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农思想
若伤口流脓，只能把脓水挤尽，伤口才能彻底愈合。陈鹏和李倩经过了第一次正式争吵后，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心里的苦，不再回避生活和工作中的问题。每天晚饭后，陈鹏和李倩推着儿童车带着甜甜在白芒村狭窄的巷道穿行，白芒村不大，十几分钟就可以绕一圈，他们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走着，说着自己的过去，谈论每天工作中遇到的事情，更多的时候，他们畅想家庭的未来。
好的夫妻，会在婚后再谈一次恋爱，把美的、丑的、好的、坏的自己，彻彻底底暴露给对方，然后在彼此的肯定、慰藉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抚平儿时的伤痛，冲破年轻时的迷茫，在中年时找到真正的自己。陈鹏和李倩在经历了那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后，思想和行动进入了统一轨道，不得不说是因祸得福。
刘桂香可不知道这些，她的内心是后怕的。多年前，老二陈闯曾经“闪婚”过一个儿媳妇，俩人认识不到一周就跑去领了结婚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年轻小夫妻就开始摔盆摔碗，为了钱的事情争吵不休，不到一年的时间，草草地离了婚。如今过去快十年了，二儿子到现在也没根没着，没再带回来任何一个女人。如今大儿子娶的这个外地媳妇，和农村那些打不散的媳妇不一样，她自己能挣钱，生气了说往外跑就往外跑，这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得想个法子才行。
白芒村的村口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超市，比起刘桂香老家镇上的超市，算得上一个物品齐全的大超市，对于深圳这座遍地超市的城市来说，这儿只能算一个小店。工作日，刘桂香常推着小甜甜在“大超市”闲逛，刘桂香喜欢这里，五光十色的商品、灯火通明的环境，刘桂香只有在这里才能感受到“大城市”的气息，她不喜欢昏暗狭窄的出租房，那儿比乡村还不如。当然，除了“大城市”的氛围，刘桂香喜欢带小甜甜来超市的另一个原因，是这儿有“免费”的零食。不仅常年有“免费试吃”的肉脯、饼干，还有红枣、花生、瓜子、水果，刘桂香在路过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给甜甜拿几个“尝尝”，超市的员工忙忙碌碌，他们顾不上这些，即便不小心被发现了，刘桂香会把所有罪责推给贪吃的孩子，“哈哈，孩子不懂事”，她一个哈哈搪塞过去，店员们也不好说什么。
李倩发现甜甜有“小偷小摸”的习惯纯属偶然。周末，一家人正沿着白芒村进村的主路散步，小甜甜忽然跑到路旁一家卖日用杂货的店里，拿起街边的一个小汤勺就跑。杂货铺的老板在店里边，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倩追上甜甜，把她手里的汤勺夺过来，打算给放回去，甜甜手上的东西被抢，急得哇哇直哭。
这时候，刘桂香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眼睛贼溜贼溜地朝周围看看。
“没事，没事，没人瞧见。”刘桂香示意李倩把汤勺留下。
“妈，这是偷东西，小孩子不能给她养成这种习惯。”
“一个小汤勺能值几个钱，老板还能差这点儿钱？”
“这不是钱的事儿，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你看孩子哭得那么厉害，你咋这么死脑筋，读书读多了真是没用。”
李倩憋着一股气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把汤勺放回原处，抱起哭哭啼啼的小甜甜，一路小跑，把絮絮叨叨的刘桂香甩在后头。
“甜甜啊，以后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跟爸爸妈妈说，咱们不能直接拿走的，在超市买东西，要先给钱，买了之后我们才能拿走哦。”
“超市的东西都要给钱吗？”
“是啊，超市所有的东西都要给钱的。”
“不对！超市的花生、红枣，不要钱！”
“嗯？甜甜，为什么说花生红枣不用给钱？”
“奶奶带我去超市吃花生、红枣，就不要钱啊。”
甜甜快一岁十个月了，虽然她有时候表达得不那么清楚，断断续续，当妈妈的李倩还是从这些语言碎片中整理出了故事全貌——奶奶常常带小甜甜去超市偷吃花生、红枣之类的小零食，数量自然不会很多，但小小的甜甜能有这么深刻的记忆，总不会只有一次两次。联想到甜甜拿起杂货铺的汤勺，没有付钱的概念，李倩顿觉这事态的严重。
这天晚上，李倩独自一人跑到村口的超市，买了花生、红枣。回到家，当着刘桂香的面，她把刚买的花生、红枣递给小甜甜。
“甜甜，妈妈给你买了你喜欢的花生、红枣，以后你想吃的话，妈妈给你买回来，以后到超市，可不能再偷吃了哦。”
一旁的刘桂香脸色铁青，她知道李倩在编排她呢。“这些东西小孩子吃了上火的，你买那么多，她吃了可要不得，要咳嗽的，小孩子那么小。”
“那就每天吃几颗，不要一次给她吃多了。”
“哎呀，我是看她还小，吃这些干东西容易咳嗽，买回来不合适，就让她在超市拿了几颗尝尝，小孩子嘛，没事儿的。”刘桂香疯狂找补，她不明白，就这么点儿事，总不会也要拿来说吧。再说了，我就算拿了点儿，那也是给你的小孩吃了呀！
“妈妈，其实我不喜欢吃花生和红枣，是奶奶拿给我的。”
李倩蹲下来拉起甜甜的手，语重心长地跟她说：“甜甜，答应妈妈，以后去超市再也不偷吃零食了，好吗？奶奶给你，你也别要，要在收银台付了钱，才可以吃。”
“嗯！”
晚上照例是李倩给甜甜洗澡。寻着这空档，刘桂香一个人走出家门，路上欢声笑语，大孩子们在巷子里穿梭，引来骑车、开车的人不停地按喇叭。村口公园里，广场舞的音响声震天动地。刘桂香踩上健身秋千架，扶着凉凉的扶手来回来回地荡漾，眼睛空洞地盯着广场上扭动的、已经不再年轻的男男女女，这群带娃主力军大都是六零后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有的已经非常适应城中村的生活，无论多晚，在孩子们下班后，他们总要呼朋唤友，出来扭动一番，把一天的委屈和无聊，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相对于他们，刘桂香是保守的，哪怕在城市里待得再久，她也绝做不出当众跳广场舞这档子事。从刚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如今的见怪不怪，她已经尽力在适应了。
“老乡，跟我们一起跳舞吧？”
刘桂香正发着呆，在白芒村里认识的“老乡”奶奶过来跟她攀谈，邀请她加入广场舞大军。
“我跳不了，跳不了，你们跳吧。”
“老乡”走过来，站上和她并排的另一个秋千架，与她一起荡起来。
“唉，老乡，你儿媳妇是哪里人？”刘桂香问。
“就我们那里的。”
“和你儿子怎么认识的？”
“上网呗，现在年轻人都上网，就是那个网恋。”
“那好啊，本地人知根知底，没出什么钱吧？”
“怎么不出钱，彩礼八万八，我们掏的。你们家媳妇，你们给了多少彩礼？”
“我们......我们......办酒席花了三万。”刘桂香自知酒席也是没有的，可面子总要装上。
“酒席是酒席，彩礼呢？”
“那没有。”
“那你们轻松啦！”
刘桂香尴尬地笑笑，“那你们儿媳妇给你们生了孙子啦。”
“就一个孙女，八岁了。”
“不生二胎吗？头胎这么大了，得赶紧再要一个。”
“我们老人家不管这些，那是他们的事情。他们愿意生，我们就给他们带，不愿意生，我们也不插手。”
“你说现在的条件多好啊，可年轻人就是不愿意生小孩子。我们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计划生育到处抓，我们都躲起来生。”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呢，又要买房，又要买车，养孩子也费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