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的告别
苏晚把自己关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整整七天。
这七天,她没拉开过窗帘,没接过任何电话——事实上,她的手机从离开鎏金顶的那个晚上起,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现在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废铁。
公寓是她三天前匆匆定下的,在云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金不高,家具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物,掉漆的衣柜,摇摇晃晃的书桌,还有一张床垫凹陷的旧床。但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扫,地板被擦得发亮,窗户玻璃干净得能映出人影,连墙角的蛛网都被仔细清理掉了。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这个狭小却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舔舐着十年积攒的伤口。
第一天,她几乎是昏睡过去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醒来时窗外天已黑透,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开始翻东西。
从行李箱里把所有属于自己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本翻烂了的设计原理教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这些东西加起来,还装不满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
她在沈家待了十年,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带不走。
真正让她费神的,是那些与沈知衍有关的“纪念品”。
一个褪色的钢笔帽,是他某次开会时随手丢在桌上,她偷偷捡回来的;一件他穿旧了的白衬衫,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她曾抱着它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里面写满了少女隐秘的心事,每一页都绕不开“沈知衍”这三个字。
“今天下雨,他没带伞,我把伞塞给了他,自己跑回了家,淋成了落汤鸡,但他接过伞了,开心。”
“他今天生日,我做了蛋糕,他说太甜了,一口没吃。”
“林薇薇这个名字,他喝醉了会念。”
……
苏晚坐在地板上,一页页地翻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或辗转难眠的瞬间,现在看来,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扎紧口,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扔完最后一袋时,她站在垃圾桶旁,看着清晨空无一人的巷子,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异常轻松。
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十年的枷锁。
第七天的下午,苏晚终于拉开了窗帘。
深秋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带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香飘进来——原来这条巷子深处,也有一株老桂树。
她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香气让她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清醒过来。
该结束了。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红木盒子,是沈老爷子去世前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当时老爷子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晚晚,这是……你爸妈当年放在我这儿的东西,现在……该还给你了。”
她一直没敢打开。她怕里面装着的是父母的遗物,怕那些汹涌的思念会冲垮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但今天,她必须打开。
盒子上的黄铜锁扣已经有些氧化,苏晚费了点力气才拧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整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玉佩,边角圆润,带着温润的光泽;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有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娟秀清丽,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吾女晚晚,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这封信,想必已长大成人。爸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活得自由坦荡。
你外公是苏绣传人,妈妈偷师学了些皮毛,这本册子是他老人家的心血,里面都是他的设计稿和针法心得。若你喜欢,便继承下去,若不喜欢,便烧了吧,不必有负担。
玉佩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据说能保平安,戴着吧。
爸妈不在身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爱你的妈妈。”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她从不知道,母亲和外公竟是苏绣传人。她只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窗帘、桌布、甚至她的小裙子上,总有精致的花鸟纹样,母亲的指尖总是带着淡淡的丝线味。原来那些不是普通的布料,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颤抖着手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绣稿和批注。有栩栩如生的牡丹,有灵动活泼的游鱼,还有神态各异的仕女图。每一笔线条都流畅细腻,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针法——平针、打籽、盘金……
最后几页,是母亲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她自己的心得体会:“苏绣之妙,在平针密线间藏风骨,需沉下心,耐住性……”
“原来……我还有可以做的事。”苏晚喃喃自语,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底却渐渐亮起了微光。
十年里,她为了追逐沈知衍,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她学他喜欢的金融,进他旗下的公司做着不擅长的行政,刻意模仿他喜欢的安静性格……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却唯独忘了问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现在,母亲的信像一盏灯,突然照亮了她眼前的路。
她想试试,捡起母亲留下的手艺,做一个真正的“苏晚”。
傍晚时分,苏晚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舒适的帆布鞋。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剪短了头发,齐肩的长度,显得干净利落。十年里,她一直留着长发,因为沈知衍曾随口说过一句“长发的女生看起来温柔”。
现在,她想为自己留一次短发。
她出门去了电信营业厅,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通讯录里,她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大学时最好的闺蜜唐晓,另一个,是顾言琛。
给顾言琛发信息时,她坐在营业厅外的长椅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只打了一行字:
【顾特助,麻烦转告沈总,沈家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老宅门卫那里,麻烦他派人取一下。另外,谢谢沈家十年的照拂,苏晚欠的,会慢慢还清。】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看着那行字,停顿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划清界限。
顾言琛收到信息时,正在沈氏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沈知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文件被他扔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周身的低气压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敢喘气。
“还没找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这七天,他像疯了一样找苏晚。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会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回到他面前,小声说“沈哥哥我错了”。可当天晚上他回到老宅,推开她的房间门,看到里面空空如也——衣柜里的衣服没了,书桌上的相框没了,连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都不见了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让顾言琛查遍了云城的酒店、车站、机场,甚至调了鎏金顶门口的监控,可监控里,她只是拦了辆出租车,然后就消失在了车流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这七天,他第一次发现,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的身影,一旦消失,竟会在他的生活里留下如此大的空白。
“知衍,你别太急,苏晚她……”顾言琛话没说完,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看到发件人那串陌生的号码和信息内容,顾言琛的脸色变了变,犹豫着把手机递了过去:“知衍,是苏晚发来的。”
沈知衍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的文字不多,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家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谢谢沈家十年的照拂,苏晚欠的,会慢慢还清。】
“还清?”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她以为她是谁?在沈家吃了十年、住了十年,一句‘还清’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怒火底下,藏着怎样的慌乱。
“知衍,苏晚这次是认真的。”顾言琛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你这七天对她不闻不问,还把林薇薇接回了老宅……她在你生日宴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接谁回老宅,需要向她报备?”沈知衍猛地抬头,眼神冰冷地看向顾言琛,“她苏晚能有今天,全靠沈家!没有沈家,她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乞讨了!”
话虽如此,可心脏的位置,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七天前,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他想起她留在老宅门卫那里的“东西”——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里面会有什么。她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人烦躁,连离开都要把“属于沈家的东西”一一归还,划清界限。
“备车,去老宅。”沈知衍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他要去找她留下的“东西”,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老宅的门卫看到沈知衍的车,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沈总,这是苏小姐七天前让放在这儿的,她说……等您有空了来取。”
沈知衍接过纸箱,入手很轻。他皱着眉,粗鲁地撕开上面的胶带,打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本旧书,是她大学时的教材;一件他很多年前穿旧了、随手丢给她的灰色外套;还有一张银行卡。
没有他送的任何东西——那条他随手买的、她却宝贝了很久的项链,那对他某次出差带回来的、她一直摆在书桌上的水晶摆件,甚至连他生日时她送的、被他扔在一边的那个丑丑的蛋糕模型,都没有。
仿佛她在沈家的十年,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寄居,除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存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沈知衍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张卡。是他三年前随手给她的,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密码是她的生日。他知道她一直没动过里面的钱,每次问起,她都只说“够用”。
原来,她连这点“施舍”都不屑要了。
“她还说什么了?”沈知衍的声音有些发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门卫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苏小姐说,谢谢沈老爷子的照顾,让您……别太记挂她。”
“别太记挂她?”沈知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说不出的寒意,“她也配?”
他抱着纸箱,转身快步走出了老宅。
车子驶离时,他下意识地看向庭院里那株老桂树。往年这个时候,她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耐心地捡桂花,说要给他做桂花糕。他从没吃过,每次都以“太甜”为由拒绝,可她每年都坚持做。
可今天,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厢里一片死寂,顾言琛看着沈知衍紧绷的侧脸,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沈知衍的情绪很不对劲,那种烦躁和……恐慌,是他从未见过的。
沈知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晚的样子。
十五岁时,她刚到沈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只受惊的小鹿;
十八岁时,她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沈哥哥你看”;
二十岁时,她被人欺负,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哭,直到看到他才掉眼泪;
二十五岁时,她在生日宴上,看着他和林薇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最后转身离开……
心脏的位置,疼得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想起她信息里那句“慢慢还清”。
她要还清什么?
是沈家这十年的收留之恩,还是……她那十年错付的、被他弃如敝履的真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衍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而此时的苏晚,正坐在去星芒设计工作室面试的公交车上。
她洗干净了脸,化了点淡妆,遮住了眼底的青黑。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那本苏绣册子,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老城区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像她正在告别的过去。
她不知道沈知衍看到信息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想知道。
沈知衍,再见了。
从此山高水长,我们,两不相欠。
公交车到站,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随着人流下了车。
不远处,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旧楼顶端,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星芒设计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