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浪迹天涯
陈闯垂头丧气地在家睡了三天三夜。刘桂香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没有给他带来一丝安慰，只不过是在伤口上撒盐。
“老二啊，这种要钱的婊子，扔了就扔了，我让你那几个姨给你在我们当地找个更好的！”
“儿子啊，你可不能想不开啊，钱丢了就丢了，就当给那家人买药了，啊！”
“你倒是说句话啊，闯。”
“这事儿还是得怪你自己，瞎了眼找了这么个骗子。”
......
刘桂香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每隔几个小时就打来一个电话，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种说法，但是不管哪一种，都对陈闯不起作用。
三天之后，陈闯拖着疲惫的身躯，打算继续回到KTV上班，好歹要把欠下的贷款还上吧。刚走到KTV大门口，门口赫然贴着大大的白色封条，里面黑灯瞎火的，早已不见昔日的热闹场面。不过短短三天而已，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闯打电话给KTV经理，又打电话给手底下的几个小妹，都没人接听电话。与临近的几个店铺打听才知道，就在他“闭关疗伤”这三天，扫黄打非办把这儿查了个底掉，他手底下卖酒的“表妹”们平日在KTV卖酒，背地里与客户进行黄色交易，他顾忌卖酒的抽成，对这种事情装作看不见，不料就在他不在的这几天，“表妹”们被一锅端了，经理也被带走了，门口被贴上了封条，不允许再营业，他侥幸逃过一劫，但是KTV是再也回不去了。
从十几岁出来混厂子，好不容易在KTV混出点样子，如今被一招打回原形。三十几岁的年纪，一没学历，二没资金，三没技术，除了手上这台欠着贷款的凯迪拉克，陈闯一无所有，或者说，比一无所有更惨，还欠着银行信用卡的债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闯给手机通讯录里的“哥们”打了无数个电话，结果无非两个：没有工作可以介绍，没有钱可以借。妈的！平日里吃吃喝喝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到了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的。
眼瞅着又快到交房租的日子了，信用卡逾期的短信一个接着一个，手上除了微信零钱里的几百块（这还是几个“哥们”给他发的救济红包），就再也拿不出钱来。
夜晚，陈闯把仅剩的几百块给凯迪拉克加满油，又从小卖部买了一大袋“口袋面包”和几箱矿泉水，带上出租屋里的单身家当，漫无目的地上路了。他把车窗摇下来，把“伤心1999”的音量调到最高，一路风声一路歌，就这样一直开，一直开。慢慢地，钟婷远了，广州远了，连银行催款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仿佛重新回归了自由。
陈闯离开广州后具体去了哪里，具体干了啥，陈老头和刘桂香不知道，陈鹏也不知道，每次与家人视频通话，他都在他的凯迪拉克里，一会儿说到了广西，一段时间又说在贵州，一阵子之后问起来又在河北，没有一句实话。每每刘桂香感叹陈闯以什么为生时，陈鹏只能安慰：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总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刘桂香只好放手不再管，而陈闯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偶尔想起就堵在了心口。
六零年代的人，是从小听着“人多力量大”的至理名言长大的，也是“多子多孙多福气”的坚定不移的践行者。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拼了命地逃避计划生育，只为了生下代表香火延续的儿子。刘桂香在人生的前几十年，因为生了两个儿子的缘故，腰杆挺得直，说话也硬气。谁曾想，临到了老年，社会风气变了：儿媳妇翻身做了主人，生了儿子的公公婆婆变成了劣势群体，反而让生了女儿的外公外婆扬眉吐气。家庭财政大权齐刷刷落到了女人手里，男人们没房没车没钱，娶不上老婆，公婆不带孩子、不出钱，进不了儿媳妇的家门，孙子孙女一边倒都跟外婆更亲，有女儿的家庭吃香的喝辣的，生儿子的家庭反而过得苦哈哈。尤其是像刘桂香这样生了两个儿子的家庭，从几十年前的人人羡慕，到如今人人蔑视，甚至嘲笑她背时，刘桂香心里有苦难言。
如今，老二的第二段婚姻又无疾而终，原本马上要到手的孙子又没了，老大陈鹏夫妻俩不知道怎么回事，生了一个丫头就停了下来，完全没有要生二胎的样子。
刘桂香的失眠症愈发厉害，十一点睡下，常常半夜两三点就醒来，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刘桂香也才不过五十几岁，还不到六十，自从当了奶奶，她的白头发一天天多了起来，每天梳头洗头的时候，头发更是一把把地掉。
晚上坐在床头，她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几岁，在东莞皮鞋厂打工的岁月。那时候陈鹏和陈闯都放在老家给爷爷奶奶带着，刘桂香和陈老头跑到东莞打工挣钱。刘桂香在东莞一家皮鞋厂打工，陈老头则在东莞的码头搬水泥。刘桂香上班最开心的时候，是在厂里食堂吃早饭，那儿的面包无限供应，肉松面包她一口气可以吃三个。虽然刘桂香连初中都没有上完，每个月，她都会给十几岁的陈鹏写一封信，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并且悄悄在信封里包上十元或者二十元的零花钱。二十几年过去了，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等人反应过来，就这么溜走了。五十几岁的刘桂香与三十几岁、甚至十几岁的刘桂香又有什么区别呢？看着甜甜喊自己“奶奶”的时候，刘桂香常常会晃神：哦，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做了奶奶了啊！这声奶奶带给了她丝丝幸福，更多的是对时间的恐惧，是厌恶。
毫无征兆地，刘桂香病了，她失眠、腰痛、精神不振，常常无名怒火中烧；她健忘、掉发、多愁善感，常常看着电视剧流泪。李倩和陈鹏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刚开始以为她还在为陈闯的事情忧心，时间一长，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刘桂香，该去看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