中一凛,又警惕起来;李维斯等人听候普埃达的命令。
“麻烦您再去试一次。”普埃达走下台阶,对那位忠心的老仆人说,“记得要告诉他们,刺客已经被消灭,必须回归平时的状态。”
普埃达清楚,多拖一秒,外面的情况就会多危险一分,到最后,踏出爱奥尼宫的人会被瞬间绞杀。他有条不紊地指挥道:“尤金,将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侍卫召集到大厅;波罗斯,带几个人到王宫正门,要求保持大门敞开,方便早晨出殡;安泰,去王宫其他几道门,尤其是小门,检查那里的守备情况。注意安全,回来向我汇报。”他的仆人一一领命,在侍卫的保护下分头行动。
“李维斯。”普埃达看向他的侍卫长,他本来下周就要将李维斯提拔至宫廷侍卫长和禁卫军统领——迈克尔·波伦亚现在的位子,没承想短短几个钟头就天翻地覆,险象环生,“我需要你秘密离开王宫,到银泶宫集结好卫队,接着通知城防长官,组织人手,让他们马上赶到王宫。”
假如王宫失守,普埃达需要这支军队从外面攻入王宫。李维斯理解了话中的全部意思,他鞠上一躬,领命而去,自信能完成普埃达的要求。作为一名水法师,他有特殊渠道出宫,或者与那些长官联络。
“马洛阁下。”普埃达迎上出现在侧门外的灰袍男子,他是今晚驻守爱奥尼宫的三位能力者之一,是一位效忠于普埃达的魔法师,“我知道能仰仗您。请您到城外野战军团的军营,找到皮鲁斯·多罗皮亚将军,请他召集骑兵,驰援都城。这是我的印章。”
一枚枚刻着显赫姓氏的棋子动起来了,但普埃达仅是以标准的常规化的方式处理,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进行更清晰的布置。而且,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尚未移动。他相信那枚棋子会主动为他指明方向。
聚集在大厅的士兵被禁止相互交谈,他们几乎都是被同袍从睡梦中拽出,套了件锁子甲就跑到这里来的。接受过严格训练的他们只要一看到地板上的血迹,就明白该怎么做。他们缄默不言,看管好自己的兵器,把守住各个出入口,忠诚地守卫他们的国王。如果说外面那些受军令约束的禁卫军有选择站队的机会,那么爱奥尼宫的这些士兵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面临险境时,士兵之间的相互监督是部队忠诚的基础保障。还有一批人也跟着侍卫们来到大厅——为马库斯做祷告的宫廷祭司。他们糊涂地跑来,不解地询问事由,被喝止后尴尬地退到墙角,被“粗鲁的士兵”看管起来。
普埃达所料不差,当四点的钟声响过,一个身影突然从火把的外焰跃出,他刚一现身,两只枪刃便抵住了他的脖子,一圈士兵将他围住,封锁他逃跑的路线。
“我隶属于荆棘王座,有重要情报。”火法师的左手伸出袖袍,露出的无名指套着一枚深紫色的指环。
“卡托阁下,请上前。终于等到您了。”这几位荆棘王座的高层,普埃达几乎全部认识。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见到熟人令他颇为感慨,尤其是在根本不曾想到这个人的前提下。
“陛下。”卡托走到普埃达跟前,双腿一并,报告道,“守在太后那边的成员将里面的消息传递给我。他暂时无法脱身,教廷的人在那里安插了眼线。他传递的消息是,就在半个钟头前,一个陌生的主祭前来拜访太后,他们进行了密谈。随后太后传唤迈克尔·波伦亚,波伦亚大人出来后向禁卫军发布命令,谎称太后遇刺,急需支援。没过几分钟,法芬殿下赶到,加入密谈。他似乎与太后产生了争执,但仍留在了那里。消息传递时,太后、总主祭、侍卫长和禁卫军全都没动。”
卡托流水账式的说话风格使普埃达迅速理清了远处的情况。显然,庞培娅今夜同普埃达一样茫然,她被动地卷入了教廷的阴谋。法芬等人为她安排了一个角色,可是庞培娅没有接受,理智地选择作壁上观,让普埃达和教会激进派势力一决雌雄。迈克尔·波伦亚是太后派系的,他在一番纠结后也站到第三方,顺便挪动了除爱奥尼宫以外的禁卫军团,保证他们不为交战的双方所用。不过,普埃达倒是不用再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至少禁卫军暂且不会围攻这里,他只需应付法芬能够调动的力量。但这位主祭第一次行刺后的谋划到底是什么?他有备用方案吗?以普埃达对他的了解,法芬可不是容易对付的家伙,他看似莽撞,实则心思缜密,诡计多端。
“外面有什么动静?”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解决了一个法术骑士。”卡托耸耸肩,“连我都被拦截了,他们的监视一定很严密。但您不必劳神,我们这些人足够护送您安全出宫。”他的提议大胆却不失参考价值。
“不可,陛下。”赛巴斯特反对道,“守住大厅我们尚且可以做到。禁卫军在这里能进行团队协作,抵御比他们强得多的敌人。敌人攻不下大厅,我们可以支撑至援军赶到。然而一旦到了室外,暴露在黑夜中,就只有我们两个有能力保护您。他们一定筹备了大量弓箭和弓弩。”
“不能因为他们把您伤着了就高估他们的实力。法芬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最精锐的肯定已经在第一轮中被消灭,剩下的不足为惧。”卡托的斗志感染了许多人,他们这边可是有数十名禁卫士兵,何必龟缩在这个低矮阴森的大厅。
“您知道伏兵的具体人数?您了解王宫外,城市里的情况?这是一场恶劣、下作的政变,陛下,无论多慎重都不为过。”赛巴斯特据理力争。
“他们能有多少人?别忘了,这里是泰特斯的都城,是泰特斯戒备最森严的王宫,不是圣米海尔和桑德洛教堂!”卡托没有夸大事实。
“那您遇到的法术骑士,那个未经通报便入宫的教士,除了那几个伪装成使节团的,另外那帮人是怎么进来的?”赛巴斯特反驳道。
密道,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从泰特斯建城之日起,为种种工程和居民生活之用,这座城市的地下便不断修筑水道、地道和大型的地下空间。那一处处蓄水池与地上的宫邸相比都不落下风,泰特斯城的反面俨然是另一座城池。倘若整座王宫的地下已经失守,他们将无从判断入侵的规模、入侵的结束,他们可能会面对无穷无尽的袭击。
爱奥尼宫的地下也有密道,宫殿里面也不安全。不过,普埃达似乎已经考虑到了。他将侍卫集结到大厅,敌人就无法通过这里的密道削弱他们的守备。
自己还是低估这位国王,他考虑得相当周全,卡托心想。他最后问道:“如果禁卫军那边有变,或者敌人的数量远超我们的预期,又该怎么办?”
“那就指望援军到得快一点。”普埃达语气平和地回答。他从容的神态多少为他的侍卫注入了信心。
普埃达基本赞成赛巴斯特的观点。他并非不敢冒险,假如他的身边再多出两个与卡托实力相当的效忠于他的能力者,他就会选择从密道离开。荆棘王座的成员虽然直接效忠国王,在国王遇到危险时不必对其他王室成员负责,但王座上的人是可以换的,他们的忠心经不起太多考验。他们能为自己通风报信已是大幸。
沙漏的流速仿佛变慢了,低垂的铅云如同中了膨胀的魔咒,在星河里费劲地爬摸游动。云层上,一颗颗星辰坠下,却没有拖着彗星的长尾,矫情地以为每一次退场都应当作永别,值得被天空挽留。零星的消息从王宫深处飞进大厅,一个魔法师报告道,进出王宫的大门和大部分密道的入口已被敌人封锁。正如他们所料,教士们探明了地下的世界,除掉通道的守卫闯了进来。这并不困难,只要一位强于所有守卫的能力者在下面走上一趟,记住节点和路线,适当辅以各种幻术,就能帮助他的手下在行动时打得守卫措手不及,全盘接管密道。法芬或者墨塔布斯都符合条件。
不时有偷溜过来的禁卫军士兵,他们证实了卡托和奥特的说法。禁卫军团依然没有动弹,庞培娅和波伦亚不愿背负弑君的骂名,其实他们压根没想过要挑战普埃达的统治。这些忠诚的士兵都负伤了,他们或是被暗中偷袭,或是迎面撞上了敌人。那些宫廷官员还在酣睡时,各种小规模的战斗在王宫各处爆发。拴在爱奥尼宫脖子上的绳索正在缩紧。敌人没有着急进攻,仍在积蓄力量。
普埃达派出去的仆人至今一个未返,就像飘进夜里的薄纱。他们的灵魂已经得到安息。继送别父亲之后,普埃达又送别了一批熟人。“这是荆棘王座以及都城情报网的重大失职。”普埃达心想。这场刺杀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这场围困的实现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从头到尾,他没有收到来自情报网的任何提醒或警告。他多疑的一面又冒了出来,假如贝萨隆也参与了这个阴谋,他还有机会扭转战局吗?
这场政变由撒拉坦的教廷主导,他们推翻自己的动机是什么?虽说他们在有关教权的争辩中无法达成一致,教首也不至于把一个国王革除教籍,指示下属发动政变。紧随其后的问题是,假如他们成功了,他们又要做些什么?将泰特斯打造成一个教权至上的国度,还是把它拆解成像赫拉克一样,大小领主林立、易受当地教会摆布拨弄的异物?而普埃达自己,他的命运会如何?平生第一次,普埃达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失去王位的可能。
没有人能替他解答,眼下正有一个危局要解开,保护他的这些侍卫可都指望着他。可是他想不到其他办法,继续等待或许是唯一的解法。
普埃达往斯里库河的方向望去,太后的宫殿坐落于靠近城墙的那片区域。“让所有王室成员分别拥有一座宫殿真是个愚蠢的决定。”普埃达对几百年前第一个这样规定的人深感不满。在这场政变中,将王室成员分隔开带来的唯一好处,便是不会扰乱远离权力风暴的几个人的作息。“如果海伦娜早晨醒来,听说我因为一场意外丧命,她会有什么反应?”普埃达的思绪难以集中,每当他试图弄清法芬的图谋,海伦娜对着他的尸体流泪的画面便会挤占他的头脑,虽然他不确定这个画面会不会成为现实,海伦娜会不会像为父亲哭泣一样为她的哥哥哭泣。他的心中有一股难消的懊恼,他应该多花一些时间处理宫廷内部的矛盾。要么以更严厉的方式剥夺庞培娅的权力,要么用更亲切的态度同伊凡和海伦娜相处。假如法芬想要扶持伊凡取代自己,以此换取太后的支持,上面两种策略都能改善普埃达此时的境遇。
太后的犹豫在情理之中,只要是政变就有失败的风险,一旦失败,她和伊凡都不能幸免;政变若是成功,伊凡就会成为国王,身为一名母亲,她当然希望她的亲生儿子登上王座,不过如此一来,由于教会历来反对女子参政,她现有的权势反而会受到打击。这是要她在伊凡的未来和自我的愿望中抉择。退到第三方虽然两头都不讨好,总归还是稳妥一些,有充足的空间和时间让她下定决心。
不说庞培娅,就是普埃达本人,也没有做好应对这场危机的心理准备。他从未想过,马库斯死后登上王位的人可能不是他。史书中虽然记载着形形色色的例子,却不会给现实中的人增添怀疑。仿佛普埃达的继位是既定的事实,那些谋权篡位的历史仅是娱乐的谈资。而且,普埃达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在为成为国王而积累。他所阅读的文书、著作和法令,他为笼络权贵做出的让步,他在深入朝政时放弃的种种主见,这些都基于他会顺利登基的诺言和期许。教廷的介入却让这个理所当然的美好愿景破碎,产生了几道裂痕。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确信了。
普埃达依旧十分镇定,镇定到执行过无数任务的赛巴斯特和卡托都有些诧异。大厅里的人未动,外面的刺客未动,王宫里的禁卫军未动,更外面的城市和原野,亦是寂若无人。
在普埃达的命令下,大厅的侧门早已封闭。可就在这时,侧门外传来了坚定的敲击声。在一众提防的注视下,一个黑袍披身、头戴兜帽的陌生男子穿门而入。他摘下兜帽,举起一枚嵌着半颗紫水晶的戒指,就像是举着一件不容玷污的圣遗物,即将燃尽的烛火给他宽阔健硕的胸膛和专注肃然的面容赋上了难言的寓意。
“陛下,贝萨隆阁下派我来接您。”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