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会面与试探
周一的下午,云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街道冲刷得格外干净。星芒工作室特意将会面地点定在了体验馆的会客室,这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双城记”系列的玉兰绣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丝线的草木气息。
苏晚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客室,陆星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边还坐着两位律师——一位是负责商业合作的,另一位专攻知识产权领域。
“都准备好了?”苏晚坐下,端起陆星辞递来的热茶,指尖传来暖意。
“录音设备藏好了,合同细节也让律师再核对了一遍。”陆星辞压低声音,“对方的车已经到门口了,一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就是那个亚洲区负责人,叫皮埃尔。”
苏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不管对方是带着诚意来的,还是另有所图,她都必须保持冷静,守住星芒的底线。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金发碧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苏小姐,陆先生,久仰大名。”皮埃尔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却很流利,他热情地伸出手,“我是LVMH旗下‘丝语’品牌的亚洲区负责人,皮埃尔。这次来云城,特意拜访星芒,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苏晚和他轻轻握了握手,笑容得体:“皮埃尔先生客气了,请坐。”
寒暄过后,双方很快进入正题。皮埃尔拿出早已准备好的PPT,开始介绍“丝语”品牌的历史和全球影响力,言语间不断强调这次合作能给星芒带来的“国际曝光”和“商业价值”。
“我们非常欣赏苏小姐的设计才华,尤其是‘东西方对话’系列,将传统苏绣与现代审美完美结合,这与我们品牌‘融合经典与创新’的理念不谋而合。”皮埃尔笑着看向苏晚,“所以我们希望,这次的联名系列能更进一步,不仅在设计上融合,更能在工艺上实现‘标准化’,让苏绣的魅力通过我们的渠道,传遍全球。”
陆星辞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皮埃尔先生说的‘标准化’,具体是指什么?”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很简单。我们需要星芒提供核心针法的详细参数,比如乱针绣的针距、盘金绣的金线粗细配比等等。我们的技术团队会根据这些参数,开发自动化生产的程序,这样才能满足全球市场的需求。当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技术授权费。”
果然来了。
苏晚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下轻轻攥紧,脸上却依旧平静:“皮埃尔先生可能不太了解苏绣。苏绣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非标准化’。每一位绣娘的针法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才是手工艺术的价值。如果用自动化程序来复制,那绣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没有灵魂的工业品,失去了苏绣的精髓。”
“苏小姐是不是太保守了?”皮埃尔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在全球化时代,手工艺术也要适应市场。标准化不是抹杀灵魂,而是让更多人能接触到这种美。至于知识产权,我们可以共享,这对星芒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推广吗?”
“共享知识产权?”负责知识产权的律师忍不住开口,“皮埃尔先生,根据我们收到的协议草案,所谓的‘共享’其实是单方面倾斜——贵品牌可以无偿使用星芒的设计和工艺进行衍生开发,而星芒若想使用联名系列的元素,却需要支付高额费用。这恐怕不是平等合作该有的条款。”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律师先生可能误解了。我们投入了巨大的市场资源进行推广,自然需要相应的保障。再说,以星芒目前的规模,就算拥有完整的知识产权,又能开拓多少市场呢?和我们合作,才能让苏绣真正‘走出去’。”
这番话里的傲慢和算计,已经毫不掩饰。
苏晚看着皮埃尔,忽然笑了:“皮埃尔先生,您知道‘丝语’品牌创立时,第一件丝巾的图案是什么吗?”
皮埃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是法国画家马蒂斯的《舞蹈》,用传统的里昂提花工艺制作,因为工艺复杂,当年只生产了100条,每条都由资深工匠手工完成。”苏晚的语气平静却有力,“可见,真正的奢侈品品牌,从来不会轻视手工的价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皮埃尔有些僵硬的脸:“星芒愿意合作,但前提是平等和尊重。我们可以提供设计和手工制作的核心作品,贵品牌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按比例分成。核心针法是苏绣的根,绝不可能公开,更不可能用于自动化生产。知识产权必须明确归属,联名系列的设计和工艺,星芒拥有最终解释权。如果贵品牌不能接受这些条件,那很抱歉,我们恐怕无法合作。”
这番话条理清晰,态度坚决,完全不像皮埃尔预想中那个“容易拿捏的小工作室主理人”。
皮埃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苏晚如此强硬,一点余地都不留。他原本以为,只要抛出“国际合作”的诱饵,对方就会乖乖交出技术,毕竟像星芒这样的小工作室,能得到LVMH的垂青,本该是“天大的荣幸”。
“苏小姐这是不给我们合作的机会?”皮埃尔的语气冷了下来,“您要想清楚,拒绝我们,可能意味着星芒永远失去了走向国际的跳板。”
“我们相信苏绣的价值,也相信真正懂艺术的人,不会因为我们坚持手工而拒绝它。”陆星辞握住苏晚的手,语气坚定,“如果贵品牌只看重技术掠夺,而不尊重传统工艺,那这样的‘跳板’,我们不要也罢。”
皮埃尔看着眼前这对态度坚决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两位一脸严肃的律师,知道今天想让他们让步是不可能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职业化的冷漠:“看来我们的理念确实不合。既然如此,合作的事,就当我没提过。”
说完,他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室。
门关上的瞬间,会客室里紧绷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太气人了!什么叫‘太保守’?他们根本就是想抢我们的手艺!”负责商业合作的律师忍不住吐槽。
苏晚揉了揉眉心,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他们走得这么干脆,反而有点奇怪。按说这种大公司的负责人,不会因为一点分歧就彻底翻脸,至少会象征性地讨价还价几句。”
陆星辞也皱起了眉:“你是说……他们还有后招?”
“不好说。”苏晚看向窗外的雨帘,“皮埃尔是沈氏前高管,背后又牵扯着沈知衍……这次会面,可能只是试探。”
沈氏集团欧洲总部。
顾言琛将皮埃尔发来的邮件转发给沈知衍,语气有些复杂:“皮埃尔说,星芒态度很强硬,拒绝了所有条款,合作谈崩了。他还说,苏小姐和陆星辞很警惕,带了律师,全程录音。”
沈知衍看着邮件里皮埃尔抱怨“星芒不识抬举”“苏晚过于傲慢”的字眼,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警惕就好。
强硬就好。
这样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晚,坚韧,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守得住底线。
“知道了。”沈知衍淡淡回复,“让皮埃尔那边别再折腾了,按原计划,把他调回欧洲总部,换个人负责亚洲区业务。”
“是。”顾言琛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云南矿区的石青,苏小姐那边收到了吗?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沈知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随意画着,“染坊的人说,她只是让伙计把矿石收起来,没问来源,也没说谢谢。”
意料之中的反应。
她现在对他,怕是只剩下防备和疏离了。
“沈总,”顾言琛忍不住开口,“您到底图什么呢?又是帮她找矿石,又是叫停皮埃尔的小动作,可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能还在误会您……”
沈知衍停下笔,纸上是一朵画了一半的玉兰花。他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图她知道,也不图她感谢。”
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受委屈。
不想看到那些卑劣的手段,玷污了她视若生命的苏绣。
“让云南矿区那边,以后定期给云城的染坊送一批老料,还是匿名。”沈知衍合上笔帽,语气恢复了平静,“就当是……沈氏对非遗保护的一点支持。”
顾言琛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云城的雨还在下。
苏晚站在体验馆的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玉兰树。陆星辞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披肩:“还在想下午的事?”
“嗯。”苏晚披上披肩,“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皮埃尔虽然态度傲慢,但看起来不像有勇无谋的人,他今天那么干脆地放弃,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
“任务?”陆星辞皱眉,“谁给他的任务?沈知衍?”
“不确定。”苏晚摇了摇头,“但我有种感觉,沈知衍知道皮埃尔会来,也知道他会提什么条件。他好像……在看着我们怎么应对。”
这种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陆星辞握住她的手,“《千里江山图》的订单,有了那批石青,应该能按时完成了。至于‘丝语’那边,就算他们有后招,我们也有律师团队,不用怕。”
苏晚看着陆星辞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上面放着染好的第一批石青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极了《千里江山图》里的山峦。
指尖拂过丝线,触感细腻而坚韧。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绣花针。
不管背后有多少暗潮涌动,她能做的,就是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绣好每一朵花,每一片叶。
这才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