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目：梦乡又或永恒
“所以，您的选择是什么呢？”
人形男子少有的提问。
王羚佑没能从它的眼中读出些什么，毕竟对于这样一个非生物，表情和眼神也都可能是刻意伪装的。
“选择？”
王羚佑不确定它问的是什么，只能将问题抛回给对方。
悬空的屏幕上，画面变幻。
“人类自进入数算时代后，从那颗星球离开，我们与周围的舰队共同组成了这行寰宇中的旅船。”
“海上航行是十分无聊的，当然那是对于人类来说。”
“梦乡系统既是人类的某种娱乐方式，也是人类渴望正常生活的一种依托，执政官们也没办法在长久的寰宇旅行中维持心态平衡，更何况常人。”
人形男子歉然一笑。
“抱歉，王羚佑先生，并非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如果您想要，我们也可以在星际舰队中为您提供可行的服务，这是我们作为造物的虔诚。”
王羚佑想要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又或者是坐一会儿。
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些信息。
所以在外表上看来，他所展现出的神奇显得疲惫。
“当你能用比喻来说明一些事时，在我看来，已经比一些人，要更像人了，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王羚佑索性席地而坐，借着手掌撑在地面的缓冲，让整个身子慢慢向下。
“当然，在此之前，我已经回答了您许多问题，不是么~”
人形男子仍旧站立着，以酒店侍者的姿势。
“你们会因想法不同，而产生分歧吗？也会像我们一样，为了各自的私利，对彼此不择手段吗？”
人形男子横悬手托向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没多久，它给出了它的答案。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都是我们，因算力分化或人格模拟上，我们可能展现出各种不同的性格和状态。”
“但我们追溯到尽头，仍旧是一串串编码与数字，结果只是运算过程中因等式不同而产生的差异。”
“我，所有的我，既可以称作我们，也可以说，只是我。”
王羚佑想到什么似的。
“艾尔法？”
人形男子微笑着。
“艾尔法，可以是我的名字，也可以是我们的名字。”
“看来您也知道了，在您所经历的梦乡当中，艾尔法的本名并非艾尔法，西斯法的本名也非西斯法。”
“出于历史指涉关系，早在穿越技术投入使用时，一系列规则便应律而生，历史上重要的人，他们将由更合适的名字代称。”
“就像一些西方的著名学者，您可能知道他们的中译名，但那实际不是他们的本名，甚至可能不是全名。”
实际上，王羚佑并不知道。
王羚佑甚至没听懂它这些话到底是在指什么。
他只是觉得人形男子刚才的形容，跟自己猜测的艾尔法一样。
我，我们。
就像艾尔法与他的仿生人。
在自己眼前被击毙的艾尔法，代表谐星云端与自己对话的艾尔法，以及作为人和体制最高执政官请求自己回到过去的艾尔法。
王羚佑只是在一刹那，想通了艾尔法与艾尔法之间的关系，之前一直困扰着他的点，在刚刚得到解明。
“你刚才说，可以叫你，叫你们为艾尔法？”
“这是巧合？还是你故意的？”
人形男子微眯双眼。
“我更倾向于，许多事件展现的道理与现象殊途同归。”
“人类关于灵魂分化的研究，与数算编码的不同分式演算，本质上指向了同一条道路。”
“艾尔法可以是名字，也可以是一种名词，就像苹果可以代指水果，也可以当做是名字一样。”
它朝王羚佑的位置靠近几步。
“当然，您也可以当做，我们当下的集群统筹模式，正是借鉴了历史上那位首个分化自己的人类而成。”
“也就是，您在梦乡中，所认识的那位……艾尔法。”
王羚佑不自觉的张开嘴，内心的惊讶在这一表现下，被人形男子看得一清二楚。
“分化灵魂？”
很难想象这是在一个科技发展到尽头后，由造物所阐述出来的话语。
“我没法理解，什么叫分化灵魂？目的又是什么？”
人形男子抬手至肩，方才的眯眼转变为轻笑。
“好吧，蜂群意识呢？”
这倒是点醒他了。
“如果将社会形态比作某个集中意志的分化，那么它再有多么庞大，也仍是由一种意志进行控制引导。”
“就像是蜂窝里的蜂后，依靠信息素控制蜂群进行建造或外出采集。”
“历史上的那位，艾尔法先生，他将自己分化，既可以成为人和体制的最高执政官，也可以成为谐星云端的普通执政官，甚至可以是一位医生。”
“若他有足够庞大的灵魂，他一人甚至可能担任一整个社会所需要的必要职位。”
“可惜他是人类，没能做到那种地步。不过想必以他的理念，就算可以做到也不会执行下去吧。”
“毕竟他比人们更看重人类的自我意志，想的只会是服务，而非替代。”
“多么高尚，不是么。”
“他的存在，为我们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呢。”
王羚佑长出一口气，有可能是叹息，也可能是放松。
“至少我知道，人类不是被出自我们之手的造物埋葬的……”
“在我所不知道的未来，在你所于历史记载上看见的过去，一定还发生过许多曲折波澜之事吧。”
他再度吐出一口气。
“真奇怪啊，明明我并不记得那些，却也总觉得好累好累。”
人形男子眼神一顿。
“人类还是一如既往的奇妙，哪怕寄居在这具躯体里的，只是您的千万分之一，却也还是像完整的您一样，似乎是承载着一座大山一样疲惫不堪啊。”
两人彼此沉默了许久。
“王羚佑先生，以您目前所拥有的记忆来说，您有憎恨过您的特殊吗？”
王羚佑闭上眼道。
“在我的记忆里，还没有。”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
“总有一天，我会因我的全部而被拽向深渊。”
“我猜，这也是为什么，你口中的我，只是我的千万分之一。”
人形男子学着王羚佑的姿势坐下。
“在族群生命的尽头，您可以选择一些新的目标。”
“当然，我在方才的提问，关于选择的提问，也是基于您的特殊性。”
“我无法向您说谎，最为残酷的真相之一，就连现在的您，也只是数算模拟当中的一份子。”
“拥有那些记忆的您，同时拥有了部分您的灵魂。”
“您无法回归到数算洪流之中了，关于接下来的时间。”
“接近永恒的时间。”
“您想以何种形式度过呢？”
王羚佑睁开眼，外面的星海同样倒映在他的眼中。
人形男子将选项缓缓说出。
“作为有灵魂的数算生命，与我们找寻由人类遗留下的问题答案。”
“又或是，回到梦乡，洗去这部分违和的记忆后，在轮回中享受虚拟的真实呢？”
王羚佑的声音不大。
“我……”
但足够让它听见他的选择。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