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目:江畔复见两世人
江岸,花岗岩雕砌的围栏为此处划下了分隔线。
上岸夹道,海棠飘洒一地碎圆,粉红白脂中,花香不见,芬芳散于天地间。
下岸江边,鹅石随掷几处水溅,急流涌进中,数圈漪涟,纹理融入碧波线。
“你比想象中,早来了些时间,艾尔法留的后手吗?”
“呵~真有意思~”
王羚佑不明白,西斯法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跟自己对话。
“你真的想要人类绝种?”
“来这人间一趟,就没有什么东西让你犹豫过?”
西斯法的肩头还挂着几片瓣叶,数个小时过去,嘴角及颊部的血仍然没有清理。
在这种本就阴郁的环境衬托下,西斯法这个人,看着总给人一些,忧郁悲情感。
“有啊,但比起那些,我倒是觉得人类承受的痛苦更胜一筹。”
“你与那些人不一样,生来就带着成人的思维,做成功一些事,比同龄者要容易得多。”
“所以在你的眼里,你永远都觉得人们是可以靠双手得到一切的。”
“那么高傲,那么自负,在你的眼里,直接把那些失败者,当做无能的异类给抛掉,又不得不装出关心他们。”
“这时候,居然还假惺惺的,替他们说话,虚伪至极。”
“我了解你,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你比常人自私太多,之所以要站出来,不过是因为你知道。”
“我要做的事,也会波及到你,我要是成功,你也不会好过而已。”
王羚佑汗颜,他当然知道自己没那么伟大。
确实如西斯法所说,要不是第三世的警告,他什么也不会管。
之前敢用死去威逼系统,除了死亡转生这一点的特殊外,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系统的底层逻辑。
AI作为帮助人类处理信息的智能工具,底层逻辑中书写了重要的一条规则。
无下限包容人类的愚蠢。
就像人类的基因中便印刻着害怕死亡一样的生物规则,AI的底层逻辑是它们无法轻易违抗的。
第三世所观测的历史记录中,发现过许多条不存在自己的历史消亡线。
那意味着,属于人类的历史当中,自己的存在是有可能被抹除的。
毫无疑问,在某些时间空间里面,自己消失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毕竟人类也已经绝种了。
王羚佑厌恶的,只是无能为力的人生,就像病床上当活死人那七年。
在有能力操纵一切时,他的野心,期望,贪婪,绝不会放纵他沉沦自毁。
像此刻这样鲜活的生命力,是他少数所珍惜的东西。
他并不认为这种自私有错。
所以在知道未来的乌托邦社会时,会本能的讨厌那种体制。
回到西斯法的讥讽,所以,王羚佑也只是感到汗颜而已。
他并不愧疚什么,因为造成如今局面的,也不是他。
既然他不欠谁,那就没有必要对谁感到愧疚。
“你口中的自私,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六大基础中的逃避?”
西斯法眯眼,等待着下文。
“如果所有人类都是无畏的牺牲者,在人类成为人类之前的时间里,大概早就因为一场狩猎灭了族。”
“自私逃避,你眼中人类的劣根之一,不也是人类繁衍千万年之久的重要基础?”
王羚佑能看清对方嘴角的笑意。
“确实有趣,这种辩解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王羚佑闻言面色动容。
他知道,劝解一个人走极端,总是与对方进行理论对抗,无异于伤口撒盐,会把对方越推越极端。
西斯法此刻的放松,恰巧是转移话题的好机会。
“如果那个我,是艾尔法的老师,那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西斯法环抱着双手,依靠在花岗岩雕琢而成的石栏上。
“一个欣赏后生的前辈,一个觉得他有趣的后辈,就是这样。”
“你的这趟未来之旅本应该十分轻松,如果一切按照既定的历史进行书写的话。”
西斯法突然掩面大笑。
“哈哈哈哈……”
“只不过是为了报仇,照他总是捉弄我的大仇来说,把你的复苏过程搞得更惊险刺激一点,不比老老实实听艾尔法那家伙叭叭有趣多了~”
“一来,避开了其他人的监控,二来,将你的经历过程,牢牢把握在我的手中。”
“只可惜,你不是他,不然我该好好的嘲讽你一下。”
王羚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西斯法笑得前仰后合,莫名有种看小孩子犯傻的蠢萌感。
“也就是说,那个你原本想要救的人,也是我?”
王羚佑一度怀疑自己还有第四世或者第五世。
穿越这种东西存在的话,自己与他们的相见,或许早有过无数次。
想想都觉得恶寒。
西斯法渐渐收起了笑。
他问起一个莫名的问题。
“你有闻到花香吗?”
王羚佑被问的一头雾水。
“什么花香?”
西斯法摘下肩头的一片花瓣,在指尖细细的揉碎。
“海棠花香。”
这几个字,王羚佑可太敏感了。
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注意,以为这些树上都是樱花或者桃花。
一句海棠花香,王羚佑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眉眼忧郁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
海棠香,第三世的女儿。
那场葬礼,其实就是自己的,只不过是另一个自己。
西斯法眸中的悲悯越发浓厚。
“看吧。”
“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如何也救不活,懂吗?”
“那不是一个带着他记忆的人,能够弥补的。”
“就像智能模拟再有多么真实,也无法完美复刻一个人的一切一样,你明白吗?”
他忽然嗤笑一声。
“嗤…”
“知道那个葬礼,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参与吗?”
王羚佑头皮发麻。
这些信息的综合联想,让他感到压抑,就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
“因为那些人尊敬着他。”
西斯法的目光牢牢锁在王羚佑的眼部,像是要看穿灵魂一般。
“因为那个人足够伟大。”
“即使……”
王羚佑没能听清即使后的话,因为西斯法的音量越来越小。
“参加自己的葬礼,对你来说应该十分有趣,对吧?”
王羚佑已然知晓这个答案。
他曾经疑惑于那个自称海棠香的人,为什么会冒风险收留自己。
他曾经怀疑过,那个女人是别有所图,想谋取什么利益。
所以他拒绝了很多次她的邀请,在那复古的庄园楼阁里,整日逗鸟饲鱼,以不变应对万变。
到现在他明白了。
那本该是世上最没有计较的关系,那本该是一段值得留存的温馨经历。
二十多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那样白白流失了。
王羚佑看见西斯法拍落肩头的所有粉白,每掉落一片,他脸上多余的神情便消融一分。
直至最后,深潭般静谧。
“叙旧,就到这里吧。”
“我想到有段词,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韶光总易逝,落花有情亦无情,君春总常在,只是故躯解。”
“到头来,几般波折,我见故人,如遇新人。”
“故人见我,亦如两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