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暗潮与邀约

云城的秋意渐浓，梧桐叶在街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星芒工作室的忙碌却丝毫未减，“双城记”系列在云城和伦敦的首展大获成功，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从高端家居品牌到寻常百姓家的装饰画，苏绣的热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苏晚正坐在工作室的长桌前，和陈师傅讨论着一批加急订单的针法细节。这批订单来自一家国内顶尖的酒店集团，要求用苏绣复刻《千里江山图》的局部，作为新开业酒店的大堂装饰。

“这石青和石绿的丝线，还是得用我们自己染的，进口的颜色太亮，少了点古韵。”陈师傅指着设计稿上的山峦，语气笃定，“只是染这两色耗时久，客户那边催得紧，怕是要加派人手了。”

“我让小林再招几个熟练的绣娘，”苏晚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另外，染坊那边我去沟通，让他们优先赶这批线。质量不能降，时间能争取一点是一点。”

正说着，陆星辞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晚晚，你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来自海外的合作邀约，发出方是欧洲最大的奢侈品集团之一——LVMH旗下的一个高端丝巾品牌。邀约的内容很诱人：希望与星芒合作，推出联名系列丝巾，由苏晚担任主设计师，星芒负责核心工艺，品牌方负责全球推广和销售。

“这是好事啊，”苏晚翻看着文件，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能和这样的品牌合作，对苏绣走向国际是个大机会。”

“机会是大，但麻烦可能也不小。”陆星辞的眉头没有松开，“你看附加条款里的保密协议，要求我们公开部分核心针法的技术参数，说是为了‘标准化生产’。还有这条，联名系列的知识产权归双方共有，但他们有优先使用权……这几乎是变相要我们的技术家底。”

苏晚的手指顿在“核心针法”几个字上，脸色也沉了下来。苏绣的精髓就在那些代代相传的针法里，像乱针绣的虚实变化、盘金绣的金线缠绕，都是绣娘们几十年经验的积累，哪能轻易公开？更别说知识产权的模糊界定，一旦签了，后续怕是会有没完没了的纠纷。

“这不是合作，是变相抢手艺。”陈师傅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哼了一声，“当年你外公在的时候，多少人想偷学我们家的染线秘方，老爷子都没松过口。这手艺是吃饭的根本，不能给！”

苏晚合上文件，指尖微凉：“我明白。但直接拒绝怕是不太好，这个品牌在国际上影响力太大，闹僵了对我们以后的海外发展不利。”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陆星辞点头，“所以没立刻回复。他们的亚洲区负责人下周会来云城，说是想当面聊聊，我在想要不要见。”

“见。”苏晚思忖片刻，语气坚定，“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想真心合作，还是另有所图。如果只是技术壁垒，我们可以谈——用我们的工艺，按我们的标准来，知识产权必须明确归属，核心针法绝不能让。要是谈不拢，大不了不合作。”

陆星辞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里踏实了不少：“好，我来安排见面时间和地点。另外，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昨天收到的，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私人酒会上拍的，画面中央是沈知衍和LVMH的全球CEO，两人正举杯交谈，神态熟稔。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们的亚洲区负责人，是沈氏集团前高管。”

苏晚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的边缘硌得指节发白。

沈氏集团前高管？

这么巧？

她想起前几年沈氏文创的风波，想起林浩宇的卑劣手段，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提了起来。这次的合作邀约，会不会又是沈知衍在背后布的局？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她低头，还是……另有所图？

“会不会是巧合？”陆星辞看出了她的疑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沈氏在欧洲的业务和奢侈品行业有交集，认识对方CEO也正常。”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苏晚摇了摇头，将照片放进抽屉锁好，“不管是不是他的意思，我们都得做好准备。下周见面的时候，多带两个人，把谈话内容都录下来，以防万一。”

陆星辞点头应下，心里却也多了几分警惕。这几年沈知衍虽然没再直接出现，但总有些若有似无的痕迹围绕着星芒——匿名提供的场地、恰到好处的资料、甚至这次若隐若现的关联。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氏集团欧洲总部，沈知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巴黎深秋的街景。桌上放着一份关于LVMH与星芒接触的报告，旁边还有一张云城寄来的照片——苏晚在工作室里教年轻绣娘刺绣，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像一幅画。

“沈总，亚洲区那边传来消息，星芒已经答应见面，时间定在下周一下午。”顾言琛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要不要……让那边的人‘松松手’？别真把事情闹僵了。”

沈知衍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不用。按他们的计划来。”

“可是……”顾言琛有些急了，“万一伤了苏小姐那边的和气……”

“和气？”沈知衍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和她之间，早就没什么和气可谈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我不会让他们动真格的。那个亚洲区负责人是林浩宇以前的部下，脑子不太清楚，想借这个机会攀高枝，才动了歪心思。我让他去见星芒，不过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应对。”

他想知道，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她是不是真的能独当一面，是不是真的能护住自己的心血。

“那您和LVMH CEO的会面……”

“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沈知衍打断他，“别多想。另外，把星芒那批《千里江山图》订单需要的石青、石绿矿石，从我们的矿产区调一批过去，匿名送到云城的染坊。就说是……合作方支援的原材料。”

顾言琛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沈知衍拿起桌上的照片，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照片里的苏晚，眉眼间带着从容的锐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沈家老宅里，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红了眼眶的小姑娘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矛盾——既想远远看着她发光，又忍不住想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悄悄递上一把伞。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云城的染坊坐落在城郊的一个老巷子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染料混合的特殊气味。苏晚踩着雨后的积水走进染坊时，老板正对着一堆矿石发愁。

“苏小姐，你可来了！”老板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你要的那种老坑石青，我跑了好几个矿区都没收到，市面上的新料颜色不对，染出来的线怕是达不到你的要求啊！”

苏晚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矿石，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批石青是染制《千里江山图》最关键的原料，颜色沉稳温润，新矿的料子太“飘”，确实不行。可距离客户要求的交货期只有一个月，再找老料怕是来不及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苏晚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除非……”老板犹豫着说，“听说沈氏集团在云南有个矿区，出的石青是老坑料，品质最好。但他们的矿不对外零售，都是直供给大的文保单位，我们这种小染坊根本拿不到货。”

沈氏集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沈知衍？

她想起抽屉里的照片，想起那个即将见面的亚洲区负责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染坊的伙计匆匆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箱子：“老板！刚收到一批矿石，说是给苏小姐的，送货的人说是‘朋友’托送的，没留名字！”

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一块块深青色的矿石，断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一块，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眼睛一亮：“是老坑石青！正宗的！苏小姐，你看……”

苏晚看着那些矿石，指尖冰凉。

不用问，她也知道这“朋友”是谁。

除了他，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这么好的老坑石青，还知道她急需。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边让前部下在合作里设陷阱，一边又悄悄送来救命的原料？

是试探，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染坊的铁皮屋顶，也敲在苏晚的心上，让她原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了。

下周的见面，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了。

而沈知衍这盘棋，她到现在都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