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心似箭

李倩听说电疗的事儿，已经是刘桂香被“拒绝入内”的第二天。李倩无意中在冰箱里发现了十几个来路不明的鸡蛋，这才从刘桂香支支吾吾中知道了电疗骗局。

“妈，你怎么能带甜甜去那种地方呢，多危险啊！万一是团伙作案，小朋友被人家带走了可怎么办！”

“我一直看着呢，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那就是一个骗局，妈，这种‘包治百病’的鬼话，你也信？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那还要医院干嘛？”说完，李倩就掏出手机，把骗子的套路“百度”了一下。“你看这里，以赠送小礼品为诱饵，骗取老人的信任，进而出售所谓‘电疗仪’，利用患病老人急于治病的心理，骗取钱财。”

刘桂香白了李倩一眼，说道：“指不定这就是跟医院串通好的，让大家都不去买电疗仪，好让医院挣钱！现在的医生、医院多黑啊，一进去没个几千几万的出不来，好多毛病以前听也没听过，抽血、拍片、拿一大堆药，结果说是癌症，治不好。”

“你怎么就是说不通呢？！未必电疗一下就能治好了？”

“我看他们说的挺有道理的，通经活络，身上通了，自然啥毛病也好了。我去做了三天的电疗，我这三天睡得就蛮好，这不是事实吗？”

“妈呀，正常人去给电个半小时，能不晕晕乎乎想睡觉吗？”

“哎，可惜就是有点儿贵，八千一台，我那老乡的儿子媳妇给她买了一台。如果是两千块左右，我就买了。”

“两千块不是钱吗？那假机子两块钱也不值。嗯？你不是没带钱到深圳来吗？哪儿来的两千块？”

刘桂香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眼睛不自主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李倩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婆婆把自己平时给她的买菜钱都抠下来了，再加上捡废品的一些收入，这老太太恐怕已经存了小小的一笔私房钱。

刘桂香的电疗仪当然没有买成。她听着儿媳说话的口气，大概是不会同意让她买电疗仪的。

晚上，刘桂香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又陷入了失眠。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如今是儿媳妇说了算。她一个老太婆，哪有权利花这么大一笔钱给自己买电疗仪。她的儿子，自然是向着媳妇，不会给她买的。他们会把钱拿来给丫头片子买死贵死贵的垃圾奶粉，把钱大把大把地交给深圳的房东，就是不会给她买能治疗失眠的电疗仪！

刘桂香的思想进了一个死胡同，她想起了“演讲”小伙的话：我辛苦了一辈子，把儿子抚养长大，本该享福的年纪，又不辞辛苦来帮儿媳妇带孩子，我就是那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儿媳妇的未来！儿媳妇不同意给我买电疗仪！那就是不孝！

为什么是帮儿媳妇带孩子？为什么照亮的是儿媳妇的未来？中国大多数的传统婆婆就是这么想的。

刘桂香再也没脸和“老乡”一起打呱呱（扯闲篇）了。“老乡”的儿媳妇给她买了八千的电疗仪，她的儿媳给她看“百度”。

马上就是国庆长假了，七天，陈鹏和李倩没办法拒绝刘桂香要回老家的提议。

“家里那几块地的红薯马上要挖了。你爸要喝红薯酒，我得把红薯收了，给他把明年的酒酿好，去外头买酒划不来的。家里的橘子也要摘了，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国庆节这几天可以忙完吗？”

“那不够的。离过年也只有三个月啦，甜甜让我在老家带着，我和你爸两个人看着，没问题的。来回坐汽车七八个小时，我又晕车，辛苦得很。今年我就不过来了。”

“放老家我不放心啊。家门口就是马路，楼上的装修也没搞好，楼梯间连扶手都没有。门口的水井盖也破了。家里的废品堆那么多铁皮、钉子......”

“我会一直看着她的啦，你放心，那么多小孩子都在农村长大的，哪儿就那么金贵了。还有你爸呢，两个人看着她，你还不放心么。”

李倩看着小甜甜，她已经一岁十个月，刚和自己相处了八个月的时间，又面临着分离。李倩整天魂不守舍，连晚上做梦也担心甜甜会从老家二楼的楼梯间跌下来。

终于到了国庆假期。陈鹏带着甜甜和刘桂香即将踏上回乡的旅程。为了省下几百的车费，也为了甜甜可以“安心”跟着奶奶，最后全家商量好了，不让李倩跟着一起回去。

李倩把早早准备好的三个月“生活费”拿给刘桂香，又把这几个月的奶粉、衣服都打包提前寄回去，临了还不放心，李倩把结婚时戴的黄金耳环拿给了刘桂香。

“妈，拜托你一定要看好她，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她现在刚学会走路，正是喜欢乱跑的时候。我和陈鹏结婚到现在，我没有和你们要过彩礼、没有办酒，没有要求你们买车买房，生孩子养孩子，都是靠我们自己。我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把孩子看好。”

“放心吧，放心吧，没得事，没得事。”刘桂香推辞了一番，好歹还是把钱和耳环收下了。让李倩没有想到的是，刘桂香走到睡觉的床边，把床垫掀开，里面竟凌乱地铺着一张张红票子。刘桂香把床上散着的钱都一张张拾起来，和李倩刚给的钱一起揣进了兜里。

刘桂香带着小甜甜回了老家。李倩一个人守着位于一楼的潮湿、昏暗又狭窄的出租屋。半夜两点，到了甜甜闹觉的时间，即便甜甜已经回了老家，李倩还是准点醒来了。她无精打采随意踩了一双鞋去洗手间。路过餐桌的时候，借着屋外照进家里的路灯光，李倩惊恐地发现，整个餐桌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蟑螂，体格比蚂蚁大，比普通蟑螂小。听到李倩起床的动静，小蟑螂们飞快逃窜，摆在桌上的杯子和碗筷，也没能逃脱被蟑螂占领的命运。

难道平时这些蟑螂一直在半夜占领我们的餐桌、杯子和碗筷吗？李倩慌忙地打开灯，这时她才发现，不仅仅是餐桌，地面上、墙壁上，蟑螂也在四处逃窜，整个房间笼罩在蟑螂恐怖的阴影里。平时晚上醒来，李倩只顾着看甜甜，丝毫没有留意其他的动静。如今看来，这一楼频繁地更换住户，倒真是有原因的：一楼的卫生条件极差，蟑螂灭不尽。

大半夜，李倩一个人把餐桌、杯子和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又把地板反复地拖洗，最后在房子角角落落撒上蟑螂药，喷了杀蟑螂喷雾。等这一切做完，脑子里蟑螂四处逃窜的画面才稍稍停歇。

第二天一大早，李倩把家里的蟑螂“尸首”从角角落落扫出来。白天，她买回一个菜罩，把碗筷和杯子罩起来，这才安然入睡。

半夜，还是在甜甜闹觉的点，李倩再次醒来。这一次，她迅速地开灯下床，想看看“整体画面”有没有好转。出人意料的事，尽管早上已经扫了一大堆蟑螂尸首，夜晚蟑螂狂欢的画面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仿佛杀死了原来的那一拨，又从其他房间、其他楼层、甚至其他楼栋，来了更多。李倩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这房子不能住了。至少这房子决不能让小甜甜住了，小朋友对细菌、病毒十分敏感，小甜甜那么小，再住下去恐怕不仅仅是手足口病那么简单了。