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痛彻心扉
婀娜村民族特色村寨建设项目进展顺利。
一排排土掌房争先恐后地穿上了新衣服，新印在墙体上的虎图腾、龙图腾和鹰图腾分外显眼。
外墙风格基本一致，而各家各户的内部装修则千差万别。
大个儿家打了一个气派的酒柜，购置了冰箱，可见这所房子的主人比较注重吃喝。
若霜家内部粉刷成米色调，装上一盏盏精致的灯具，花十几万块钱购置了高级沙发和宽大柔软的席梦思床，还安装了空调，居住起来肯定舒适安逸。
而柳光明则叫木匠打了好几组书架，分别放在门厅、堂屋和卧室里。
若霜见了，嗤之以鼻：
“已经过了读书的年龄啦，还放那么多书架干什么？”
柳光明莞尔一笑，不作回答。
村庄比过去干净漂亮，街巷比过去宽敞笔直，房屋比过去明亮舒适，虽说修旧如旧，却也修出了新气象和新生活。
本来就喜欢相互走动的婀娜村人，现在就更喜欢窜门了，看看别家的装修风格和自己家有什么不同，自己家还有什么可以改进和完善的地方。
进了别家的门，总喜欢赞美几句，给别人舒心的同时，也创造了和睦的邻里关系。
阿发家的新房子也盖得差不多了，很快就可以装修。
阿发看了看大个儿家和若霜家的房子，回到柳光明家，吸着鼻子：
“你们三家的装修我都看不上，大个儿家的太土，若霜家的太洋，你们家的太呆。”
柳光明笑看阿发：
“那你要装修成什么样子？”
阿发抓了半天脑袋：
“反正要比你们都强。”
虽然主体建筑基本保留了下来，但猪圈、牛圈、烤烟房等附属建筑都要拆除，重新集中建盖在村子西北面的山坡上。
这一天，施工队来拆除进村道路下方那排旧式烤烟房。
拆除前，乡亲们纷纷把摆放在烤烟房里的东西搬回家去。
柳光明他爸来晚了一些，当他走进自家烤烟房搬农具的时候，别家的东西早已搬完。
而他走进烤烟房的身影，除了天上的太阳，就再也没有一双眼睛看见。
见烤烟房里的东西都搬走了，乡亲们都已离开，施工队长鲁振邦又扯开嗓门大声喊了几遍：
“烤烟房里还有人吗，烤烟房里还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鲁振邦随即一声令下：
“推！”
推土机喘着粗气往前一拱，一整排老旧烤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连一座地倒了下去。
万事大吉，鲁振邦大手一挥：
“收工。”
众人离去，只有一堆土基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
除了在西天边哭红了脸的太阳，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光明和阿妈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见阿爸回来吃晚饭的身影，打了好几次电话也没人接。
“阿爸到底干什么去啦？”柳光明坐在堂屋里等得不耐烦，随口问了阿妈一句。
“他出去的时候说要把烤烟房里的东西拿出来。”阿妈在厨房里热饭。
听了阿妈的回答，柳光明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他猛地从草墩上蹦起来，冲出门去。
他的手脚似乎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笨重而机械地腾挪着，远远地落在后面，而脑袋却早已飞到烤房顶上去了。
大个儿从公司下班回来，看到柳光明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忙拦住：
“况生，你怎么啦？”
柳光明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
大个儿不放心，紧跟在他后面。
从家里到建盖烤房的地方，柳光明感觉似乎经历了半个世纪。
当一堆乱七八糟的土基映入眼帘的时候，柳光明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阿爸的电话——阿爸的手机铃声在土基堆深处隐约作响。
柳光明大声哭喊起来：
“阿爸，阿爸……”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伏在土基堆上，拼命刨土，一块块厚实的土基就像一片片树叶，被他抛得老远。
大个儿明白了一切，他流着热泪，伏下身子，帮着柳光明刨土。
柳光明的哀嚎声惊动了居住在周围的村民，大家纷纷从家里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土基堆搬开。
当柳万昌赶到时，看到柳光明双手粘满了鲜血，便一把将他抱住，拖离土基堆。
柳光明挣脱开来，又拼命往土基堆上爬。
这时，阿发和柳万全赶到，三个人一起上手，才把柳光明控制住，带到旁边去。
柳光明像一头被捕兽夹夹住的野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不停哀嚎，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足够伤心的事情。
现在的柳光明，快把身上的水分都哭干了。
不久，大个儿沙哑地喊了一声：
“看见了！”
柳光明挣脱三人的控制，一下子扑了上去。
他看见了阿爸花白的头发。
然后是青紫色的脸颊。
阿爸紧闭着双眼和嘴唇，没有了呼吸。
很快，阿爸的身子也被刨出来。
柳光明伸手去摸阿爸的左胸口——没有心跳，身体冰凉。
柳光明抱住阿爸僵硬的身体，不舍得放开：
“阿爸呀，您怎么会躲在这土基堆里面，您是不是不要我和阿妈啦？”
“阿爸，走，咱们回家，阿妈正等着您回去吃晚饭呢。”
“阿爸，您怎么狠心丢下我们娘儿俩不管？”
……
众人听了柳光明的哭喊声，纷纷落下泪来。
“不能让他长时间跟死人抱在一起！”柳万昌使劲儿去掰柳光明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大个儿、阿发和柳万全加入进来，四个人一起一边劝说，一边将柳光明的手掰开，把他扶到旁边去。
阿爸静静地躺在那里，与世无争，心无挂碍，平静而安详。
看来，见证过柳光明一步步成长起来，当到村委会主任之后，他已经放心了。
见到阿妈踉踉跄跄地从远处向阿爸躺着的地方跑来，太阳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它抹着眼泪，悄悄躲到大窝头山背后去。
阿妈一路哭喊着跑到阿爸身边，尖声叫道：
“况生他爸呀，你怎么会躺在这里，怎么迟迟不回家来？”
说着，她失去知觉，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