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骷髅【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马贼脸上的狰狞尚未褪去,眼中却已蒙上一层死灰般的茫然。
依旧保持着挥刀下劈的雄姿。
只是那雄壮的身躯,连同他手中沉重的厚背长刀,已在无声中沿着一条倾斜的、光滑无比的直线,缓缓错开、滑落……
上半截尸身轰然砸在地上,下半截犹自挺立片刻,才颓然倒下,内脏与污血泼洒一地,浓烈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而丁安,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目光中,甚至来不及捕捉其身影去向时,已如闪电般再次消失。
只有刀光闪烁,或明或暗。
无数道撕裂空气的刀光交织成网,骤然绽放在围拢上来的马贼中间。
刀光太快,快过了目光追随的速度,快过了恐惧蔓延的神经。
马贼只觉眼前银芒爆闪,如同沙漠里骤现的、冰冷而致命的极光。
没有惨叫,没有格挡,只有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如同熟透果实坠地的声音。
死在刀下的马贼越多,丁安的杀意越浓!
破碎的残肢、断裂的兵刃、倒毙的马尸,杂乱地散落在黄沙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还有一股未散尽的、金属高速切割空气后留下的、近乎焦灼的凛冽气息。
那气息盘旋着,如同无形的刀锋,刺激着丁安的神经。
“滴答!”
下雨了!
雨水冲刷着刀上的血渍,却没能浇灭丁安的满腔杀意。
他不想杀人的!
可马贼说他是猪,还要吃了他的脑袋。
他不想死!
只能将马贼杀光!
狂风呜咽着卷过沙丘,卷起细碎的沙粒,也卷动着地上那大片怵目惊心的暗红。
火光闪烁,照耀在马贼头领脸上。
丁安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脸色煞白,形如骷髅。
是骷髅那伙马匪!
真的杀来芙蓉镇了!
就是他喊着要吃掉自己的脑袋!
“死!”
丁安一脚踹飞马背上已经断了气的马贼,翻身跃上,加紧双腿,向马匪头领骷髅杀去。
雨,是冷的。
火把,开始变暗。
可丁安的心,如烈火燃烧。
风,是突然来的。
不是自然的风,是丁安的风。
马儿奔腾,像一道影子,一道被火把劈开的影子。
长刀扬起,没有声音,只有雨珠被劈开的痕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狂风刀法,快,连绵不绝。
第一刀,削断了骷髅身边马匪的手腕,刀落地的声音,被雨水吞没。
第二刀,掠过另一名马匪的喉咙,血喷出来,在火把下像一朵炸开的红菊,瞬间被雨水冲散。
骷髅的刀劈出来了,软绵无力,自然劈空了。
他眼前只剩一片刀影,一片带着风声的刀影,像无数把刀,又像只有一把刀。
雨更大了,火把的光更暗了。
暗的只能看见刀光,听见风声,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马匪的惨叫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被雨打的七零八落。
他们的刀,连丁安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在夜色中胡乱挥舞,砍断雨丝,也砍断了自己的胆气。
丁安的动作没有停,长刀在他手里,像活了过来,像一条发怒的毒蛇,不断吐着冰冷的信子。
每一刀,都朝着要害。
每一刀,都带着狂风的力量。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火把一个个熄灭,落在泥泞里,溅起小小水花,很快就没了声息。
骷髅握着最后一支火把,脸上已经没了笑容,阴狠依旧,却多了恐惧。
丁安的刀,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快的让骷髅看不见刀,只看见一道光。
然后,是脖子上的凉意。
再然后,是黑暗。
火把落地,灭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泥泞,冲刷着血迹。
黑暗中,只有丁安的呼吸声,还有他手里长刀上,雨水滑落的声音。
“这就是马匪头领骷髅?简直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丁安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屑。
“丁安,丁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下一刻,陈奇提着刀跑到丁安身边,着急问道。
丁安吐出一口恶气:“呼!没事!”
“收拾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待了,搜搜马匪身上的财物,再看看有哪些马匹没有受伤,今晚去芙蓉镇过夜。”
陈奇啊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对!对!对!这里不能待了,万一还有马匪杀来就遭了!我这就收拾东西!”
“可是···可是我养的猪崽和鸭子怎么办?”
“一块儿赶上马车,全部拉走!”丁安沉声道。
他不是担心还有马匪杀来,而是担心马匪已经杀去芙蓉镇。
很快,两人将马匪身上的东西搜刮干净,收拾好行李,牵着六七匹骏马,赶着马车离开了茅草屋。
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前往芙蓉镇的路上,丁安神色凝重。
这伙马匪身上个个带着金银珠宝,显然是刚劫掠不久,也不知被劫掠的地方是不是芙蓉镇。
如果是的话,自己是不是去晚了?
心中着急,赶路也不由快了几分。
叮铃哐当的声音响了一路,这是两人自马匪手里缴来的二三十把长刀,皆完好无损。
至于丁安从马老大手中夺过来的那把,完好无损,连个卷刃都没有!
质量比万峥亲自给丁安锻造的那把长刀更好!
至于为何收集马匪的刀,是为了去芙蓉镇换东西,如果马匪当真杀入了芙蓉镇,这些刀在芙蓉镇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马车在土路上疾驰,溅起阵阵尘烟。
可能是夜晚的原因,路上不见一人,倒是方便了丁安两人赶路。
否则一个不慎撞到人,又是麻烦。
但现在鬼影子都看不到。
骷髅马匪前来芙蓉镇劫掠,肯定有许多人收到了消息躲了起来,丁安倒不怕遇见马匪,他担心的是马匪劫掠一通后躲起来。
马车很快便到了芙蓉镇城墙下。
破旧的城门紧闭着,在圆盘大的月亮照耀下,丁安看清了城墙上残留的血迹。
本就不高的城墙被砸出一个豁口,用一堆木头乱石堵着。
镇内传出阵阵哭喊哀嚎声,多处建筑还在燃烧,飘起道道浓烟。
丁安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
咔嚓!
脚下踩到一根碎木,发出阵阵脆响。
丁安伸手拔出长刀,自从杀光骷髅带来的那群马匪,心中已经安定许多。
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没察觉异样后,对着马车上的陈奇招了招手。
“吱呀!”
门后有东西顶着,大门并未被推开。
想到骷髅那伙马匪身上个个带着金银珠宝,丁安猜测杀入芙蓉镇劫掠的马匪已经离去,镇子上的百姓担心马匪返回,就堵住了城门,又搬来东西挡住了城墙豁口。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去去就来!”
回到陈奇身前,丁安嘱咐几句后,朝那处豁口走去。
双腿蓄力跳跃,一脚踩在乱木上翻了进去。
城内一片狼藉,到处杂乱,还有许多被烧焦的木头顶在城门后。
四周也不见人影。
丁安将木头一一推开,打开城门对陈奇招手道:“进来!”
陈奇连忙驱赶马儿穿过城门,进入镇子。
街道上行人稀少,见丁安两人牵着马、赶着车也没人上前,个个行色匆匆。
来到一处亮着火光的客栈前,丁安进去开了间房,在伙计的带领下拴好马匹,停好马车。
等伙计把饭菜送到房间时,丁安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道:“伙计,芙蓉镇可是被马匪劫掠?知不知道是哪伙马匪?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很快,丁安就从伙计嘴里得到消息。
今天一早,骷髅一伙儿马匪杀进镇子,将镇上百姓驱赶到街市。
先是把一个剥了皮的西域捕快吊起来威慑百姓,接着又当着众人的面杀死一名武林高手,随后就对着百姓大开杀戒,劫掠财物。
数十名妇女被马匪劫走,镇上百姓可谓是家家门前挂白绫,不知死了多少人。
直到下午,那群马匪才相继离开。
如今芙蓉镇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马匪去而复返,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还有一些百姓想趁夜逃离,前往风集镇避难。
据说那里有断岳堂在,马匪不敢前去。
丁安也问起有没有站出来杀马匪,可伙计言之确凿道:“没有!一个都没有!镇子上的刀客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伙计离开后,丁安眉头紧蹙。
难不成上次自己杀的太狠了,导致芙蓉镇失去了抵御马匪的有生力量?
或者是马匪来的太突然根本没给镇子上的人反应机会?
“丁大哥,你说那群马匪还会不会再回来?不行的话咱也去风集镇吧,反正你···”
陈奇没了胃口,眼巴巴看着丁安问道。
丁安摇头打断:“我就是要等着马匪回来,在野外马匪只会更厉害,镇子上即便骑着马也跑不开,地势对我们更有利,若是能集结起镇子上的刀客,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不是说刀客都跑了吗?”陈奇担忧道。
丁安再次摇头:“能跑去哪儿?我估计是都躲起来了,今天先住一晚,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行了!别担心了,先吃饱肚子再说。”
“明天起来看能不能把多余的马匹卖掉,实在聚不起刀客,咱再去风集镇。”
陈奇哦了一声,又好奇问道:“丁大哥,你是断岳堂的人吗?”
丁安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曾经是!”
陈奇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丁安不想说。
心不在焉的吃着饭,丁安心里却想着另外两名骷髅马匪的头领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