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迟来的悔悟

沈知衍赶到会展中心对面的小广场时，正是下午人最多的时候。

星芒的临时展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甚至比展馆内某些大牌的队伍还要热闹。记者们举着相机穿梭其中，闪光灯不断亮起，将那些铺在简易桌布上的苏绣作品照得愈发温润。

苏晚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正拿着那个缠枝莲纹的沙发套，耐心地向一位外国设计师解释：“您看这里的盘金绣，是用真丝金线勾勒的轮廓，既保留了传统纹样的华丽，又不会显得厚重，很适合现代家居……”

她的英语不算流利，却吐字清晰，眼神里的热忱几乎要溢出来。那位外国设计师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发出惊叹的“Wow”声。

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那种鲜活而明亮的样子，像一颗突然被擦亮的星，狠狠刺进沈知衍的眼里。

他站在人群外围，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次次地否定她的——她把设计稿递到他面前时，他说“无聊”；她兴奋地告诉他学会了新的针法时，他说“与我无关”；她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去设计部时，他说“沈家不需要你抛头露面”。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是他瞎了眼，被自己的傲慢和偏见蒙蔽了双眼。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却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他、愿意为他收敛锋芒的人。

“沈总？”

身后传来顾言琛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是被沈知衍强行从会议上叫过来的，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知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苏晚身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她不需要沈家，也能发光。”

顾言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苏晚，心里叹了口气。

是啊，她一直都能发光，只是以前，她的光都小心翼翼地对着他一个人，而他从未珍惜过。

“张老先生刚才也在这儿，对星芒的作品赞不绝口，说要推荐给国际非遗保护组织。”顾言琛低声说，“还有好几家大牌家居品牌，都在找陆星辞谈合作。”

沈知衍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正在一步步地远离他，走向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知木那边，还有挽回的可能吗？”沈知衍突然问。

顾言琛愣了一下：“现在？恐怕很难……而且，苏晚未必愿意。”

沈知衍沉默了。

他知道顾言琛说得对。以苏晚现在的性子，就算他把整个知木送上门，她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苏晚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的眼神有片刻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低下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向那位外国设计师介绍作品，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就是这一眼的漠视，比任何指责都让沈知衍难受。

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偷摸摸地来看她的光芒，却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走吧。”沈知衍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狼狈。

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让她更厌恶的事情。

傍晚时分，人流渐渐散去。

星芒的众人累得瘫坐在地上，却没人喊累，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刚才那个意大利品牌的负责人，说要和我们独家合作！”小林手舞足蹈地说，“他们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买我们的设计版权！”

“还有非遗保护中心的人，说明天要去我们的绣工坊考察，想把苏绣纳入重点保护项目！”

陆星辞拿着手机，看着不断上涨的社交媒体话题#绣意生活惊艳设计周#，笑着递给苏晚：“你看，我们做到了。”

苏晚接过手机，看着那些赞美和支持的评论，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她们做到了。在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甚至被刻意打压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的双手和信念，让苏绣的光芒被更多人看到。

“谢谢大家。”苏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声音哽咽，“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做不到。”

“说什么呢！我们是一个团队！”陆星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苏晚，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沙哑。

苏晚的指尖瞬间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沈总有事吗？”

“我……”沈知衍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设计周的事，对不起。”

苏晚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可能会说的话——威胁、嘲讽、甚至命令她回去。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等了十年。在她被他忽视的时候，在她被林薇薇刁难的时候，在她一次次被伤透心的时候，她都幻想过他能说一句“对不起”。

可当这三个字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沈总不必道歉。”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沈知衍的心上。

他知道，她不是原谅了，而是不在乎了。他的道歉，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晚晚……”他下意识地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当是……老朋友，聊聊天。”

苏晚几乎要笑出声来。

老朋友？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

“抱歉，沈总，我很忙。”苏晚直接拒绝，“而且，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说完，她没有给沈知衍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负担。

陆星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是他？”

苏晚点了点头，笑了笑：“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当她不再期待他的道歉，不再在意他的看法时，他就再也伤害不到她了。

沈知衍握着被挂断的手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璀璨而冰冷。

“没什么好聊的……”

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苏晚之间，真的完了。

十年的时光，他把她的真心一点点碾碎，现在，轮到他自己品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了。

“知衍，你还没走？”林薇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和法国那个品牌的合作意向书，你看一下……”

沈知衍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是你做的，对不对？”

林薇薇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知衍，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我问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让组委会取消了星芒的参展资格？”沈知衍一步步逼近她，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是不是你故意在我面前说苏晚的坏话，挑拨我们的关系？”

这些天，他冷静下来后，很多被忽略的细节都浮现了出来——林薇薇总是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苏晚的“痴心妄想”，总是在他和苏晚发生争执后“恰好”出现，甚至连生日宴上她崴的脚，现在想来都像是刻意安排。

以前他被“白月光”的滤镜蒙蔽了双眼，不愿去深究。可现在，他只想知道真相。

林薇薇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知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我怕苏小姐误会我们……”

“误会？”沈知衍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做的那些事，是怕她误会，还是怕她得到幸福？”

他想起苏晚在沈家十年的隐忍，想起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今天在广场上对他的漠视……所有的心疼和愤怒，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厌恶。

“林薇薇，”沈知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完了。”

“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从今天起，你和沈氏，没有任何关系。”

林薇薇彻底慌了，抓住他的胳膊，哭着哀求：“知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沈知衍嫌恶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滚。”

林薇薇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快要成功了，为什么苏晚那个女人都已经离开了，还能毁了她的一切？

沈知衍没有再看她一眼，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苏晚。

不管她愿不愿意听，不管她会不会原谅他，他都要告诉她，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不想再错过下去了。

苏晚和团队收拾好展位，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深夜。

大家都累坏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各自回去休息了。苏晚却没有睡意，坐在长桌旁，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作品，心里百感交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被她拉黑的号码，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遍又一遍。

她索性关了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工作室的门被敲响的声音。

“苏晚！苏晚你在吗？”

是沈知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恳求。

苏晚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敲门声越来越急，伴随着他的呼喊：“晚晚，你开门，听我说几句话就好！就几句！”

“我知道错了，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忽视你，不该欺负你，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出来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和他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晚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像是要冲破胸膛。

她想冲出去，质问他早干什么去了；想告诉他，他的道歉太晚了；想让他也尝尝被忽视、被抛弃的滋味。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很久，敲门声停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要离开。

苏晚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紧接着，是顾言琛焦急的声音：“知衍！知衍你怎么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她跑到楼梯口，看到沈知衍倒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台阶，一动不动。顾言琛正焦急地掐着他的人中，手忙脚乱地打着电话。

“他有严重的胃病，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刚才又淋了雨……”顾言琛看到苏晚，像是看到了救星，“晚晚，你能不能……”

苏晚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知衍，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发白，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想起他每次胃疼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守在他床边喂他喝粥的夜晚，想起他胃出血住院时，她偷偷抹掉的眼泪。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关心，其实一直都在心底。

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还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啊！”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言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继续拨打电话。

苏晚看着沈知衍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疼又闷。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能见死不救。

和过去的感情无关，和他是谁无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场迟来的悔悟，以一种如此狼狈的方式，再次将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而这一次，苏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