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痕与新伤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深夜的寂静,在老旧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医护人员将沈知衍抬上担架。他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顾言琛跟在后面,一边交代着病情,一边频频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一起去医院吧?”顾言琛的声音带着恳求,“他现在这个样子,身边需要人。”
苏晚的脚步钉在原地,指尖冰凉。
去医院?以什么身份?
前女友?前寄住者?还是……一个被他伤透心,却在他落魄时忍不住心软的陌生人?
“我不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冷漠,“顾特助,他是沈氏的总裁,不缺人照顾。”
顾言琛还想说什么,救护车的车门已经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疾驰而去。
苏晚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那些苏绣作品安静地躺在桌上,柔和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可她却没了刚才的平静,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沈知衍倒在地上时痛苦的样子。
她知道他有胃病。
十年里,她为他熬了无数次养胃粥,记熟了他所有的忌口,甚至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他是不是又胃疼了。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想起刚才沈知衍在门外的呼喊,那些迟来的道歉,那些脆弱的恳求……
如果这些话早说十年,哪怕早说一年,她会不会……
不会。
苏晚猛地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就像墙上的钉子,即使拔出来,也会留下永远的孔洞。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市一院的VIP病房外,走廊寂静无声。
顾言琛坐在长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医生刚来过,说沈知衍是急性胃出血,加上低血糖和淋雨引发的高烧,情况不算乐观,需要住院观察。
他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沈知衍这十几年顺风顺水,从未如此狼狈过。可这狼狈,说到底,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如果他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他能对苏晚好一点,如果他没有被林薇薇蒙蔽……
可惜,没有如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信息,说林薇薇已经被“请”出了沈氏总部,所有合作项目都已终止。顾言琛叹了口气,删掉信息,没有回复。
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苏晚已经走了,走得那么决绝。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言琛抬起头,看到苏晚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愣住了:“晚晚?你怎么来了?”
苏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病房门上,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他需要清淡的流质食物。”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凌晨三点,她在工作室的厨房折腾了两个小时,熬了一小锅小米粥。粥熬得很烂,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是最养胃的做法。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就当是……还了当年他在她被欺负时,出手相助的人情。
“他还没醒。”顾言琛站起身,侧身让她过去,“医生说可能要中午才能醒。”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把保温桶递给顾言琛:“麻烦你转交给他。”
她甚至不想再看沈知衍一眼。
“晚晚,”顾言琛接过保温桶,看着她欲言又止,“知衍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疲惫:“顾特助,知道错了,不代表可以被原谅。”
她转身就要走,病房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沈知衍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了多少?
沈知衍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和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晚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对顾言琛说:“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别走。”沈知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晚晚,求你,别走。”
这声“求你”,让顾言琛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沈知衍对谁如此卑微。
苏晚的脚步也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沈知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总还有事?”
“粥……是你熬的吗?”沈知衍的目光落在顾言琛手里的保温桶上,带着一丝希冀。
苏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是顾特助说你需要,我刚好有空。”
她刻意拉开距离,把一切都归功于“顾特助的请求”和“刚好有空”。
沈知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沉默了一会儿,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顾言琛按住了。
“你刚醒,不能动!”顾言琛连忙说。
“让我起来。”沈知衍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晚,“晚晚,我有话跟你说。”
苏晚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恻隐,又开始隐隐作祟。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吧,我听着。”
但她没有走近,依旧站在门口,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沈知衍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把这十年的亏欠都从眼神里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抖:“晚晚,对不起。”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忽视你的好,不该把你的真心当垃圾,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别人。”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很迟……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言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沈知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祈求着原谅。
苏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话,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会质问,会歇斯底里。
可真的听到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就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沈总,”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机会,我给不了。”
沈知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为什么?”
“因为太晚了。”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沈知衍,十年前,我十五岁,你十八岁。那时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可能会哭着原谅你。”
“五年前,我二十岁,你二十三岁。那时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可能会犹豫,会挣扎,会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可现在,我二十五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沧桑,“你的道歉,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的十年,已经用完了。”
“就像一杯热茶,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沈知衍的心脏,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血淋淋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太晚了。
他挥霍了她十年的青春,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现在才想起要珍惜,凭什么?
“沈总,好好养病吧。”苏晚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彻底的平静,“以后,我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彻底终结了这段长达十年的纠缠。
沈知衍看着紧闭的门,眼前一黑,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知衍!”顾言琛大惊失色,连忙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了进来,病房里一片混乱。
沈知衍躺在病床上,视线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岁的苏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站在沈家老宅的桂花树下,怯生生地朝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块桂花酥,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哥哥,这个给你吃。”
那时的阳光很暖,桂花香很甜,而他,却冷漠地转过头,说了一句“不用”。
如果能重来……
可惜,没有重来。
他终于在失去后,尝到了锥心刺骨的滋味。这种滋味,将伴随他往后余生,日夜煎熬。
苏晚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都吐出来。
心里很难受,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她终于亲口对他说出了“结束”,终于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星辞发来的信息:【晚晚,非遗中心的人今天上午来工作室,你有空吗?】
苏晚看着信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的人生,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她要带着母亲的苏绣,带着星芒的伙伴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至于沈知衍……
他是她青春里一场盛大的劫难,如今劫难已过,她该踏上属于自己的征途了。
阳光正好,前路漫长,而她,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走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